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黃昏

黃昏

天色漸晚,冬日的黃昏短到只有那麽一瞬,天邊溶溶橘光,像是一支燭火,被傍晚的冷風一吹,便熄滅了。

蘭拷因為要幫山長處理事務,走得最晚,她們下山時,蘭言詩看見一個穿着蒼筤長袍的人,雙手背後,凝視群山,似乎正在等人。

蘭拷見到此人,對她們二人介紹道:“娉娉,妙邈,這是我的老師,也是浩瀚書院的山長,溫山長。”

蘭拷對他非常尊敬,即便是介紹,也沒有直呼姓名。

兩位妹妹聽完蘭拷介紹後,禮貌地向他問好。

那人轉過身,面容瞧着和藹,一身書卷氣,明明年歲跟她們爹爹差不多的樣子,但兩鬓已經斑白如雪。

溫淇清讓她們起身,他的目光落在了蘭言詩的眼睛上,不知道是不是因天色昏暗的原因,蘭言詩覺得她在通過自己的眼睛,去尋找另外一個人的身影。

他的女兒來了書院,下午時已經傳得人盡皆知,聽說程國公的孩子,還為她破例畫了幅畫。

原本有學生邀他一起去看,但他拒絕了。

在屋中坐了一個下午,手裏的《杜工部集》翻了又翻,最終還是來決定,來書院門口一趟。

他有兩個女兒,一個不像他,另外一個,一看就是他的孩子。

她的眼眸冷泠泠的,仿佛冰涼的清泉,刺骨,卻清澈見底,眼角還帶一股倔勁,好像他第一日在書院碰見他……溫淇清望着她,對她說:“你的眼睛随他,你比孟溪更像你的父親。”

蘭言詩覺得父親的眼睛很好看,認為這是誇獎,于是正準備謙虛回答,卻聽溫淇清又說:“希望你以後不要成為像他一樣,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

蘭言詩愣住,她不敢相信,她聽到了什麽?

這人還是當世大儒!

溫淇清說罷轉身離去,蘭言詩望着他的背影,滿頭霧水。

蘭拷安慰她說:“山長這人就是說話直接,妹妹別放在心上,其實他是特地在此處等我們,與我們告別的。”

蘭亭昭知道內情,被程迦敲打一番後,她的心情格外低沉,此時默不吭聲。

但蘭言詩并不知道。

“你沒聽到他方才說什麽?“她反問道:“他說父親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

“我聽到了。”

蘭言詩見蘭拷回答地平靜,她難以接受他的平靜,她想,像寧妍玉那種不講理的女孩,為了父親跟她依依不繞的,而自己哥哥,聽見父親被人羞辱,竟然無動于衷。

“娉娉,有些事情,不是一眼看去那樣簡單。溫山長與父親,他們曾是同窗,那時我們還未出生,父親甚至尚未遇見母親。”蘭拷沒有告訴她,溫淇清對自己說的話更重,因為他對他期許很大,不希望自己走上父親的老路。蘭拷從溫淇清那裏得知了當年的事,被夾在兩人中間,并不好受。

蘭拷的脾氣一向很好,讓人很難與他發生争吵,蘭言詩猜測:“他與父親一定關系生疏,不了解父親,道聽途說,誤會了他,我要去跟他解釋。”

蘭拷抓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耐着性子對她說:“娉娉,如果有一日,你發現父親如旁人口中所說,不忠不孝不仁不義,這樣的父親,你能接受嗎?”

蘭言詩停下步伐,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哥哥,他長着幾乎和父親一樣的臉龐……她眉宇緊蹙,嘴角抿着,質問他:“你寧願相信別人,也不相信自己的父親?”

“娉娉。”蘭拷的語氣少有的認真,“哥哥是怕你受到傷害。”

她知道因為父親官職的緣故,得罪了許多人,有很多很多人視她父親為眼中釘,到處散播謠言,敗壞她父親的名聲,可是,每每想到父親前世為了自己,被砍掉手臂,依然要拼命保護自己的模樣,她怎麽可能和那些人并肩站在一起。

“蘭拷。”蘭言詩少有的喊了哥哥的大名,她拽回了自己的手腕,眸光清冷地看着他:“不要讓我對你失望。”

蘭言詩說罷了,提着衣擺自己先走了。

冷風吹得她鼻頭發酸。

她越想心裏越難受。

一家人不是要互相信任嗎。

難道因為那人是哥哥的老師,哥哥就忍了,任憑旁人這麽說自己爹爹。

她真不該大冷天的跑來接他!

蘭拷見蘭言詩氣嘟嘟地往山下走,怕她摔着,趕忙跟上,站在她身後,死皮賴臉地哄着:“娉娉別生氣啦,是哥哥錯了,下次再遇到誰敢這麽說爹爹,哥哥必定沖上去和他大戰個三百回合!”

“你!”蘭言詩覺得蘭拷這是故意在給自己添堵,于是更氣了!

她很久未見哥哥的想念和開心的心情,瞬間被抛到了九霄雲外。

當她下到山腳下時,天色已全黑了,只有盈盈幾個燈籠,挂在馬車上。

夜裏的寒風刺骨,她只想鑽進自己的馬車中,只是,心裏頭感覺怪怪的,身邊好像少了點什麽。

但少了什麽,她又想不起了。

車夫看見她走來,向她問安,蘭言詩向他交代了一句話,便上了馬車,掀開簾布,小半個身子已經差點吓個半死,有個人正躺在她的馬車中,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暈了,一動不動的。

若不是她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恐怕早已驚慌失措,跳下馬車了。

“心兒,把燈遞給我。”

“小姐,給,怎麽了?”蜜心望着蘭言詩從馬車裏伸出來的手腕,好奇問道。

“沒什麽。”她看清楚那人以後,對蜜心吩咐道:“讓妙邈去坐哥哥的車,我累了一天,想自己安靜休息一會。”

蜜心領了命便去找蘭亭昭。

車廂之內,蘭言詩提着燈,目光停落在躺在葡灰色團花絨毯上的那人身上。

她想起自己忘了什麽了,她忘了程釋。

這人如今正躺在她的毯子上,抱着她的披風,睡着了。

臉埋在毛茸茸的披風中睡得可香了。

他側臉只露了一小半,高挺的鼻梁和長長的睫毛被披風吞沒,唯獨留下左眼角下的朱砂痣,薄唇微張,馬尾長發散在毯子上,也不嫌髒……此處沒有軟枕,沒有錦被,他卻睡得很熟,像孩子在熟悉的環境中沉沉安睡一樣。

她進來了有一會兒,時間長了,聞到了一股怪異的味道——

是血的腥味。

一開始她沒有覺察,是因為他身上的那股異香,比白日時還要馥郁香濃。

難道,他受傷了?

白天,她與他在書院後門分開時,并未給他命令,也不知他今日去了哪裏。

她将燈籠擱在角落裏,蹲下,想看看他究竟怎麽了。

蜜心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小姐,公子說他們準備出發啦,看您這邊怎麽樣了,問您要不要回到家了再跟他置氣?他邊為小姐夾菜邊給您賠禮。”

“出發吧。”

“小姐,那我上來了。”一般下人都是随車而行,路途遙遠則乘坐仆人專門的馬車,但是蘭言詩特許蜜心随身跟着。

“別——”

蘭言詩還沒來得及阻止,蜜心已經掀了門簾,開開心心地準備進車,結果頭一擡,看見眼前這幕,整個人僵住了——

為…為何?程釋抱着小姐的披風,一副将将睡醒,烏發鬓亂的樣子,而小姐蹲在他身邊,兩人挨得很近……

蜜心深吸一口氣,默默進了馬車,然後把車簾放下,放下後還沒完,還要用手再去攏好蓋好,好似這車裏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場景一樣。

蘭言詩看着蜜心的動作非常無語。

這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這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嗎?

這有嗎?

“蜜心,阿釋背我上山,消耗了很多體力,所以他需要好好休息,懂嗎?”

“懂。”蜜心真信了,畢竟她自己爬上去,都累個半死,更何況他還背着小姐。

蘭言詩說話的時候,感到了身邊,就在耳側,有道目光牢牢地注視着自己。

她聞到那股子血腥和異香越來越濃的時候,就知道他醒了。

程釋半坐起身,用手撐着身子,手裏仍然牢牢握着屬于她的披風,根本不加掩飾,他問她:

“主子,在您眼裏,我這麽弱嗎?”

蘭言詩尴尬地笑了笑,然後回頭望着他,眼神冰涼涼的:“那你解釋一下,你為什麽睡在車中,還抱着我的披風?”

她問完了,一把把自己的披風拽了回來。

程釋看着那沾着她的氣息,今日又混合了自己味道的披風,回到她懷中,開口說:“你也就只能欺負我。”

蘭言詩看着眼前發絲微亂,帶着幾分慵懶味道的容顏,無法反駁。

車夫并不知車裏還有個男子,等蜜心上車以後,他便駕車揚鞭,跟在蘭拷馬車後面。

冷風呼嘯而過,車夫的耳朵凍得很,隐約聽見有男子的聲音從車廂裏傳出。

他想,一定是他聽錯了,他今日全程守在馬車附近,沒人能從他眼皮子底下溜進馬車內。

然而車行到青楸巷時,馬車卻忽然停下,有一個男子從裏頭走下來。

那男子站在車下,對裏面說道:“主子,我去辦吧,您回府等着吃就好。”

他家大小姐拒絕了他的提議:“不必,你現在速速回府,将我交代的事辦好。”

車夫見過程釋,于是更加吃驚,他是何時上的馬車,自己怎麽不知道?

蜜心探出身對車夫道:“張伯,我們回府前先去個其他地方。”

“蜜心姑娘,咱們去哪啊。”

蜜心甜甜笑了笑,“小姐嘴饞了,去東邊蜜煎局買點蜜餞,再去北邊買個蜜棗糕和糖蜜酥皮燒餅。”

蜜心下了馬車,去跟蘭拷講交代一聲,讓他們不必等她們。

程釋則再次詢問蘭言詩:“真不要我去?”

“我想回府時,能舒舒服服地泡在花浴中。”

她讓他回去給她燒洗澡水,摘花弄瓣。

“好,阿釋這就去辦。”

蘭言詩看見他漸漸遠去的背影,才放心,終于支開他了。

蜜心回來以後,馬車立刻調頭,既沒去城東,也沒去城北,而是往朝綠雲巷的方向去了。

這日傍晚,是約定好來取南亭侯手中名冊的日子。

她把那披風抱在懷中,祈禱着一切順利,披風挨着她的鼻子,她又仔細嗅了嗅,确認了那一股鐵鏽的腥味,是血。

可是,他沒有把她的披風弄髒,那傷,在何處?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