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明逸獨自踱步到香水試用區, 随手取了瓶噴于腕間嗅聞,雙眼頓時一酸,險些被這甜膩的脂粉香氣熏出淚來。
她低低咳嗽兩下, 燙手山芋似地把香水擱回去。
要了親命了,這真的是香水嗎,簡直可以當做防狼噴霧來使。
一雙戴着白色手套的手越過明逸,從貨架取下另外一瓶造型圓潤、精致小巧的香水遞給她。
“試試這個。”喬琪說, “你應該會喜歡。”
明逸被突然出現在身邊的喬琪吓了一跳, 撫了撫胸口, 接過道:“好。”
她将香水噴在另一邊手腕, 這次學乖了, 沒有立刻湊上去聞,而是擱在距離面部十幾厘米遠的地方,虛虛一晃。
明逸的雙眼登時亮了起來。
清冽如雪松般的香氣,獨特且不刺鼻,如釀得悠長的酒香, 久久萦繞不去。
明逸又将手腕擡起嗅了嗅,香氣又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雪松的初調隐去, 取而代之的是青檸和葡萄柚的微澀氣息, 尾調微甜, 帶着若有似無的粉感,又如少女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嬌羞。
聞着這複雜的香氣,明逸的腦海中,幾乎瞬間浮現出一個人的剪影來。
她凝了凝神, 将香水遞還給喬琪,斬釘截鐵道:“我買了。”
“好的。”喬琪站在一旁笑得胸有成竹, 對明逸的消費并不感到意外。
林奈也走了過來,她嘴上邊道“讓讓”邊橫插一腳擠到兩人中間,也拿起一瓶香水上下把玩,正好是方才明逸放下的那瓶。
明逸阻止不及,林奈已經對着手腕猛噴數下,當機立斷走開幾步遠,一臉警惕地望着那悠然擴散的水霧。
林奈一臉莫名,然後不受控制地打了四五個連環噴嚏。
她滿眼是淚的轉頭,只見明逸和喬琪不知何時已經逃出老遠,皆嚴陣以待地看向她,不由氣得一跺腳,不敢沖明逸發脾氣,倒拿喬琪撒起氣來。
“都怪你,剛才怎麽不提醒我!”林奈一錘喬琪的肩膀,聽那響動,怕是動了六七成力。
喬琪被錘得一歪,卻也不生氣,順勢摟過林奈的肩膀,膩味十足道:“嗯,都怪我。”
明逸:……?
她用力咳了咳,以此表達莫名被塞狗糧的不滿,又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而後,明逸又挑了一支口紅,随香水一起打包,蹭了喬琪的員工價,算下來折扣過半,頓時心情好了,氣也順了,看向喬琪的眼神也充滿慈祥,就差沒拍肩膀語重心長道一句“林奈就托付給你了”。
林奈選來選去,最終只買了一支護手霜,油潤的那種。
還是喬琪強烈推薦的。
明逸默默瞧着,怎麽看怎麽覺着……好像哪裏不對?
兩人前後腳從店裏出來,已是下午五點過半,林奈提議一起去新開的火鍋店吃涮羊肉,明逸則想吃些清淡的炒菜,争執之際,沉寂了一天的手機,在大衣口袋裏嗡嗡作響起來。
明逸拿起,亮起的屏幕上是爛熟于心的兩個字,江瀾。
明逸着急接電話,主動結束了争執,同意去吃火鍋,待林奈蹦跶着去取號排隊時,才獨自走到僻靜的角落,按下接聽鍵。
冰涼的手機屏幕貼在臉頰,凍得她倒吸一口涼氣,還未來得及說話,那邊就先開口道。
“怎麽了?”江瀾的聲音有些急,“哪裏不舒服嗎?”
“不是。”明逸咳了咳,如實道:“手機屏幕太冰了。”
江瀾沒有應聲,明逸可以聽見她呼吸時微弱的氣流聲,如一根細軟的羽毛掻過耳畔。
“你那兒有些吵。”過了約摸五秒,江瀾才再次開口道:“在外面嗎?”
“嗯。”明逸對着空氣點頭,“和林奈一起出來看電影,順便吃晚飯。”
“這樣。”江瀾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淡淡說了兩個字,又沒了聲響。
明逸等了一會兒,林奈已經取完號四處尋她了,不由捏緊手機,緩緩道:“瀾姐,我先挂了?”
“等等。”江瀾終于出了聲,道:“你……”
“一個人在家,會不會害怕?”
明逸沉默了。
林奈瞧見了她,正急急向她走來。
“如果我說會呢。”明逸輕聲,“我會害怕,那該怎麽辦呢?”
“忍耐一下。”江瀾似乎在嘆氣,語氣瞬間柔了下來,“王姨很快就回來了。”
明逸眼裏的光一瞬間暗了下去。
可江瀾接下來說的話,又将她從冰冷刺骨的深淵拽起。
“我……會趕回來陪你一起過生日。”
“我保證。”
後背一沉,是林奈從後抱了她一下,明逸這才發覺江瀾早已挂了電話。
她轉過身,臉上不知何時挂滿了笑,甜聲道:“我們去吃飯吧!”
林奈看得一愣,伸手去探明逸的額溫,又摸了摸自己的,喃喃道:“不燙啊,難道是吃錯藥了?”
明逸:?
#
明逸是被凍醒的,而不是早就預設好的鬧鐘。
她起床,将窗戶重新關了一遍,确保不留一絲縫隙後,才乳燕投林般鑽入被窩。
明逸縮在被子裏,掏出被壓在枕頭下的手機,特地被調至桌面的“待辦事項”裏,生日那一欄被标上了正在進行時的紅色愛心,視線上移,時間堪堪六點過半。
好早。
明逸打了個哈欠,一條通知毫無征兆地彈了出來。
“平城霜凍黃色預警,24小時內地面溫度可能降至零度以下。”
又要降溫了啊,明逸吸了吸鼻子,不過握了一會手機,十指便凍得冰涼了。
她強迫自己再睡一會兒,再次睜開眼,已是早上九點。
明逸起身沖了個熱水澡,吹幹頭發後,便開始對鏡捯饬起自己來,先換上一條剛拿到手沒多久,一直舍不得穿的紫色長裙,又細細畫了眉毛,塗了口紅,挂上江瀾先前送給她的土星耳釘,一切齊備後,才施施然推門下樓。
王姨已經給她準備好了早餐,還在餐桌上留了張字條,大概意思是出門一趟,采買DIY生日蛋糕所需要的食材。
明逸早在一周前就在網絡上物色心儀的蛋糕類型,最終敲定一款工藝不至于繁瑣,賣相好評論佳的巧克力夾心蛋糕,并将食譜抄錄下來,于昨晚交給王姨。
明逸喜滋滋地将字條收好,三下五除二解決掉早餐,蹦蹦也喵喵叫着從樓上跑下來,徑直無視了她,用爪子不住撓着大門,還頻頻回頭望她。
見明逸不為所動,蹦蹦才氣呼呼地跑過來,停在她腳邊大叫一聲:“喵!”
明逸起初還疑惑蹦蹦為什麽要撓門,後來轉念一想,自己獨自在家的這些日子裏,幾乎沒有放蹦蹦出去玩過,小家夥也聽話得很,不吵也不鬧的,估計是實在憋得難受了,才會這麽着急要出去吧。
她蹲下身摸了摸蹦蹦圓滾的腦袋,道:“抱歉抱歉,我這就給你開門。”
就在明逸打開門的一瞬間,蹦蹦頓時如一顆圓形導彈般彈了出去,唰地一下消失在濃密的灌木叢中,不見了蹤影。
明逸被撲面而來的冷風吹得一趔趄,她緊了緊披在裙子外的呢子大衣,換上厚厚的雪地靴,一點點順着臺階走下去。
呢子大衣很是擋風,渾身上下只有一張臉被冷風吹得瓷白。
院內百花凋零,唯有一株老梅迎風怒放,明逸突發奇想,掏出手機同梅花合了張影,點開江瀾的微信将圖片發送過去。
[MY:今天好冷呀!院子裏的梅花開了,好漂釀QUQ]
[MY:瀾姐,你什麽時候回來呀,今天的蛋糕是我親手做的喔~]
[瀾:下午。]
[瀾:耳釘和裙子是你自己搭配的嗎?很漂亮。]
[MY:是的!瀾姐眼光真好,嘿嘿~害羞.jpg]
又在院子裏找了會兒蹦蹦,明逸便瞧見王姨提着滿滿兩大袋食材從拐角處走來了。
明逸着急做蛋糕,沒有繼續尋找蹦蹦,只是給它留了個可供鑽入的門縫。
兩人一起進到屋內,明逸點開早已收藏好的教程,盯着餐桌上的兩袋食材摩拳擦掌。
她按照教程上說的,先分離出五個雞蛋的蛋清和蛋黃,置于一旁備用,而後将配比好的牛奶、玉米油、低筋面粉、可可粉和細砂糖一一加入蛋黃中,用打蛋機打發至濃稠狀,再将用蛋清打發好的蛋白霜加入其中攪拌混勻,最後倒入模具,放進烤箱用中溫烤制約一小時。
在烤蛋糕坯的間隙,明逸也不閑着,立刻着手準備裝裱蛋糕的鹹奶油,奶油的做法比蛋糕坯簡單,只需要将固定的食材均勻打發即可。
待一切完備,熱騰騰的蛋糕坯也出爐了。
王姨在一旁看着忙出滿頭大汗的明逸,勸道:“要不先歇歇,我下碗面給你墊墊肚子?”
明逸卻固執地搖頭,道:“瀾姐下午到家,我要趕在她回來之前把蛋糕做好。”
王姨默默:究竟是你過生日還是江瀾過生日……
但她沒有說出口,只是默默在一旁搭把手,讓明逸不至于太過辛苦。
點綴上最後一顆藍莓,耗費半個下午的巧克力夾心蛋糕終于完成了,不僅賣相極佳,味道更是一流。
下午五點半,明逸才吃上除早餐外的第二口飯。
她興致勃勃地坐在餐桌前等着,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色漸沉,月亮高高挂起,連蹦蹦都帶着滿身的樹葉跑進屋,江瀾還是不見蹤影。
明逸看了眼挂鐘,現在已是九點過了五分。
她的生日只剩下不到三個小時。
王姨也陪着明逸一起等,似是不忍明逸期待落空,建議道:“說不定臨時被什麽事絆住了,要不打個電話問問?”
明逸這才茫然地舉起手機,屏幕上一片空白,沒有一條未讀消息。
她點開江瀾的號碼,撥去電話,只響了兩聲便被接起。
明逸垂下眼,有氣無力道:“瀾姐,你什麽時候回來呀?”
江瀾那頭的背景音很嘈雜,同時傳出許多人說話的聲音,明逸不得不将音量調大,才堪堪聽清江瀾說的話:“抱歉,臨時有些事,我會盡快趕回去。”
明逸咬唇道:“可現在已經九點了……”
好像有誰遠遠叫了江瀾一聲,那聲音由遠及近,如春風般和緩,卻讓明逸周身的血液于此刻悉數凍結。
“瀾,我來晚了……”
電話被單方掐斷,聽筒處傳來一疊聲刺耳的忙音。
那是顧伸之的聲音。
原來她現在還不回來,是因為顧伸之啊……
又是他,從來都是他,上輩子是,這輩子,還是。
明逸的心髒撕裂一般疼起來,疼到她不得不彎下腰,狼狽地喘息。
她就這麽佝偻起身子,一點點趴在冰涼的桌面上,任由苦澀的淚水肆意蔓延。
明逸兀自趴了許久,期間王姨來給她披過一次衣裳,蹦蹦來咬過一次裙邊,寒冷的穿堂風讓她的意識變得模糊,好似睡了很久,又好似一直醒着,半條素白的胳膊裸露在空氣中,早已被凍得僵硬,身子卻如發燒一般滾燙。
零點的鬧鐘響過一輪又一輪,沉寂了許久的明宅大門,終于被再次推開。
江瀾行色匆匆,視線在撞上趴着的明逸時,露出顯而易見的驚訝來,她快步上前,搖了搖處于半昏迷狀态的明逸,急聲道:“明逸,快醒醒,不能在這裏睡。”
明逸半阖着眼,心中冰涼一片,早已失掉了江瀾歸家的喜悅。
“你回來了。”她說。
“嗯。”江瀾的神情混雜着愧疚與擔憂,道:“項目組臨時有事,我走不開……”
“項目組臨時有事?”明逸緩緩直起身子,外衣從肩上滑落,露出裏邊華美的紫色長裙。
江瀾見她白皙的肌膚在接近零度的氣溫下泛出詭異的嫣粉色,欲再次為其披上外衣,卻被後者冷漠地推開。
“我看是因為顧伸之吧。”
江瀾一愣,喃喃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明逸早已凍結的淚水再一次決堤而出,她哭喊着,使勁推搡着江瀾的身子,道:“我什麽意思?!我等了你整整一晚上,你明明答應我會陪我一起過生日的!”
江瀾被推得後退幾步,一臉不可置信地看着痛哭流涕的明逸。
明逸實在無法忍受這樣的眼神,落荒而逃。
她的雙腳已經凍僵,裙子又拖曳在地上,致使她跑得很慢,好不容易撞開房門,就被從後面追上來的江瀾一把扯住手腕,明逸痛地倒吸一口涼氣,那只手很快又松開了。
江瀾的嗓音帶着顫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語無倫次地重複着道歉的話語:“是我的錯,我食言了,抱歉……”
明逸的嘴角抽動一下,笑容凄美絕望。
她上前一步,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猛地拽住江瀾的衣領,将她扯向自己,道:“我不要你的道歉。”
說完,重重吻了上去。
江瀾的瞳孔驟然收縮,唇齒間溫熱的觸感,令她眷戀又害怕。
明逸在親吻的間隙擡起頭,直勾勾地望向江瀾不可置信的雙眸,一字一句道:“我想要的是你。”
就在她準備吻第二次時,肩上一痛,整個人頓時如斷線的風筝般倒了下去。
她坐在地上,江瀾在眼前逆光站着,見她摔倒只是掃了一眼,随即便頭也不回地亂步離去。
六角雪花在窗外飄零旋落,一朵接着一朵,如華美的終章。
明逸如脫力般躺在地上,望着玻璃上倒映的雪花,喃喃道:
“又下雪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