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贈她

贈她

程迦在浩瀚書院畫美人的消息傳到了山下,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已經有人聞訊而來。

其中有與程迦素日關系甚好的崔文灏,他是來要畫的。

程迦欠了他不止一幅畫了,每次都能找到好借口推脫掉,但是這是程迦的第一幅人物畫,傳得神乎其神的,價值可想而知。

而且,比起畫,他更好奇,是誰能讓程迦提筆,破了自己的原則。

聽說是蘭家的那位?

他思考了一下蘭家與程家的關系,頓時非常玩味。

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蘭家和程家和睦共處?

好玩,好玩!

崔文灏牽了府中的最快的赤兔馬,一路狂奔至浩瀚書院山腳下。

這時已到了下午,但書院門口依舊是熱鬧非凡。

他挽起衣袍就往山上狂奔,毫不顧忌形象。

剛爬到了書院門口,就撞到了程迦。

“漱滟,我從前幫了你那麽多忙,你欠我的人情,今日可以還了。”

程迦看到來人,挑眉問:“你怎麽來了?”

“聽說你畫了一幅美人圖。”

“美人圖?沒有。我倒是畫了一幅書生圖。”

“給我!我要收着!”

“扔了。”

“什麽?”

“畫得不好,扔了。”程迦墊了墊手中的玉骨扇,對他說:“你現在去後山找,說不定還能找到。”

崔文灏爬山爬的氣喘籲籲,面紅耳赤的,“你耍我的吧?”

“愛信不信。”程迦望着那蒼白的群山,往臺階下走。

“你去哪?”

“下山。”

“你肯定是框我的,雖然說第一幅人像畫得不好也是正常,但我願意重金買來,多少錢都行,我這誠心又誠意的,你就賣給我吧?”

“多少錢都行?”程迦腳步不停,“那你在西州的五座金礦山都給我,我就賣給你。”

崔文灏沒被他唬住:“你果然沒扔。給你金礦山也不是不行,但我要先看看畫。”

這時,有人忽然喊住了程迦。

“程世子。”

程迦停住腳步,回頭看見了蘭拷站在石階上。

他和蘭拷是點頭之交,只見過一兩次。

蘭拷叫住自己,怕是為了自己的妹妹吧?也不知是哪個。

蘭拷見他站着等自己,于是走到程迦面前,對他作揖道:“我都聽說了,感謝世子今日為我妹妹解圍。”

“不必謝。”

蘭拷看見崔文灏,又向他行禮:“蘭拷見過襄王大人。”

崔文灏笑眯眯地對蘭拷說:“漱滟一般不輕易幫女子解圍,你要小心了。”

蘭拷無語凝噎。

程迦警告了崔文灏一眼。

“程世子為人高風亮節,我相信他,多謝世子今日為我妹妹作畫,這個人情,蘭拷日後定會還給世子。”

“不必。”

程迦想到了什麽,默了半晌,面無表情地對蘭拷說:“客氣了,大舅哥。”

蘭拷的臉色頓時變得極為精彩,甚至驚訝地嘴半開着,他苦惱地撓了撓頭,對程迦道:“這事連你也知道了,你就別取笑我了。”

程迦笑了笑:“是我唐突了,蘭公子,我還有事,先行告辭。”

即便程迦叫了自己一聲“大舅哥”,蘭拷沒往其他地方想,因為他看上去是那樣的謙遜有禮,“世子慢走。”

崔文灏也跟在程迦身後一起離開。

等走遠一段路,離蘭拷很遠一段路後,他興奮地圍着程迦:“原來你真畫他妹妹?什麽金礦,我給你五座金山,你将畫給我。”

“他有兩個妹妹,你知我畫的哪個?”

崔文灏邊思考邊說:“讓我想想,我覺得,他那個小妹妹更對你胃口?又軟又甜水靈靈的,大妹妹是比小妹妹美一點,但冷冰冰的,你們倆在一塊兒,能說聊得上半句話嗎?”

崔文灏自己說完都笑了,他覺得自己說得很有道理。

“你若對蘭拷的小妹妹心生好感,何須跟我求畫,就直接帶着五座金山去蘭家求娶本尊,說不定蘭大人會答應。”

“你!我只是個畫癡而已!我又不是登徒子!”崔文灏看着程迦的背影,“分明是你欠我畫!我倒成了追債的!”

崔文灏也拿他沒辦法,望着他的背影默默嘆氣,上次看程迦畫畫是多久之前了?兩年?三年?

那日重陽登高,他恰好在場,《青洲月山溪》,畫卷上山巒疊翠,程迦足足用了三十八種不同的青藍黛綠去畫那起伏山巒,藍色的溪流成了點睛之筆。他愛畫成癡,見過的名畫衆多,當世卻沒有一個能和自己程迦的才情和眼界相比。

這幅畫如今正收在他府中。

他與程迦相識不久,程迦主動結交,他用一頓酒宴将他灌醉诓去的。

他以為畫出這種意境深遠山水圖的人,必定是心胸遼闊,海納百川。

縱使後來他幫了程迦許多忙,但那家夥仍舊記仇到今日。

想看他畫的人物畫,想地百爪撓心。

也不知那畫,如今在何處。

他再設個酒宴,不知還有沒有能不能從他口中诓出畫的消息。

紫苑臺,程迦匆匆離開以後,蘭言詩也離開了那處,她在書院中,邊找蘭拷,邊有意無意地尋找他的身影。

正巧在一種着銀杏樹的院子門口遇到了蜜心,蜜心提着蘭亭昭的食盒,目光四處尋找,都快急哭了的樣子。

“小姐,我可算找着您了!我不在您身邊的時候,您沒事吧?”蜜心遞給她一個手爐:“這手爐也讓我收着,您冷不冷?”

蘭言詩接過自己的手爐,安慰她道:“沒事,什麽都沒發生,我好得很,心兒,陪我去找哥哥。”

“嗯!”

兩人決定一路順着學堂往裏找,誰知道在學堂,看見了一個還在讀書的人。

蘭言詩看清楚了那個人的臉,停下了腳步。

這人長得清秀,又老實,一身臃腫的舊棉衣,他叫顧長生,是哥哥最好的朋友。

蘭言詩記得,他父親是司農寺寺丞,顧長生原本在國子監讀書,因父親僅僅是五品下官員,他只能讀四門學,前兩年才從國子監退學,轉來了浩瀚書院,在書院的小考中,每次都拔得頭籌……是今年科舉的熱門人選。

可惜了……前世,父親和司農寺中宦官內鬥,顧長生被牽連,遭人陷害,答題時,被人換了墨,那墨特殊,寫完一天後,墨跡會自然消失,顧長生前世可是交了讓人深刻的白卷,她也是聽哥哥為他打抱不平時,才知曉的。後來顧的父親被宦官擠走,他随父親去了很偏遠的一個縣……再無音訊。

眼下,大冬天的,學堂比平日冷。

他坐在桌前,佝偻着腰背,瑟縮着身體,依舊在讀書。

大家都準備回家過新年了,蘭言詩見他這樣子,應該是不打算回去了。

蘭言詩猶豫了片刻,已經做了決定。

看在哥哥的份上,她要提醒他一句。

“心兒,你在門外等我。”

說罷她進了屋中。

顧長生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他發現有人進來了,但并不好奇。

眼角的餘光只看見蘇梅色的衣角,和一雙秀氣的靴子,在慢慢接近自己。

這人定是個身段矮小的男人,他想。

而且這人是特意來找他的,他不記得自己認識的人,今日穿成這樣的。

這人走到他前面的位置坐下,面對着他,但他仍然不想理會。

“我說……”

竟然是道清甜的女聲……

“書有那麽好看嗎?”

他皺眉。

聽見她又問:“大冬天的,你連窗都不關,四面透風,你不冷嗎?”

“冷點好,清醒。”

顧長生依舊沒有擡頭,垂着眼眸同她講話。

臉上嚴肅的神情在責怪她打擾了他的清靜。

“你是司農寺丞家的兒子吧?”

“與你何幹?”

他的脾氣又臭又硬。

“我聽說你寺中有個句公公,他有種墨,研墨加水後,只顯形一日,然後墨跡就會消失無蹤,你們有打過交道吧?能讓他賣些給我捉弄人嗎?”

“什麽?”

顧長生這時方才擡頭,看清了眼前的人,他瞳孔一縮,心頭一震。

是她。

孟溪的妹妹。

他見過兩次,兩人只是打過招呼,那時她看在哥哥的面子上,笑着與自己問好,他躲開了她的目光。顧長生知道,他父親雖然是官,但他與她中間隔着天塹,他該自動遠離……因此方才聽到了她的聲音,也沒直接認出人來。

此時回想到她說過的話,心中驚駭,因為就在前幾日,他收到父親的來信,說句公公忽然與自己示好,希望以後和平相處,并且送上了上好的墨,祝他金榜題名……那墨很貴重,父親收好了說等他考試時在用……如果真如她所說……後果可想而知。

“沒有?那算了,可能只是傳說罷了,世上哪有如此神奇的東西。”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問:“對了,你知道我哥哥在哪嗎?”

顧長生搖了搖頭。

“問你什麽,你便不知什麽。讀書雖好,但我們偶爾也要停下來,看看周遭的世界。”

蘭言詩覺得,自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若再領悟不了,也沒法兒救了。

她盡力了,于是拍了拍衣袖,“那我自己去尋。”

顧長生看着窗外她的人影漸漸遠去,她的丫鬟提着個食盒跟在身邊……

他想跟她道謝,但是,張不開嘴,等下次吧。

考完試後,好好謝她。

蘭言詩在找蘭拷的途中,聽到了一些言論,說程迦把方才給她畫的畫賣給了襄王崔文灏,聽說用了十座金山去換的。

她不太開心。

假如他把那畫好好收着,還能給她一些念想,如果用金子就能買去,說明在他心裏,她是可以被交換的。

心中不滿,卻又不能指責他。

她有什麽資格,他今日肯為她提筆,已經是給了她天大的面子了。

不知不覺中,走到了琴房附近。

尋了她許久的小書童阿樹,看見了蘭言詩,連忙迎了上去。

懷中還抱着個畫筒。

“阿樹見過公主。”

“是你?”蘭言詩看見小書童很驚奇,難道他也在附近?

“公主,世子臨時有事先走了,這是他吩咐我交給您的。”

“什麽?”

“公主看了便知,阿樹先告辭了。”

蘭言詩蹲下身,捏了捏他的小臉蛋,“多謝,你認得回府的路嗎?我派人送你?”

小書童臉色一僵,公主還真把他當成小娃娃看了,“不…不必了,阿樹雖然年紀小,但回府的路還是認得的。”

“好,那你注意安全。”

小書童點頭如搗蒜。

等他走了後。

蘭言詩在琴房坐下。

打開了畫筒。

是一幅畫。

她立即想到,難道是……

“小姐,這是什麽啊?”蜜心完全不知道今日書院裏發生了什麽事。

蘭言詩沒有回答她,目光全神貫注擱在了畫上。

攤開畫卷,一個容顏絕美的少女躍然紙上。

讓蘭言詩驚訝的是,在她的懷中,不是原本要畫的梅花。

而是,一只雪白的狐貍。

少女雖着男式蘇梅色圓領長袍,但一看就是女子。

臉也像她,眉也像她,身段腰肢,一看就是照着她的模子去畫的。就連耳畔與雙頰的羞澀,都是一模一樣。

想到他畫自己時,将自己的全身都一一描繪,且毫厘不差,她的心劇烈地躍動着,快到不可抑制,要撞出自己身體般。

畫的左下角,留白處,血紅的胭脂色是他的印章,還有一行雲行流水般的行草題字:元德二十九年,冬月廿七,漱滟贈娉婷。

漱滟贈娉婷。

他為她作畫,還将這幅畫送給她!他的字,告訴她,今日發生的一切,千真萬确,她差點想讓蜜心掐掐自己的手臂,讓痛覺告訴她,這是真的。

再看畫中,蘇梅色襯托得她潔白如雪,與懷中抱着的栩栩如生的小白狐,兩相對應。

畫面美好而寧靜,她的明眸動人,讓人相信,內裏住着的靈魂也是純潔與善良。

這是他眼中的她嗎?

“小姐,這是你啊!”蜜心同樣看到了畫,她眼露驚豔,激動地問:“小姐,這是今日畫的嗎?誰給你畫的呀!這畫師太厲害了!”

“小姐,你懷裏怎麽有只狐貍?”

“小姐,你怎麽呆呆的,你說話啊!”

回答蜜心的,是一雙笑意盈人的眼眸。

蜜心頓時覺得冰雪消融,萬物複蘇,春回大地。

崔文灏和顧長生是第二卷的主要配角,先在這裏露一下臉。

書院篇完了,下一篇我給它取名叫雪下告白、欲花湖畔篇,弟弟的章節。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