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唇印

唇印

流光閣是洛陽城內最負盛名的風月之地。

春夏秋冬,紅了櫻桃,綠了芭蕉,流光容易把人抛,入了此地,忘卻人間萬事愁,恍入仙境三百年,讓人便不想回了。

八重菊雕花窗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低空掠過的雀鳥的眼珠裏倒映着香豔的畫面,窗戶那端香氣萦繞,屋中傳來一陣嬌聲氣喘,好似有暢快的情.事正在發生。

然而在屋中,一個穿着月白長衫的公子正坐在方桌前,他衣衫整齊,正在翻看手中的書籍,書皮上寫着潦草的《弁而釵》三個大字,他的神色有點疲憊和嚴肅,似乎并不喜歡書中的內容,三頁并兩頁地翻看着,在他對面的紅木床上,一個身着墨綠色寶石舞衣的女子,正在忘情自渎,那聲音,讓門外路過的侍女,也忍不住羞紅了臉。

但那白衣公子不為所動,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本講述男男之愛的書上。

他想從中弄懂什麽。

大床上的女子弄到一半,自覺無趣,便走到了白衣公子面前。

楊柳纖腰,豐盈雙峰,被一身欲露還遮的墨綠色舞衣襯托得美極,眼下正流行西域風情,那女子穿着價格不霏的用寶石鑲嵌的腰鏈,走到他跟前。

她窈窕的身影倒映在他的書頁上,程迦微微皺眉,面露不悅,并未擡頭,問她道:

“有事嗎。”

“你在看什麽?”比她還要好看嗎?

程迦眼神變冷:“你擋住了我的光。”

“還請世子憐惜。”她不甘心,她相信世界上沒有男子能拒絕她,或許他一直推拒自己,但相信,那是他的驕傲在作祟,終有一天,他會甘願臣服于她的美色之下。

程迦見她糾纏不放,放下書,終于看她,他從頭到腳将她掃射一番,眼神既沒有輕視,也沒有情欲,冷冷的,像在看一個陌生人:“重櫻,你與我合作的這些年,我給了你不少銀子,足夠你為自己贖身,但你卻把它用作買這毫無用地的舞衣,我對你很失望。”

她瞬間被他的話擊潰,潰不成軍,哽咽着問:“世子當真對我沒有一絲男女之情?”

程迦昨日匆匆從浩瀚書院趕至山下,為了安撫父親的貴客。那些吐蕃來的蠻子,對他們處理殺手的手段非常欣賞,大贊了他們一番,說以後聯手定能幹出一番大事。那些人既能喝又能玩,在流光閣如蝗蟲過境一般縱情玩樂,喝得酩酊大醉,勾着他的肩頭與他稱兄道弟,問他喜歡什麽樣的姑娘。怎麽可能告訴他們。

而重櫻,是他挑選的擋箭牌。

他看中她的聰明與忠誠。

但是,今日她的行為,讓他覺得他錯了。

從浩瀚書院下山後,他的心情本就不好,現在變得更差,他沉聲問她:

“我們同在一間房,你是女人,我是男人,就因為你穿得少,向我獻媚,我就得肏.你?重櫻姑娘,這是你定的規矩嗎?”

他的話把她吓着,和平日那個儒雅有禮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她立刻跪在他身前,“世子,阿櫻做錯了,請您原諒。”

她見慣了各色男人,知道他們皮肉之下在想着什麽,是他們肚子裏的蛔蟲,然而這麽多年,根本讀不懂他,他好像根本不會對女子動心般。

她剛剛看到他在翻看的書籍……心裏一沉,難道世子喜歡男人。

這些年,雖然世子并不曾碰她,但只點她,她想或許他對自己,另眼相待?她想攀上這根高枝,從此餘生無憂,既然今日她已下定決心豁出去,就不會退卻,她跪着挪到他身前,用楚楚可憐的眼睛望着他:“重櫻不敢癡心妄心,但今天,世子可憐可憐我吧,看在我為了讨你歡心,用贖身錢買舞衣的份兒上。”

“你想要男人?”程迦的眼神好像亘古不化的冰雪,他的左手緊緊握着書,看向了屋中陰暗的角落處,“莫煙。”

頃刻間,一個戴着狼面具的男子出現,莫煙明白程迦的意思,對重櫻說:“姑娘,若你需要,莫煙得罪了。”

重櫻呆住,他竟然将她賞給別人。

但她不願相信,心存一絲希望,主動勾着莫煙上榻,直到她身上的墨綠寶石衣裳掉落,直到她和莫煙開始行魚水之歡,他都沒有看她一眼……淚水無聲從臉頰滑過。

她真的很好奇,如果有一天,他喜歡上一個女子,會變成什麽樣子。

床榻上露濃花重,香豔無比。

程迦坐在書桌前,繼續翻看她看過的書,書講的都是通俗的離奇情愛故事,他不愛讀這種書,意興闌珊,翻地很快,翻着翻着,在一頁忽然頓住……書上印着她的唇印。

他猜,想必是看書看到睡着了,書掉落在臉上的時候印的。

他的修長的手指在那唇印上緩緩摩挲,冷酷與不耐煩的眼神都不見了。

他俯首,嘗試着去嗅書頁上的味道,又或者說,那個唇印的味道。

有書頁發舊的味道,還有,薔薇露的殘香。

他的目光微微一顫,目光之所及,仿佛看到了她睡前坐在梳妝臺前,及腰的長發披在身後,銅鏡中,她用雪白的小指,勾起薔薇制成的唇脂,輕輕塗在自己的嘴唇上……他想,她看書睡着時,任書本砸在自己的臉上時,一定是乖乖的,可愛的。

目光再掃過床上的兩人,他們仿佛變成了兩條名叫欲望的蛇。

他沒有欲望嗎。

他有。

在遠離她的大部分時候都是可以忍受。

這些年,替父親應酬多年,什麽樣的聲色犬馬未見過,怎會因此就失了理智……倒是昨日,在書院,看着她靜靜坐在自己的對面,羞赧地看着自己,雙頰漸漸緋紅,純情如處子的樣子,割斷了他引以自豪的理智的弦……只有他自己清楚,當時體內四處亂竄的欲望。他想把她壓在身下碾碎,看看她是否會全身變粉……他克制不住,才傳了眼色給阿樹,讓他中斷那場繪畫……近乎倉惶地逃跑……這種狼狽的感覺,除了她,沒有人能讓他嘗到。

一旦靠近,近距離感受到她的美好,那些欲望就變成了失去控制的燎原的烈火,讓人沉溺燃燒的火光中。他得不到她的人,只能命人連夜取來了她碰過的東西,尋找一絲慰藉。

從浩瀚書院下山後,他的心情變得極差。

他看着她坐在離自己一丈遠的地方,但他不能觸碰,因為他手中的權勢不夠,沒有辦法擁有她。

他恨極了自己的無能。

世上的存在,對他只分三種:有用的,無用的,和她。

他發誓,終有一日,他将徹底擁有她。

過了一刻鐘,有道暗影進了房中,對程迦道:

“世子,國公讓您現在帶着人手去蘭府救出南亭侯。”

程迦不解,疑惑地看着他。

那人繼續解釋道:“蘭家的大小姐不知怎麽惹了南亭侯,被他手下的人追殺,如今二公子同她一起,在普渡寺附近失蹤,如今蘭府已經亂成一鍋粥,蘭大人與大長公主都不在府中,國公認為這是個好時機。”

“阿釋呢?”她與他在一處,他想親自去找。

“國公說不必管二公子死活。”

程迦沉默了半晌,答:“告訴父親,我知道了。”

“不要睡。”

“娉娉……”

她恍惚間,聽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在角落裏蜷縮着,冬夜裏實在太冷了,她無比懷念自己的閨房,睡之前,蜜心把她的被褥都烘得暖烘烘的,明天天一亮,他便抛下他,獨自離開這裏,這麽想着想着,意識漸漸遠去。

她掉入了蒼茫無邊的荒野冰原中,沒有目的,就這麽一直走啊走。

“娉娉,醒來。”

這聲音好熟悉,低沉而誘惑,她聽到他又說:“你再不醒,我就扒光你的衣裳……”

她一個激靈,醒了。

洞口處傳來了微弱的白光,已經白天了嗎?

她并沒有覺得很冷,有人将她摟在懷中,用自己的體溫給她捂着……等等,懷裏?

她看見兩只赤.裸的手臂,正扣着自己的腰,将她抓牢,那手臂已經被凍得發紫了,除了程釋,還能有誰……

這瘋子,他竟然又把自己的衣裳脫了,只穿着條亵褲,把除下的衣衫全都給了她……

蘭言詩從程釋懷中掙脫出來,發現他又暈了過去……只是下意識地摟住自己罷了。

她不想繼續與他這樣下去,好似他們之間有什麽深情意重般,要這樣生死依偎。

蘭言詩把他的衣裳還給他,然後轉身離開了這洞穴。

将他抛棄在這佛窟。

那些佛身雕像一路注視着她離開,譴責着她的無情與冷漠。

她視而不見。

假如她失去了前世的記憶,那麽她會對他心存感激,用重金酬謝他。

但她忘不掉,他為了報複她,對她家人做的事,他們之間,有些裂縫,不是能輕易修補的。

可她也是個普通人。

她沒有辦法,對程釋為自己所做的一切,無動于衷。

昨夜他為她擋了箭,救了她的命,于是她決定放過那些仇恨……

白日醒來,他又将自己的衣衫都脫了,全給了她……

她怕他一日比一日對自己更好,讓她忘記了前世的種種,甚至會愛上他的好……

她很害怕這些事發生,原本帶他回府,是為了從他口中撬出消息,但現在已經失控了。

她沒有辦法理解他的感情,無所保留的,甚至病态到偏執,她不懂他。

因此,唯有逼自己離開他。

“咳咳咳……”蘭言詩不知道前方的道路在哪,但此刻她只想逃離他身邊。

走着走着,她咳嗽得越來越嚴重。

風雪迷了眼睛,她繞着林子走了一會,覺得自己在原地打轉,漸漸的,體力不支,就連前方的路都看不清楚了。

再次醒來時,她又回到了佛窟中。

佛窟裏燃着篝火,不再像昨夜那樣冰冷。

她感覺到了有人正抱着自己,除了他,還有誰,她欲哭無淚。

“別跑了。”程釋的聲音淡淡的,聽着有些虛弱。

“你不喜歡,那我就不抱你。”

他放開她,自己走到一邊的角落處坐下。

他還是固執地把自己的衣衫都裹在了她身上。

“你把衣衫給我,你會凍死。”她篤定地對他說。

他輕咳一聲,答:“那又如何。”

她體驗過死亡,她知道那是一件很疼的事,但是在看清楚他身上的疤痕之後,她閉了嘴。

他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人,前世她也沒有好好了解過他。

他赤裸着的上半身,遍布着各種各樣恐怖的疤痕,比他手上的那些更加深刻。

她見識有限,不知道什麽樣的經歷才會給他帶來這樣的傷疤。

“或許我早該死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讓她相信,他真的不在乎死亡,她有些不知所措。

“在遇到一個人之前,我人生所有的期盼,都是等着死亡來臨的那一天。”

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那個人,是你,後來我遇到了你。”

她沉默了一陣子,問他:“你說你喜歡我,為什麽?”

“因為……”他對她笑了笑,“你美,我好色。”

多麽光明正大的理由!

“天底下美人很多。”她不明白他為什麽要盯着自己不放。“為何偏偏是我?”

“是啊,天底下美人很多……”他重複着她的話。

只是無人像你啊。

他望了眼那跳躍的火光,決定告訴她,一切的開始。

“蘭言詩,你還記得,兩年前,仲夏夜的欲花湖嗎?”

“什麽?”

“紅袖公主的生辰宴。”

“你也在那裏?”

程釋點點頭。

“我就是從那時,對你動了心。”

“我不記得在宴會上見過你。”

“我在湖中。”

“湖中?”

“嗯。”

她回想了很久,臉上的表情終于發生了變化,沒有驚喜的神情,反倒變得怪異,她看着他蒼白帶着病态美感的臉,問道:“是你?”

《弁而釵》是讓蜜心去還的書,昨天翻了一下前面的劇情,發現居然忘了寫,已經補上了,在第15章。

太困了,先睡一會,睡醒了起來修一下文,捉一下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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