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佛窟
佛窟
蘭言詩從來都不是個乖乖聽話的孩子。
她被他抱在懷中,摟緊了他的脖子,但并未閉上眼睛。
這一切發生的太突然。
阖上眼,黑暗會帶給她更多的不安。
她沒有望向那片潛伏着危險的黑暗,而是看着程釋的臉。
她感覺到他一手抱着她,另外一只手則去取藏在腰封下面的東西。
在他腰間的腰封下,挂着一排薄如蟬翼的繡刀。
他的表情變得猙獰,五葉繡刀直接脫手而出,射進黑暗之中,瞬間有腦漿迸出。
或許平日裏,在他掃雪做活時,在夾菜端水時,在他的腰封之下,也是藏着這要人命的刀子。
南亭侯送了她十字暗語,為她準備了鋪天蓋地的刺殺。
程釋瞬間解決五人,但是因為抱着她的緣故,不能放開手腳,那些箭射在了他的肩膀上,蘭言詩看見箭入他肩頭時,他只是輕微地悶哼一聲,然後反手就殺了射箭那人。
大雪染白了他的烏發,就連他的睫毛上,亦挂着晶瑩的雪花,他的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美感。他還在殺人。
眼見着他身上受的傷越來越重,依然沒有逃跑的意思,鮮血從他的嘴角流下,他受了很重的傷,寧願自損八百,也要殺敵一千,蘭言詩沒有辦法忍受這樣的事,對他說:“阿釋,我們走,好嗎?”
他沒回話,手上的刀不斷地朝殺手的頸脖和腦袋飛去。
“阿釋!求求你!我們走好嗎!”
她的語氣帶着祈求,他能感受到她抱着自己頸脖的手心,冷汗涔涔。
“現在是最好的反殺時機。”他向她解釋。
這是父親教他的,錯過當場擊殺的時機,讓他們活下去,留下禍根,遺患無窮。
雙手若還能殺人,受傷也在所不惜,必要将敵人當場除去。一時心軟,一生後悔。
“阿釋!”蘭言詩望着他的眼睛,懇請他,“你的血已經流到我身上了!再這樣下去你會死的。”
程釋垂下眼眸,看着她一臉擔憂,黛眉緊蹙起,月光般純淨的眼眸裏滿滿是擔憂……他不太确定,這是在為他擔心嗎?
他看見她雪白的臉頰上落了滴血,他殺心瞬間消弭。
她雪白無暇的肌膚,不應該被這刺眼的污穢的東西弄髒,無論那血是他的,又或者是被殺死的人的。
“好。”
他縱身一躍,帶她跳出了院門。
門外滿地的屍體,死相凄慘,蘭言詩看了一眼後便不忍再看,攥緊了他胸口的衣衫,低聲問:“蜜心呢?你方才進來時看見她了嗎?”
“別擔心你的婢女,我讓車夫帶着她先回蘭府了。”程釋的注意力放在黑暗中,這裏的殺手比方才他進來時更加多了,看來南亭侯是打定主意要殺了她。
在他跟蹤她到這巷子的時候,已經知道,她回來了。
來這裏的目的,就是為了取名冊。
他記得前世自己曾對她說過南亭侯一案的細節,卻不曾說過名冊藏在何處,她這是在蘭府中見過南亭侯了吧。
南亭侯為了護住自己的同黨,心狠手辣,前世自己也是被詐數回,付出不小代價才拿到名冊。
程釋想起昨日她穿了沈琬琰色的男裝圓領長袍,那是第一次來這裏要名冊吧,南亭侯一夥在昨日她前來時,已經查清了她的身份,用這一日的時間,将她回家的路都布滿了殺手與陷阱,讓她此行有去無回。
旁人就不必說,更何況她是蘭坯的女兒。
又躲過了數支利箭,抱着她,往城外飛奔,冰冷的寒風在夜裏肆意刮過的他的臉頰,他将她的臉龐死死按在胸膛。
奔入妙音山,上山便是普渡寺。
那些殺手追得緊,并未因為此地是佛門聖地,就放下屠刀。
程釋看見守門的小和尚被殺手一刀殺死後,改變了逃跑的路徑,往後山去了。
後山的梅林,幽香如故,大雪依舊。
她與他重逢的地方。
這次,誰都沒有心情欣賞。
程釋帶着她一路往南邊的摩崖石刻方向逃跑。
到了斷壁處,他扣住了她的纖細的頸,不讓她看高聳的斷壁,“抱緊我。”
緊接着,蘭言詩感覺自己像一片輕飄飄的羽毛,在空中往下墜。
落地的瞬間,她聽見他的一聲悶哼。
“你還好嗎?”
“無事。”
他揉了揉她的發,像是在安慰她一樣。
蘭言詩感到別扭,提出讓他放下自己,程釋也沒堅持,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
他将她帶到了一個洞穴中。
“依你母親的能耐,很快就能找到你。”程釋對她說:“今夜就在這裏避一避。”
她的眼睛适應了黑暗,發現了此處是個佛窟。
石壁裏鑲嵌着佛像,但是那些佛像并未雕刻完畢,有的連五官都沒有,瞧着怪瘆人的。
蘭言詩找了個風小的角落呆着。
緊接着她聽見了衣衫簌簌摩擦的聲音。
像是在脫衣服?
蘭言詩警惕地捂緊了衣口。
接着,一個厚厚的物什落在了她頭上,蓋住了她的腦袋,為了她擋住了呼嘯的冷風……血與牡丹的味道。
是他的衣衫。
她記得他穿得并不多。
為何,要将自己僅有的衣袍,脫下,蓋在她的頭上,為她擋住風雪。
她雙手托着他的衣袍,悄悄擡眸,看他。
他坐在離她一丈遠的地方,脫下亵衣,赤着上身,背靠着佛像,撕下亵衣的一角,咬在嘴裏,開始處理身上的傷口。像一只受傷的小獸,在無人的角落,自舐傷口。
她被他抱在懷中時,看見他的肩頭中了箭,此時才發現,他的手背處也中了一支箭,想着他一直抱着自己……那得有多疼,她無法想象。
“為什麽要救我?”
為什麽要幫她擋住那些利箭。
“奴才救主子,不是天經地義嗎?”
他反問她。
蘭言詩強調:“你沒有為我豁出性命的義務。”
天下她最不想欠的人情,就是程釋的。
“你拿着我的賣身契,卻不把我當成你的奴才。”程釋的語氣似有埋怨。
蘭言詩拿着他的衣袍,走到他面前,為他披上。
“阿釋,你已經為我做的夠多了,回去以後,我将賣身契還給你,我們兩清,再無關系。”
他包紮傷口的手不動了,整個人都像被定住了。
冷風靜靜穿過他們之間,過了許久,他開口:
“你曾問過我,‘如果我對你好,你會報答我嗎?’現在我回答你。”
“滴水之恩,永世相報。”
她不說話。
程釋繼續道:“你若覺得虧欠了我的,回去了,給我添些月錢,讓田嬷嬷不要時時刻刻盯着我,這些,就夠了。”
蘭言詩此時跪坐在他的面前,黑暗之中,兩雙眼眸在無聲對視。
“阿釋,我不懂。”
“不懂什麽?”
“在普渡寺,是我和母親強擄了你回府,我讓你做了很多重活,你應該恨我才對,我死了,你就自由了。為什麽,要救我?”
因為這而恨她?他輕笑。
那年冬天,欲花湖,在她靠近時,他和哥哥早就聽到了動靜,知道是她來了。
将計就計,借機刺激了她,沒想到竟然順利去到她身邊。
她的眸子,天生冷豔,但她的心腸,永遠善良。
自他第一次遇見她,這些年,一直沒變。
她的壞心思就那麽一點了,即便是前世,她讓他跪在大雪中用手掃地,讓他與狗同窩,甚至改了他的姓氏……這算什麽。他忍不住猜,或許她絞盡腦汁,才想出這些懲罰人的法子?
她懲罰他,好像這麽做她暢快了,但他知道,她自己也不能心安。
讓他跪在雪中掃地時,自己一直悄悄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直到他掃完雪;讓他和狗同窩,卻讓蜜心夜夜去看他,讓蜜心把舊錦被給他,那被子是她用剩的,并不破舊,還有她的味道,其實他很喜歡……後來,他忍不住問她:既然懲罰我不能給你帶來快樂,甚至會讓你痛苦,為何要強逼自己做這樣的事?
她落荒而逃,後來對他也沒有再過分的要求了。
她對他所有的憤怒,都源于他說她父親壞話。
他不說,怎麽跟她回府中。
“蘭言詩,我有話想對你說。”
他要将前世沒來得及對她說的話都告訴她。
“什麽?”
“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所以要救你。”
佛窟裏只剩下了嗚咽般的風聲,大雪随着北風,鋪滿了洞口,他如絲黑發在冷風中飛舞,暗夜裏,他琥珀色的眸子仿佛沾染了月光,在黑暗中發着光。他的氣息,那些鹹腥和牡丹花的妖冶的味道,強勢地占據了她的世界。
她的腦子一片空白。
想過種種原因,卻沒想過這個。
她聽清楚了,但她不信這個理由。
這一世,他們才認識多久。
就算他重生了,這話她也是不信的。
她認為,前世程釋對自己的感情,是得不到的偏執,還有對她嫁給太子的報複,至于喜歡……誰會用讓人不堪忍受的法子,去折磨自己喜歡的人?
“普渡寺到今日,你才遇見我幾日,喜歡我?喜歡到要為我豁出性命。”
“不是,不是普渡寺。”
他早就遇見她了。
“不是?”
她問完,他不再回答,靜靜地靠着佛像,像是失去了生機。
“阿釋。”蘭言詩叫了兩聲,他沒有回答。
蘭言詩伸手去探他的鼻息,還有氣息尚存,她疏了口氣。
雙眼逐漸适應了黑暗,發現他的傷口只包紮了一半,剩下一截白布垂落在地上……
蘭言詩嘆了口氣。
她會包紮簡單的傷口,他教的。
前世他受了傷,總會夜闖她的寝宮,掐着她的下巴,把睡着的她從夢中弄醒,然後讓她給他包紮,她報複他,用力纏繞着他的傷口,想要把他弄疼,他低笑着問她,是否晚膳吃得很飽,力氣可真不小。
她困得很,一心想着睡覺,敷衍地纏了幾圈,他就逼着她重來。
他偏執得吓人,根本不在乎他的傷口處流出多少鮮血,染紅了多少布,逼着她一遍又一遍,直到包紮好為止。
但那些傷口,都沒有今日的深。
前世,她看見他被利刃割開的傷口,皮開肉綻,只覺得惡心想吐,根本無法心疼他。
今日,她參與了他受傷的全過程。
她沒有辦法做到不為所動。
蘭言詩跪在程釋面前,手指凍得麻木,寒風刺骨,她咬緊牙關,手上的動作沒停下,為他纏好肩膀和手背的傷口。
救他時,她的心一直在苦苦掙紮。
低頭看自己包紮的動作熟稔,他教的……她覺得自己是被他訓導調.教的怪物,明明那樣恨他,看見他受傷,卻依然跪在他面前,為他包紮,好像天生犯賤……
明明應該恨他的……
明明應該任他去死……
明明不該再與他有任何的牽扯……
明明……
明明……
前世的痛苦随着時間流逝,變得遙遠,好像被抹平了一樣。
但她知道,如果他們繼續糾纏在一起,那些她不想再提起的痛苦,一定會某個時刻,卷土重來。
“你救了我的命,我為你包紮好了傷口,我們兩清。”
前世的,今生的,就此了結,誰也不欠誰。
天亮了,她就走。
從此她與他,這一世,再沒有任何瓜葛。
蘭坯從密室出來,正巧撞見了沈瑤,沈瑤來提醒他,晚膳時間要到了,今日兒子歸家,一家人人要好好吃頓晚膳。
沒想到看到蘭坯臉色蒼白地從密室出來,沈瑤以為他受傷了,連忙問:“怎麽了?”
蘭坯抓緊了她的手腕,“阿瑤,娉娉!娉娉有危險!”
沈瑤聽了,臉色順變,“怎麽了?”
“來不及了,邊走邊說,來人,備馬!”蘭坯對門口的侍衛交代後,對沈瑤說:“阿瑤,讓你的暗衛速去綠雲巷,娉娉可能在那裏。”
沈瑤對蘭坯深信無疑,他說的,她照辦。
夫妻倆人同乘一匹馬,往綠雲巷去了,蘭坯把沈瑤護在懷中,對她解釋道:“阿瑤,娉娉不知從誰口中得知了密室所在,自己下去逼問他名冊所在,他看到她的眼睛,認出了是我的孩子,于是告訴她一個地址,讓她拿着暗語去取,實際上那暗語是殺她的命令。”
蘭坯雙眼布滿了血絲,這些年,他一直堅定不移地踐行自己選擇的道路,無論外人如何看他。
但這一刻,牽扯到女兒時,他後悔了。
“娉娉今日和妙邈去書院接哥哥,你別急,可能是搞錯了。”沈瑤也心急如焚,但嘴上還是安慰着他。
兩人在路口撞到了歸家的蘭拷和蘭亭昭,沈瑤直接問蘭拷:“你妹妹呢?”
“爹?娘?你怎麽來了?妹妹說她嘴饞了,拐個彎去買蜜餞了,一會兒就回……”
夫妻倆一對視,便知道南亭侯所說,恐怕是真的……
“爹!娘!”
蘭拷看見父母親沒等他說完,立刻騎馬而走,心裏疑問,不知發生了什麽。
蘭亭昭也感到奇怪。
不就是買個蜜餞嗎,為何蘭坯與沈瑤的表情,像是天塌了一般。
與此同時,程釋遇險失蹤的消息被送到了流光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