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火坑

火坑

謝知琅聞言輕笑出了聲,“她送你的。”

這不是承認有嫂子了?

謝知瑤秒懂,笑得像只偷腥的貓:“噢噢!哥,你幫我謝謝那位姐姐!”

“走吧。”

謝知瑤心裏美滋滋的,拿着鋼筆雀躍地回了教室。

謝知琅就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瘦弱的背影,突然想起以前讀書的時候,自己一個人讀書吃飯,求學十多年,從來沒有親人來學校看望過他。

現在有條件了,謝知琅就不想讓弟弟妹妹再體驗一遍那種心酸的感覺。

“哥哥再見!”

在謝知瑤轉過頭來時,謝知琅回過神,朝她揮了揮手。

“高考前一天我來接你。”

謝知瑤回到班裏時,好多人都起哄羨慕她有個這麽帥還聰明的哥哥。

一中的神話大家都是從入學就開始聽着的。

“謝知瑤,你哥好帥啊!”

“真的好帥啊!他有女朋友了嗎?”

謝知瑤笑着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呀!”

見大家一臉八卦,只好補充道:“他高中的時候肯定沒有談戀愛。”

謝知琅此時已經走到了學校的光榮榜前,他在上面随便瞥了一眼,就在第一行的位置看到了謝知瑤的名字,高居榜首。

她的成績很亮眼,如果在高考中也繼續保持下去,可能又是一個自己。

謝知琅拍了一張照片,便拎着另一袋水果和牛奶,走到了辦公室內,他想去找當年的班主任老師。

劉蒙算是謝知琅人生中的恩師,他學費交不上,身為班主任的劉蒙會幫忙墊付。

不僅如此,劉蒙當年還經常借錢給囊中羞澀的謝知琅,高三的時候,他還鼓勵安慰謝知琅,說謝知琅是這個山城裏飛出去的金鳳凰。

以後肯定會有出息的。

畢業這麽多年,謝知琅和劉蒙也有來往,逢年過節謝知琅都會送些昂貴高檔的補品給他。

現在來學校了,也要去拜訪一下他才好。

見到謝知琅進辦公室,劉蒙有些意外,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面上很高興,“哎,小謝,還沒放暑假吧?怎麽現在回來了?”

謝知琅笑了笑,解釋道:“我爸出了些事,我回來帶他去醫院了。”

劉蒙皺了皺眉,關心道:“沒大事吧?”

謝知琅搖搖頭:“還好,沒什麽事,休養一段時間就好了。”

劉蒙這才放下了心,把謝知琅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踮起腳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哎,小謝,變化真大,有青年才俊的模樣了!”

“老師誇獎了!”

劉蒙面對這個最為得意的弟子,臉上全是自豪,“小謝啊,回來多久呀?有空你給我們學校做個高考動員講座怎麽樣?”

“可以的。”謝知琅想了想自己的時間安排,應道:“我會在這待上幾天,等我爸爸那邊情況穩定了我就過來。”

劉蒙擺擺手,“看你安排,你什麽時候方便就什麽時候過來。”

劉蒙教出了市狀元,這幾年也晉升成了教導主任,他拎了把椅子,放在謝知琅面前,“坐坐坐,我們聊一會天。”

謝知琅也沒有客氣,順勢坐了下來。

“研究生讀得還順利吧?沒什麽難處吧?”

謝知琅搖搖頭,眼裏閃過一絲笑意,“老師還把我當小孩子嗎?我已經成年了。”

劉蒙爽朗一笑,接着又關心他:“公司發展得怎麽樣了?”

“還不錯,蒸蒸日上。”謝知琅也不是在說大話,他們的科技公司發展得确實不錯,前兩年主攻游戲開發,還打出了一定的知名度出來,吸引了很多投資大佬的賞識。

師生兩個又聊了一會兒,最後劉蒙要去上課了,他才把謝知琅送出了辦公室。

謝知琅回醫院看了一眼男人,知道情況穩定後,就返回了鎮上,他弟弟謝知英還在鎮小學讀書。

此時快要放學了,謝知琅就靠在學校門口的電線杆子旁等他出來。

“哥~”

一個皮膚黝黑的男孩子步伐沉穩地出了校門,但在人群中看到那個高大帥氣的年輕男子時,眼睛一亮,猛地飛奔了上去。

謝知琅一把抱着弟弟,同時還伸手比劃了一下身高。

“不錯,快到我胸口了。”

謝知琅熟練地把男孩背上的書包背在了自己背後,“走,帶你吃東西去。”

校門口放學的時候,路邊擺滿了各種零食小吃攤子,謝知琅一樣買了些,往弟弟嘴裏塞了個冰糖葫蘆。

“嘗嘗看。”

“謝謝哥哥!”謝知英懷裏都快捧不下了,他仰起頭問道:“哥,你最近有喜事啊?”

“喜事?”謝知琅停頓了會,像是想到了什麽,嘴角微微上揚道:“算是吧!”

等兩兄弟慢悠悠地回到山上的家裏,天已經擦黑了。

謝家的房子建在山上,是一棟兩層高的老式紅磚房,房間不多,兩層也就五六個房間,謝家孩子多,前些年爺爺奶奶還沒去世的時候,房間都不夠住。

近幾年謝知琅賺了錢,想推翻這棟有着二十幾年的房子重建,但男人怎麽都不肯,覺得謝知琅就是在要他的命,要毀掉他一輩子的辛苦成果。

謝知琅沒辦法,要全家搬出來到縣城裏住,男人也不願意,他誓死都要守住自己的根。

最後謝知琅只能把家裏重新裝修一番,裏外都貼了瓷磚,還添置了家電,這才勉強能看過去了。

“你把他送醫院了?”

謝知琅推開大門,在一旁守着的謝知情見他後面除了小弟就沒有人了,神色一松,走回了沙發上坐着。

“早送過去早安心。”

她玩着手機,頭也沒有擡。

謝知琅把書包遞給了謝知英,拍了拍他的背,讓他先回房間寫作業。

等到謝知英乖乖離開了,謝知琅才收回視線,坐在了謝知情對面的沙發上。

兩人雖然是龍鳳胎,但長得一點都不像。

謝知情妖豔,而謝知琅精致。

他們的性格也完全相反。

謝知情靠在沙發上,直言直語道:“天天在家照顧一個脾氣暴躁的病人,我的耐心用完了,我想出去!”

見謝知琅不回應,謝知情心裏還是很不情願,拍了拍桌子大聲道:“謝知琅,我在跟你說話!”

“憑什麽你們三個讀書的讀書,我就要留在這個貧窮落後的山村裏,那個男人憑什麽要我一個人照顧?”

“我付了你工資。”謝知琅把手機放在了桌子上,淡淡道:“也是你自己放棄讀書的。”

“當年扶貧辦的人來過,說只要你考得上大學,社會捐贈的助學金不會少你分毫。”

謝知情小學和初中的時候成績也很好,但高中分了科,和哥哥分開後,她就開始愛美打扮,學習的心思散了,成績也下滑得極其厲害。

因為長得妖豔漂亮,謝知情高中的時候就被很多男孩子追求,她當時覺得大姐大很酷,還和一群女混混整天在街上溜達,被謝知琅抓回來好幾次,依舊我行我素。

由于本身的性格又有些眼高手低,好高骛遠,謝知情就這樣玩了兩年,高考吃老本也才勉強考了一個大專。

“還不是因為我們家窮?從小到大我補過課嗎?”

謝知情翻了個白眼,冷笑了一聲,她一天到晚都要做農活和家務,沒有時間,更沒有錢去老師那裏補課,所以才考不上大學。

“是很窮。”

謝知琅不想和她吵,他做的農活家務不比她少,高考前夕還一個人收了兩畝的油菜。

她從來不會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總是抱怨家裏窮,條件差。

小時候的勤儉努力都遺落在鄉村和回憶裏了。

聽到謝知琅承認了,謝知情聞言笑得風情萬種,也不再說話了,低頭玩起自己的手機來。

謝知琅收回視線,卻發現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屏幕亮了。

收到了微信消息。

他拿起來一看,是姜瑜歡發來的。

——歡樂多:你要在老家待多久呀?

謝知琅低着頭,嘴角微微上揚,顯得心情很好。

——Lang:要等高考過後。

想我了?

謝知琅打出來的三個字又迅速删掉。

原本嗑瓜子的謝知情見謝知琅笑得溫柔,嗤笑了一聲,她就見不得謝知琅好,這個笑容看得她刺眼,“呵,女朋友?”

謝知琅聞言擡起頭,目光冰冷,和她對視了幾秒鐘,但最終什麽也沒說,收起手機,準備回卧室。

謝知情見他要走,氣急敗壞道:“我們家裏這個情況你還敢談戀愛?讓人家女孩子跳火坑?”

“我沒有。”謝知琅腳步一頓,頭也不回道:“管好你自己。”

回到房間,謝知英正伏在書桌前寫試卷,謝知琅走過去看了一會兒,謝知英仰起頭,乖巧道:“哥,我寫得都對嗎?”

謝知琅嗯了一聲,摸了摸他的頭,望着窗外如墨般的山峰入了神,半晌後才開口道:“我帶你去江城讀書吧”

謝知英一愣,“現在嗎?”

他在鎮上讀書,所有的人都知道謝家家裏的事,雖然沒有當着他的面說,但私底下的議論并不少。

即使謝知英兩耳不聞窗外事,也知道自己早就是別人的飯後談資了。

“等你小學畢業。”

謝知英聽到哥哥這麽說,滿口答應,很是開心道:“二姐呢?”

“她也去。”

謝知英還想問,卻在開口的一瞬間又憋了回去。

謝知琅見弟弟還在寫作業,也不再打擾,自己先上了床。

他閉上了眼睛,卻遲遲沒有睡意。

謝家目前确實是個爛攤子。

謝知情說得沒錯。

也是火坑。

這一切要從謝知琅的母親說起。

謝知琅的母親段倩早年是十裏八鄉的一枝花,長得很是水靈漂亮,年輕時在外面打工,被個大富商騙了感情,精神崩潰後心灰意冷回了老家,十幾萬彩禮就被自己的哥哥嫁了個莊稼漢,也就是謝知琅的父親。

段倩嫁過來後,才知道謝家是真的窮得叮當響。

由奢入儉難,她一個漂亮女人在外面吃好的用好的,在這裏不僅要做農活幹家務,還經常被兇惡的公婆欺負打罵,而且看着老實巴交的男人其實脾氣暴躁,動辄打罵老婆孩子。

段倩被逼着連生了四個孩子,恨死了所有人,曾經買了一包老鼠藥摻進了飯裏,想毒死謝家一大口子人,卻在下藥的時候被謝知琅發現了。

但段倩為了讓謝家丢人,仍然把這件事在村裏四處嚷嚷開來,逮着個人就說謝家公婆和男人的壞話。

最後段倩還整天往臉上抹灰,甚至是吃地上的土。

大家都說她瘋了。

謝知琅永遠記得那一天,他拿着重點中學的通知書,興高采烈地跑回家,想跟媽媽和弟弟妹妹分享喜悅,卻見爸爸坐在凳子上吞雲吐霧,年幼的弟弟妹妹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爺爺奶奶已經變得歇斯底裏,口裏念着段倩的名字,揮舞着手臂,肆意辱罵她。

謝知琅當時拿着通知書,心裏無比的荒涼,站在門口像是在看一場沒有結局的鬧劇。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最後通過妹妹的陳述,謝知琅知道母親抛下他們四個人離開了。

男人一個勁地逃避問題,根本沒想去把老婆追回來,謝家兩老口想追也追不上。

而謝知琅當時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借着鄰居家的單車,硬生生地騎了幾十裏路。

在路上疾馳時,謝知琅一直在哭。

眼淚被風吹幹後很快又流了滿臉,那是謝知琅有記憶時第一次哭。

交不上學費被老師同學嘲笑譏諷他沒哭,餓着肚子從山裏挑着一百多斤的柴時他沒哭過,因為缺乏營養,生長期間夜裏骨頭抽疼他也沒哭。

在縣城的小旅館找到媽媽後,謝知琅一個大小夥子又哭了。

他緊緊地抓着媽媽的手,但段倩只是摸了摸他的頭,愧疚道:“你是個好孩子,媽媽裝瘋賣傻你看出來了,還給我掩飾,給我做吃的。”

“但家裏太窮了啊!我過慣了好日子,你爺爺奶奶不是人,你爸爸更是個畜生,媽媽實在是過不下去了。”

段倩抹了一把淚,偏過了頭毅然決絕道:“你們長大後要怪我就怪吧,反正我是不會再回去的。”

謝知琅很想留下媽媽,但那時的段倩穿着新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像個出嫁的新娘,滿心都是對未來的期待,最後他還是沉默了下來。

謝知琅親眼看着段倩連夜坐着摩托車離開了縣城。

謝知琅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去的,反正心灰意冷之下,莫名其妙地就發了場高燒,而且持續了好幾天也沒有退。

謝家人也沒有帶他去看醫生,最後也是他命大,胡亂吃了些感冒藥就好了。

男人在老婆走後開始酗酒,酒後開始變本加厲,原本只是對着孩子拳打腳踢,後來竟然對自己的爸媽也動起手來了。

村裏的人勸過好多次架,其實背後裏都在議論他們家,說男人沒本事,老婆跟着別的男人私奔了。

謝知琅是看着弟弟妹妹在這個環境裏變得沉默寡言的。

也更加堅定了他要努力讀書的決心。

書中自有黃金屋,讀書才是窮人改變命運的途徑。

謝知琅眨了眨眼睛,回想起數年前的事情,眼眶竟不自覺地酸澀起來。

這些年家裏算是他一個人撐起來的。

他賺了錢,弟弟妹妹才過得好了一點。

但爺爺奶奶天天都會當着四個孩子的面辱罵他們的媽媽,村裏的人也說段倩在外面勾搭上了一個大老板,樂不思蜀呢。

其實段倩從謝家出去以後,剛開始只在大城市當保姆,最後勾搭上了主人家,三四十多歲嫁了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頭,繼子和她年紀一樣大。

她就嫁在江城,擺着富家太太的譜。

謝知琅見過她幾次,但母子兩人從來都沒有相見。

算了,不想了。

謝知琅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把段倩的身形相貌從腦海裏趕了出去。

現在家裏的生活也慢慢好了起來。

常年打罵媳婦和孫子孫女的謝家老兩口,為老不尊,惡有惡報,在謝知琅大一那年患上了老年癡呆,謝知琅直接把他們打包送進了縣裏的養老院。

男人因為常年酗酒吸煙,現在也住進了醫院,謝知琅打算處理好這件事就帶着弟弟妹妹離開湖城,開始新的生活。

“嗚——”

枕邊的手機突然振動,謝知琅睜開眼睛,拿到手裏一看,是姜瑜歡發來的微信消息。

歡樂多:今天江城的風好大呀!

歡樂多:你的老家是在湖城嗎?

謝知琅輕皺眉頭,沒來得及回複,就見對面又發了條信息過來。

歡樂多:我可以來找你玩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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