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輪回且斷
輪回且斷
“眠兒她怎麽還不回來?”
如理在斷情崖下和九色玄鹿幹瞪眼,懊惱地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腦門:“你說我當時為什麽就沒有厚着臉皮跟上去?”
九色玄鹿怏怏不樂地垂下腦袋,如理口中說的正是它想要問的。
不同之處在于它想要問的是一個時辰前的自己,怎麽就放任玉眠一人去到了月宮,明明它壓根不用變化出真身,繼續待在玉眠的識海裏陪她插科打诨不好嗎?
結果現在玉眠封閉了識海與外界的聯系,它那麽大一個主人竟然找不着人影了!
最致命的是,因為玉眠離開前的承諾。
它還不敢輕舉妄動出去找人,只能憂心如焚地站在崖底數那瀑布飛濺出來的水花。
如理的扇子于他手中“唰”地一聲打開,行雲流水地在指節間轉了個利落的圈,他突然想起月老在庭梧宮時對他的所言。
“容隐神君與玉眠上仙的緣分……說來非同尋常。”
這句話猛地記起來之後他便再也坐不住了:“我去月宮看看。”
乍一聽到如理來不及思索此話深意,現下仔仔細細地咀嚼了幾遍才恍然大悟。這這這……“緣分”一詞前的兩個人是何時何地如何扯上了此等關系?
他這一邊是兄長,一邊是舊友,此前雖有猜測但還不至于像如今這般成為板上釘釘、衆所周知的事實,他總不能是最後一個确定這件事的人吧。
九色玄鹿對如理投去同情的眼神,它對如理的決定算是求之不得。
時間不早了,一人一鹿總得有個出去看看是什麽情況,不然生怕萬一出了什麽事,依照玉眠的性子還要被她悶聲不響地給蒙在鼓裏。
如理火急火燎地驅馳雲霧趕到月宮,理所當然地撲了個空。
“玉眠上仙從小仙這離開有差不多一刻鐘之久。”月老看到眉頭緊鎖的如理還有些驚詫,白色長眉挂落在鬓發兩側抖了一抖,“小仙還道玉眠上仙應已回到斷情崖。”
“眠兒她……沒有回去……”
如理将月宮內的景象盡收眼底,确實不見他要找的那個人。
“帝君無須着急,許是玉眠上仙想要獨自散散心。”
月老坐在自己的宮殿內禁不住地長籲短嘆,思來想去還是對如理說了實話:“今日一敘,讓小仙亦不知是對是錯。”
“此話怎講?”如理背起手來,平添幾分帝君的威嚴。
“玉眠上仙這事……不好說。”
月老用手指卷起長眉的眉尾,繞了三四五六個勾才徐徐松開。在天界別的他說不上什麽,要是論起這眉毛的長度,他自信是數一數二的,排在首位都不為過。
如理聽出了月老的弦外之音,心下有了思量:“我明白了。”
這就是說月老他也不确定自己的一番舉動到底能不能讓玉眠回心轉意,如理恐怕還是得早早做出其他的打算為好。
打算打算,說起來誰都知道要盡快做好,做起來又實在是無從下手。
出于對妹妹的尊重,他其實并未深入了解過玉眠與容隐二人的私情。兩個人之間的事情,旁人終歸插不了手也不可能去插手。
如理沒有找到人,只好謝過月老,心事重重地走在回斷情崖的路上。途經熟悉之所時,那雙愁思滿盈的眼睛不由得瞥向了門庭冷落的宮殿。
容隐神君的萬山宮不愧是天界聞名遐迩的無人踏足之地,就算容隐尚在天界衆仙皆不敢登門拜訪,更別提如今他自請下凡輪回愈發無人來此。
如理停下腳步的須臾,眼睜睜看着萬山宮的大門被人打開,一道似曾相識的孤傲人影從門內邁步而出,是一如既往的冷若寒霜。
他恍惚間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下意識地擡起雙手揉了揉“白日犯病”的眼睛。
直到那人不發一語地走到他跟前,如理總算回過神來大驚失色地開口:“容隐君,你如何回來了?”
他當然知道容隐是躍入輪回臺到凡間歷世去了,這還是容隐找他說過的,可是掰着指頭無論怎麽數眼下都不是我們容隐神君理應回到天界的時間。
而且還有二度登仙時的九重天劫呢?
如理在天界守着一步未離,別說九重天劫了,就是其中的一重他也沒聽到過響。
“有要事。”容隐臉上的神色不見變化,依舊冷冷淡淡的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麽,“我便先回來了。”
“要事?”
如理模仿容隐的語氣在唇邊重複了幾遍這兩個字,他琢磨來琢磨去,不願相信容隐真的為了口中所說的“要事”強硬終止了輪回。
此舉要付出的代價……常人難以想象……
“容隐神君——” 如理把自己差點沒忍住就要脫口而出的追問從喉頭咽回了肚子裏,挑了個不輕不重的話題向容隐問道,“你……還好嗎?”
容隐半掩在衣袖中蒼勁有力的手正在微微顫抖,饒是如理的鳳凰火眼都幾欲被他那瞧不出絲毫端倪的平靜臉色給忽悠了過去。
臉上的表情有多冷淡,顫抖的雙手就被攥得有多緊。
如理心驚膽戰地看着容隐把自己的掌心劃出了一道皮開肉綻的兇險口子,鮮紅的血珠流經他的指縫滴落進翻湧的雲海。
容隐搖搖頭,沒有開口解釋。
“我……正要去找眠兒。”
如理別過頭裝作什麽都沒有看到,手握成拳抵在唇前輕咳了幾聲。
容隐聽到如理提起玉眠的名字,素來冷酷無情的臉上罕見地有了肉眼可見的動容:“望帝君能将玉眠上仙的事情交至于我。”
“怎麽你們一個兩個都說一樣的話?”
如理這下是真的納悶了,敢情除了他以外的人都知道是發生了什麽事嗎?
玉眠的那只鹿、月老還有容隐居然都知道,這顯得他這兄長對妹妹似是漠不關心、格外無能。
“難得見你容隐神君有這般上心的時候。”
“月老他老人家也這麽說。”
知道自己的這位朋友是個不愛說話的主,沒等容隐發問如理就把當前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眠兒她已經離開月宮,不知道時下人去哪兒了。”
“望帝君能将玉眠上仙的事情交至于我。”
容隐一字不差地又說了一遍方才的話。
“你啊——”如理聽明白了好友的言外之意,容隐這般執著的模樣如理只在與他一塊兒降魔除祟的時候見過,“我竟不知容隐君有能找到眠兒的辦法,是我這做哥哥的失職了。”
“去吧,有些事情好像真的不适合由我出面。”
強行終止輪回的後果是容隐氣血倒流,萬年修為一朝折損。
快雪時隔多日再見到自家主子就是在萬山宮內嘔血不休,跟随容隐經歷過不少大風大浪的他急得一直在容隐床前“吧嗒”掉眼淚,給他一百個腦子他也沒有想過自家主子會碰上這樣的情況。
容隐神君在他眼裏,不,在天界衆仙的眼裏都是無所不能的,怎麽會出門一趟回來就開始莫名其妙地嘔血呢?
快雪不知所措地跺跺腳就要往太上老君那兒跑去,被容隐給攔了下來。他瞧着自家主子嘔完血像是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似的,下床換好衣袍徑直朝門口走去。
“神君——”
快雪又急又無奈,生了病的人不躺在床榻上靜養,還要出門做事情去?
容隐向前走的步履未見停頓,只是在快雪擔憂的眼神中極小幅度地擺了擺頭,讓快雪安心在萬山宮等他回來。他決定要做的事情從來都不會回頭。
重回天界的容隐自然能不費吹灰之力地解開玉眠在他道心上設下的封印,他的道心就是他找到玉眠的唯一辦法。
枯萎再生的道心早已被人烙上了蓮花的印記。
桃林萬頃,花開自許。
即使沒有道心,容隐也隐約猜到了玉眠的去處。
他要找的人正安安靜靜地睡在一株桃樹下,在凡間看過千百遍的臉如今得以在天界重見。他是怎麽……把這張見之莫忘的臉給忘記的?
他又是怎麽會認為擁有兩張如此相似的臉是兩個不同的人……明明他從頭到尾遇到的一直是同一個人。
容隐嘴角扯起一個自嘲的笑容,眼底冰冷地用錦帕擦拭去手中的血跡。目光只有放在玉眠身上的時候才稍顯柔和,他瞥了一眼不會再往外滲血的傷口,小心翼翼地俯身把睡在樹下的玉眠抱進懷裏。
這具身體……比之萬年前初來萬山宮的那日輕上了許多,好像一陣風就能把懷中的人給吹跑。
桃花如雨,妄荼川對岸的這片桃林景色太好,讓容隐失神地邁不出腳。
他抱着玉眠重新坐回桃樹下,手指輕柔地拂去飄落在玉眠臉頰的桃花。後來縱使玉眠臉上再無桃花的花瓣,容隐的手指仍然定定地停留在她的頰邊,久久未動。
容隐移動着太久沒動變得有點僵硬的手指,屏住呼吸手下再輕不過地在玉眠的鼻尖點了一點,連玉眠臉上的溫熱都不曾随風攜走。
玉眠不見醒來的跡象,容隐終是埋下頭來摟緊了懷抱中的人。
冷然的淚水悄無聲息地打濕了玉眠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