第26章 眼線
眼線
綠梅橫斜,琴房之中,有兩道人聲——
“他怎麽說?”
“世子,二公子說,大長公主在公主的院中布下太多眼線,他不便行動,難以尋找南亭侯,因此入夜後布下了障眼法,讓外人不得查看裏面的情景……”
他沉默了良久,又問:“南亭侯找到了嗎?”
“二公子說了幾處可疑的地點,他還需要些時日去查。”那人繼續禀告:“阿樹說,蘭二小姐将一個肚兜放到了那房間,禮部尚書兒子的枕頭下面。”
“你讓阿樹把蘭二小姐請來。”
“是,世子。”
蘭亭昭望了望那抹水紅色的肚兜,沉默了半晌。
寧青玉,你以後,不要再遇見我了。
正當她準備抽身而退之時,門口傳來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她的心髒仿佛提到了喉嚨眼,臉色蒼白,鎮定後想到這人敲門,肯定不是那姓木的回來了,是尋人的吧。她思考着是找個地方躲起來,還是拿走肚兜,說自己找錯房間了……
那敲門聲只響了三聲,再也響過。
她以為敲門的人走了,于是慢慢靠近門邊,趴在門上看外面的人,但紗窗外空無一人。
她懸着的心又落下,正當以為那人走了,剛舒了口氣,誰知,有人忽然開口道:
“蘭二小姐,世子請您過去一敘。”
吓得她差點魂飛魄散。
冷靜下來後,才發現這聲音……稚嫩得很……
蘭亭昭想起來了,是程迦的小書童。
世子?
程迦?
他不是在為蘭言詩作畫嗎?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蘭亭昭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那枕下的水紅色一角,猶豫了片刻後,依然決定堅持自己的做法,她出門後,用背部擋住了小書童的視線,微笑着問他:“你們世子在哪裏?找我有何事?”
小書童沒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為她指路:“蘭二小姐,這邊請。”
他們去了不遠處的琴房。
走在檐廊下時,蘭亭昭透過半開的窗戶,看見一個身穿玄衣的男子坐在案前。
他指下正在調弦。
琴身通體泛着墨綠,猶如桐木做的琴身上枝蔓纏繞,像傳說中的名琴“綠绮” ①,蘭亭昭知道越是古老的名琴,聲調越多,若非十分了解的人,很難調準。
她覺得眼前這個程迦,和方才見過的,有點不太一樣。
分明只是換了身衣服而已。
氣質卻截然不同了。
他變得孤傲,像難以接近的冷清月光。
被墨灑衣衫後,程迦先去換了身衣服,然後又在琴房将那副圖畫完,方才看到蘭亭昭,是想托她将畫,帶給蘭言詩,沒想到卻正巧撞見了她偷偷摸摸地摸進了其它學生的房間,讓小書童盯着,自己回了琴房,聽見了莫煙的彙報,心生一計。
程迦請她坐下,而後說:“蘭二小姐,你見過寧長筠,寧相嗎?”
蘭亭昭做了方才的事後,聽到“寧”字就緊張,“不曾見過,但他昨日來過蘭府,聽說還打了我父親。”
程迦笑了笑,繼續說:“寧丞相培養人才,從不論性別,男女,出生,即便不是寧家人,只要是個人品有佳的可造之才,他都願意教導。他是個令人敬佩的人,也曾是你父親的老師,蘭二小姐,我跟你講個故事吧。”
“人才濟濟的寧家,有一位是真正的天才,他與你父親同窗,都曾在浩瀚書院讀過書,或許,二十年前,都曾在這間琴房中彈過琴,那位同窗出身名門,卻不介意你父親是屠夫的兒子,與其交好,又将你父親引薦給寧相,求寧相收他為徒,親自教導。這位便是寧相的小兒子,寧橋松。他若活到現在,成就不會亞于寧家的先祖,蘭二小姐,你知道他怎麽死的嗎?”
蘭亭昭不想聽:“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麽?”
程迦并不在乎她的想法,也不顧及她的感受,繼續道:“他為推新政,觸犯了世族的利益,被人報複,當街砍死。”
“可惜的是,他本來不必死。有人暗中傳遞了消息給你父親,讓你父親阻攔他那日不要進宮上朝,但他依舊去了,就在如今蘭府門前的那條道上,被人砍死街頭。是你父親出賣了寧橋松。”
蘭亭昭知道自己并非是蘭坯的親生女兒,但此刻,她下意識維護着蘭坯:“你胡說!我爹爹才不會做這種事!”或許是在望楓亭中,蘭言詩維護蘭坯的話,一字不落地傳進了她的耳朵,刻在了她的心裏。
“寧橋松死了以後,寧相一夜白發,在家中對着幼子當年高中狀元時寫的行文呆坐了一個多月,才漸漸活過來了。”程迦不跟蘭亭昭客氣:“寧青玉是寧丞相餘生的心血培養的,蘭二小姐今日若是成功了,無異于掐滅了寧相最後的希望。”
“寧小姐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這麽做呢?”
蘭亭昭狡辯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什麽都沒做。”
程迦調了弦,修長的手指劃過琴聲,冰冷的琴房想起了古老低沉的琴音。
他告訴她:“你知道浩瀚書院的山長溫淇清嗎?他與你父親,寧橋松曾是同窗,寧橋松得了狀元,溫淇清得了榜眼,你父親得了探花。”
“自從寧橋松死後,溫淇清與你父親斷絕了關系,兩人同在洛陽,卻老死不相往來,生生不負相見。寧相的學生遍布天下,無一不繼承他以仁為主的思想,只有你父親,與其背道而馳,他徹底淪為了皇帝的爪牙,這些年,他抓的人究竟是不是每一個都有罪,我相信他很清楚。溫淇清反對你父親的做法,屢次彈劾你父親,但皇上一概無視,後來溫淇清看透了,便從翰林院離開,回到了書院,他無力報仇,便選擇百年樹人,要求書院出去的學生,不再走你父親的路。溫山長與寧橋松關系甚好,世上他最恨的人,就是你父親。”
“蘭二小姐,即便如此,溫山長也不計前嫌,親自教導你的兄長,這是他身為人師的胸襟,你今日所做,若傳了出去,溫山長就算不怪罪你哥哥,你哥哥也會自行離開書院。”
程迦只是講了個故事,言辭中沒有評判她的行為,沒有嚴厲的批評,陳述事實罷了,便讓蘭亭昭的雙眼通紅。
她只顧着跟程迦說話,沒發現那小書童悄悄離開,又悄悄回來,這時來到他們身旁,手中端着的案子上,放着一塊疊成了手帕般的水紅色絲綢。
但蘭亭昭清清楚楚知道,那不是手帕。
蘭亭昭一聽到會連累哥哥,立刻變了臉色,她連連搖頭,苦苦祈求道:“求求世子,不要讓我哥哥知道,我是一時糊塗,求世子了。”
“如果蘭二小姐願意幫我個忙,那麽我會替你瞞下此事。”程迦從不屑于用言語威脅人,使旁人為他所用,他會抛出一個更加誘人的條件,“你年歲還小,犯錯在所難免,我願意給你一次機會。”
“你想讓我為你做什麽?”
“我有一個随從,如今正跟着你姐姐,我需要确定他每日都在做什麽,過得好不好。”
“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
“我若答應你,你便肯将那東西還給我?”蘭亭昭看向那水紅色肚兜。
程迦笑着揉弦,因為他已經知道,蘭亭昭的答案。
小書童将那抹水紅色送上,蘭亭昭一把抓住,塞回袖口中,她将肚兜拿走後,小案上是一疊嵌了金碎的宣紙,小書童對蘭亭昭開口說:“勞煩二小姐将我家阿釋哥哥每日所做都寫在紙上,每過七日裝進木盒,放在後門門口。”
“然後呢?誰去取?”蘭亭昭好奇問。
“這個不需要二小姐操心了。”小書童答。
程迦的要求,不免讓蘭亭昭多想,但她并沒有聯想到其它的,只是猜測程釋的身份不簡單,程迦怕他在蘭府受罪罷了。
這對她而言,不難辦到,白日裏找個借口往蘭言詩院子裏去一趟便是。
窗外的綠梅開得正好,她想到了今日在這裏恰巧撞見哥哥時,他裝作小老頭質問她們為何不去打招呼的樣子。
幸好,幸好。假如讓哥哥知道了她的所作所為,她一陣後怕。她知道在哥哥眼裏,她是單純的,聽話的妹妹,她希望他一輩子這樣看她。
“蘭二小姐,我有一事請教。”
“什麽?”
“今日在望楓亭,發生了什麽?”程迦稍作掩飾:“我相信世界上沒有無故的愛恨,是寧二小姐得罪你了嗎?”
蘭亭昭靈光一閃,忽然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找到了借口!
于是把寧妍玉欺負蘭言詩,不僅不認她的公主身份,還羞辱自己的父母親,最後還把狐貍扔到蘭言詩的腳下,害她狠狠摔了一跤的事,繪聲繪色,添油加醋地跟程迦說了一遍。
說着說着有股向程迦告狀的意味。
“她欺負我姐姐,屢教不改,我也要毀了她姐姐,給她個教訓……”
程迦聽完,很是平靜。
“你走吧,記住,今日離開紫苑臺後,我們再未見過。”
蘭亭昭立刻告辭,她一刻都不想跟程迦多待。雖然這人看上去挺好說話,但她總覺得他很駭人,跟他說話,莫名其妙就被牽着鼻子走了……她走的時候,程迦正在彈一曲《潇湘水雲》,他用的古琴該是很好的,琴聲通透悅耳,繞梁回響,他的琴技也很好,比蘭府中的琴師高了不知多少,但偏偏這悠揚低沉的琴音讓她後脊生寒,雞皮疙瘩起了滿臂,待走到程迦看不見的拐角,她撒腿就跑。
等蘭亭昭走遠以後,小書童開口問他:“世子,值得嗎?”
值得嗎。
程迦自認今日做錯了很多事,從望楓亭開始,便是錯的第一步。他不該靠她那樣近,不該為她出聲,後來紫苑臺更是應該拒絕為她作畫。他以為自己的自制力無人可比,但是在望楓亭,看見她被那群女人圍攻,還摔跤受傷後,不悅到了極點,心髒也不受控制地發疼。
然後他做了,護她,畫她,與她談天,錯了。
錯了就錯了,他不後悔。
小書童見程迦不答,又輕聲道:“若拿蘭二小姐這事做文章,或許寧丞相會心甘情願倒向國公呢?”
程迦的父親程國公屢次登門拜訪寧長筠,次次都被攔在門外。
各種理由搪塞,就是不肯見他父親。
今日他救了寧青玉的名聲與仕途,這份大恩,寧長筠若知曉,必定要還。
寧長筠的能回報的,與蘭亭昭的,相比,天差地別。
但是,他就是想讓蘭亭昭欠他的。
這些年,蘭府像銅牆鐵壁一樣,他的勢力難以滲透進去。
從上到下皆是沈瑤的人。
小到連個洗碗的後廚婆子,身世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他不能靠近她,但不代表要徹底遠離她的世界,他想知她日常,事無巨細。
此事過後,他終于如願以償,安插了一個沈瑤想象不到的眼線,在她身邊,這交易,不值當嗎?
阿釋入蘭府的這些日子,他惴惴不安,覺得弟弟與從前不大一樣了,似乎比從前疏遠自己了。
不再是事無巨細地向他彙報情況了。
每日派去與他交接情報的人,經常等不到他的人。
程迦感覺他好像在一點點脫離自己的控制。
甚至在她的院中,布下旁人無法破解的障眼法。
他的陣法之術,和弟弟一樣,習承鬼谷子一脈,他們擅長的陣法各有不同,他擅長布戰場殺伐之陣,阿釋擅長保命與刺殺的陣法,因此弟弟的障眼法在他之上,天底下能破解的只有本人與師傅二人。難道他要把師傅千裏迢迢請來,破他弟弟在她閨閣中擺的陣法?
阿釋,你究竟在蘭府裏面做什麽?
要瞞着哥哥?
再者,他不需要寧家欠自己的,是父親執意要讨好寧長筠,認為獲得寧長筠的助力如借東風。他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要向寧家示好,也不需要寧長筠助自己一臂之力。
寧長筠還入不了他的眼。他作為師長,或許令人敬佩尊敬,但是作為父親,他縱容大兒子,犯錯多年,那些無辜枉死的風月女子,連讀書的機會也沒有;也護不住小兒子的性命,明知他所做之事危險重重,卻護不住他,二者皆是無能。
他和寧家,從來都不是一路人。
希望寧家将來即便不跟他們同路,也不要擋他的路。
若有那一日,他會比蘭亭昭,下手更狠。
“阿樹,派人查清楚,蘭亭昭為何要對寧青玉下手。”
“另外,将寧妍玉今日在望楓亭中說的話,找個機會讓大長公主知道,那時工部侍郎、殿中侍禦史的女兒都在亭中吧?”
小書童好像知道了什麽,但他立刻掩飾了心中的震驚,即便他只有八歲的年紀。
“阿樹。”
“世子。”
“看着我的眼睛。”
小書童在程迦的命令下,擡起頭,沒有外人在的時候,世子幾乎不笑,他那雙深邃的,無悲無喜,讓人瞧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睛,正在望着自己,他聽到世子問他:
“你會一輩子忠誠于我,對嗎?”
①改編自百度“綠绮”的介紹。
作者有話說:書院劇情明天收尾,過後就是弟弟的劇情了,勿急,勿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