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幻化歸雲
幻化歸雲
前塵如煙,夢海浮沉。
無名山的景致倒還是一如當初。
玉眠蓮步輕轉,腳下流雲飒沓,飄逸的身姿似南天回雪般扶搖直上。下可聞得百花芳草,上能觀覽無名山全貌。
幾個旋身後她高立于無名山巅,眉眼低垂,凝望着山外的雲霧不辨喜怒,懸墜在身體兩側的廣袖迎風飛舞,如墨青絲親昵地拂過她的肩頭留餘淡淡清香。
“大師姐——是大師姐回來了——”
“大師姐的功夫好生了得!”
“無名師門在此恭迎大師姐回家。”
無名山的師弟師妹們再見玉眠甚是欣喜,一傳十十傳百,一個個都馬不停蹄地從山腳跟着一路往上。到了山頂它們絲毫不給玉眠開口說話的機會,默契地團團圍繞住她,把她簇擁在人群中間,你一言我一語熱熱鬧鬧地說來說去。
無名山頂的寒霜都封不了她這些師弟師妹們叽裏呱啦講個不停的嘴。
雪貂二師妹不幸來晚一步,直接被擠到了踮起腳來都看不見玉眠半根頭發絲的外外外圍。她氣呼呼地鼓起腮幫子,一邊磨牙一邊找準空隙,躍起身就是一個猛子紮到了玉眠懷中。
“二師妹來也——”
玉眠把人接下後才定睛看清了這位明目張膽的“偷襲者”是何方神聖,情不自禁地展顏而笑,索性手一伸把最裏圈的小家夥們一個不落地摟進懷裏。
要說小家夥們能有多重倒也沒有特別重的,但是數量多了之後難免有了不可承受的分量。
她帶着大家順勢栽倒在雪地裏,這一舉動恰好合了大夥兒的意,一個接一個咧嘴笑着往玉眠身上撲去。玉眠此時不由得慶幸起來自己非是凡人之軀,否則依照現在所承受的重量必定得被壓成了肉餅不可。
明明是天寒地凍的天氣,她的脖頸卻在嬉笑不止的鬧騰中滲出了暖烘烘的熱汗。
漫天風雪自身上吹過,嬉笑打鬧的聲音驟然随風消散。寒風刮過肌膚席卷走剩下的溫度,凍得玉眠躺在雪裏打了個激靈。
玉眠擡起手背覆上自己變得緋紅的雙眼。
如果夢有選擇,她會樂得長夢不醒,可惜沒有。
“你可曾後悔?”
“後悔救一人的道心。”
三界之中她最不願意聽見的低沉嗓音在頭頂響起,玉眠沒有拿開自己的手,慘白的掌心落了幾片不肯融化的雪花。
“我不後悔。”玉眠頹然地呢喃自語,也不在乎這回答對方是否能聽見。說來這問題問得真真是可笑,既然救了人又怎麽會後悔。
救人性命從來是無怨無悔之事。
“你不是他。”
“他定然問不出這種話來。”
頭頂的人沒有再吭聲,玉眠喘着粗氣從這無端的噩夢中驚醒。假若沒有最後這一幕,前面的情與景妥妥是令玉眠流連忘返、樂意沉淪的美夢。
誰料甫一睜眼,夢外的天地更是令人驚愕失色。
玉眠拉起因挺身而滑落的柔軟被褥,從容自若地徐徐倚靠回床榻之上,眼睛半擡不擡,向房中的另一人開口說話:“我竟不知萬山得主容隐神君原來是個‘梁上君子’。”
“可惜我非在屋內,還是被你給‘盜’了出來。”
“不問自取即為盜,這若是讓其他仙人看到了,免不了生起誤會。”
房間的陳設她再熟悉不過,不正是他容隐神君位于萬山宮內的主卧。玉眠可不認為自己在桃林中睡了一覺會平白無故地跑到這八竿子打不着關系的萬山宮來。
“什麽誤會?”容隐臉上的清冷神情,氣定神閑的反問一時間讓玉眠反倒懷疑起了自己,也不知道這人是真不明白,還是揣着明白裝糊塗。
“誤會——我與容隐神君有私情。”
玉眠咬牙冷哼,眼前這人哪裏有半點凡間莊恂的樣子。恐怕是輪回臺出了什麽差池,才讓兩個這般截然不同的人成為了轉世。
對啊,既然容隐回到了天界,那莊恂呢?
莊恂他……怎麽樣了?
容隐未因玉眠的話生惱,端着八風不動的姿态伸手至窗外折下一枝開得正旺的桃花:“玉眠上仙覺得這是誤會,容隐不覺如此。”
不得不說萬山宮的這株桃花是養得真好,讓經驗老道的農夫來看都挑不出一星半點的不足。
“那這算什麽?”曾經苦苦想要追尋的答案玉眠如今已然失去了所有興致,“罷了,容隐神君說是便是,說不是便不是吧。”
“人家好好地長在樹上,你偏去折了它作甚?”
玉眠看容隐把桃枝別在床頭,終是忍不住問出了聲。雖說這桃樹本就屬于萬山宮,屬于他容隐神君,但是莫名其妙的一番操作下來,她可不信是容隐要日日望着床頭的桃枝才能睡得着覺。
容隐好似看出了玉眠的所思所慮,站在床頭直直地凝視着玉眠的雙眸,眼底風雪幾欲将她溺斃其中:“我與他是同一個人。”
他重新回歸天界,莊恂自然不複存在。
“……是嗎?”玉眠不敢再望容隐的眼睛,他眼中那被壓抑着的讓人捉摸不透的情緒是如此陌生,陌生得使她接連敗退。
快雪在院子裏晃悠了老半天,見屋內的談話總算沒了要繼續下去的意思,當即拎着裝有翡翠白玉羹、八寶葫蘆鴨、琵琶大蝦和千層蒸糕的食盒走進屋內。
天知道這些噴香的食物都是主子從哪裏找來的,畢竟萬山宮可沒有廚子。
“萬山宮何時有了這些吃食?”
玉眠怔愣地看着快雪把一盤盤俗世佳肴擺在房間的桌上,轉頭沖身旁的人問道:“容隐神君這是……餓了?”
快雪偷偷瞥了自家主子一眼,他着實想要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要知道自家主子出去沒一會兒就拿着一個翻遍萬山宮都不可能找得到的食盒來找他的時候,他是有多麽震驚。
“此刻。”
容隐自動略去了玉眠的第二個問題,他只望着玉眠而不作答。
“那可不成,這八寶葫蘆鴨要搭配殘燈豆腐才美味,這千層蒸糕要和君山銀針一起品着吃才香。”說到吃的玉眠登時就來勁了,只是她在這說了半天怎麽不見旁邊那人的動靜,“容隐神君?”
“我知道了。”
容隐在聽完玉眠別出心裁的見解之後,朝她點了點頭,繼而擺手招呼快雪跟上,兩個人一道向外走去。
玉眠在容隐關上房門後馬上變了臉色,吃痛地按壓在自己的胸口:“嘶——”
那該死的幼蟲又在她的身體裏胡作非為了。
她擦擦額頭的冷汗,手下不住地拍打着自己發涼的額頭,提醒自己趕快清醒過來。也不知道容隐漫不經心地放置一桌美味在這裏有何用意,總不會是為了考驗她面對美食誘惑能不能忍得住吧?
這都用不着考驗,她敢斬釘截鐵地說自己肯定忍不住。
如理得到容隐的傳訊,第一時間帶着九色玄鹿從斷情崖趕了上來。一進門,他就看到自家妹妹正對着一桌佳肴美馔望眼欲穿。
“好一只小饞貓。”
如理失笑着走到玉眠床邊坐下,看起來妹妹的狀态稍微有了起色。他握緊手中的折扇,只要眠兒能舒心快意地活在世上,無論付出什麽代價他都在所不惜。
玉眠歉然地摸上九色玄鹿的腦袋,九色玄鹿毫不留情地沖玉眠噴了一大口鼻息,都怪這人讓它在斷情崖下好等。
“眠兒,三界有一地名喚‘歸雲渡’。不日前發生海水倒灌之異象,東海的龍君來信說此地疑有魔障暗起,還得勞煩妹妹去走一趟。”
如理正了正神色,頗為嚴肅地對玉眠說道:“至于其他的,等你那邊的事情解決回天界安頓後,再另行商議。”
“歸雲……渡?眠兒倒是從未聽說過。”
玉眠習慣性地揪了揪九色玄鹿鹿耳上的短毛,弄得九色玄鹿鼻子發癢,打了一個震天動地的噴嚏。
“該地方位特殊,神仙要想踏足必須得經過輪回臺。”
如理說這話的時候心中暗自打鼓,自己都不是特別相信自己的口中所言,心虛地把頭別向一邊,生怕被玉眠一個眼尖給看出馬腳。
“廌哥的意思是——眠兒要躍下輪回臺……才可抵達歸雲渡?”玉眠聽明白了這項任務的非比尋常,難怪如理要找她來負責此事。
“正是。”
話題迎來結束,如理的語氣也變得愈加理直氣壯了起來。最不好說出口的事情已經說完,剩下的都不在話下。
玉眠皺起眉頭,這地方好生奇怪,躍下輪回臺可意味着她定會失去對前塵往事的記憶。
不過,三界之大,再怎麽奇怪的事情也都不足為奇,她只當自己是少見多怪。
除此之外,她心下仍有一點疑惑,這幾日下來她未曾感知到三界有新起的魔障異動。或許應當是如自家哥哥所說,因為這歸雲渡實在神奇,所以異動發生讓人難以察覺。
“待眠兒到了歸雲渡後,自會有人來告知下一步的做法。”
如理在九色玄鹿敬佩的眼神中,獨自把這出戲給唱到了最後。他就說他指望不上那位惜字如金的舊友和這只一見面就倒戈棄甲的小鹿,此等要事還須得他自己出馬才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