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那天晚上, 江瀾連夜離開明宅,一晃眼已是三天過去。

在這三天中,她不接電話, 不回微信,俨然一副人間蒸發的模樣,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于明逸而言,就像鈍刀子割肉, 一寸寸将她淩遲。

王姨不忍見明逸如此狼狽, 主動告知了她江瀾可能的去處。

藍灣。

那是江瀾置辦的房産, 在尚未接她回來之前, 一直居住的地方。

待明逸回過神來, 已經坐上了前往藍灣的計程車。

藍灣位于平城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與明宅所處的別墅區相隔甚遠,車輛緩緩停在小區氣派的大門前,明逸下車,不出所料地被保安攔下。

她平靜地退至一邊, 用手機對着那龍飛鳳舞的“藍灣”二字拍照,将圖片發送給江瀾, 并附字:

“我到了。”

沉寂許久的聊天框終于再次跳動起來, 頂端那行“對面正在輸入中”頻繁地閃爍着, 最終浮出一行字。

“等我。”

明逸這才熄滅手機, 安靜地站在一邊等待。

保安仍想把她哄走,卻被明逸冰冷的眼神一瞪,咽了口唾沫,躊躇着不敢上前了。

萬一真是哪家戶主的朋友, 把她趕走了,自己豈不是要被投訴?保安心有戚戚地想, 遂沒有進一步動作,只是用手勢做驅趕狀随意揮了兩下。

又過了約十分鐘,江瀾熟悉的聲音出現在藍灣大門,保安認得這位年輕有為的女總裁,不住彎腰谄媚讨好地笑着,江瀾卻徑直無視了他,走向不遠處的明逸。

保安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趁機溜回了保安亭。

江瀾穿着淺灰色運動服,修身的剪裁凸顯出比例的優越,長發紮成一束馬尾,臉上沒有上妝,白皙的肌膚如出水芙蓉般素淨,精神狀态飽滿,全然一副無事發生的模樣。

反觀明逸,因接連失眠熬出兩個浮腫的黑眼圈,原先還帶着些許嬰兒肥的兩腮,更是毀滅似地塌了下去,整張臉瘦了一圈,下巴也愈發削尖了。

江瀾的視線緩慢地在明逸身上游移,眸色微動。

“跟我進來吧。”她說。

明逸這才挪動腳步,跟在她後面,踩着眼前人的影子亦步亦趨地走着。

江瀾的家在十七樓,推開門,裏邊幹淨到像未曾有人居住過,只有餐桌上攤開的一本書,外加一盞冒着袅袅熱氣的清茶,給整間屋子帶來一絲人氣兒。

“坐吧。”江瀾頭也不回地說,獨自走去廚房。

明逸在沙發上坐下,柔軟的觸感讓她産生某種陷落的錯覺,困倦感頓時席卷全身,不由打了兩三個哈欠。

她将視線轉向正在廚房忙碌的江瀾,這間房子的廚房是開放式的,同餐廳連在一起,類似于吧臺,沒有遮擋物,無論從哪個角度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江瀾雙手撐在吧臺上,似乎在等,頭發垂下一縷落在胸前,表情隐在氤氲的水蒸氣後看不真切。

随着咔嗒一聲,江瀾才改變動作,将燒好的熱水澆進茶杯,又從冰箱取出兩顆冰塊丢進去。

江瀾将茶杯放在她面前,順勢坐在另一側的沙發上。

明逸端起茶杯輕嗅,一陣清爽的果香撲鼻而來,她捧着杯子抿一小口,因為加了冰塊中和,茶湯的溫度剛剛好,不燙也不涼,果茶酸甜的滋味沖淡近幾日的困倦,咽下的暖流随着食道一路溫暖肺腑,這恬靜的感覺,竟讓她的鼻子再次不受控制地酸澀起來。

“瀾姐,我……”明逸保持着手捧水杯的動作,剛想開口說話,就被江瀾打斷。

“如果你想說的是那晚的事……我已經想過了,就當做從沒發生過,我待你還是照舊。”

“可是。”明逸垂眸 ,雙手握緊杯壁,身子止不住地顫抖起來:“我做不到啊,瀾姐,我真的做不到,那樣我會瘋掉的。”

江瀾久久不語。

明逸疲憊地擡起頭,撞上江瀾眼中複雜的情緒,後者卻先一步錯開眼,只留給她一個冷漠的側臉。

“是我的教育方式出現問題了嗎。”江瀾低聲,“讓你産生了錯誤的……”

“幻想。”

明逸渾身一震,淚水再一次爬滿臉龐,她低聲呢喃道:“可我是認真的。”

“我喜歡你,在你看來只是……幻想嗎?”

江瀾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她深深呼吸着,似在壓抑胸中沸騰的情緒,道:“明逸,我比你大七歲!”

“我不在乎。”

江瀾這才看向她,神情卻在見到明逸的那一刻逐漸軟化,她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道:“我不知道自己有哪點值得你喜歡。”

“我喜歡你是我的事。”明逸擦掉眼淚,“你不用拿這種話勸我。”

明逸哽咽着,身子顫地厲害,心中卻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慰來。

她終于說出口了,說出了上輩子不敢說的話,雖然知道從沒有第二種結局,但她再也不是那個懦弱的,只曉得卑微乞求的明逸了。

“我先走了。”明逸背起包站起身,想留給江瀾一個堅決的背影,頭卻驀地一昏,緊接着,世界倒懸。

一雙手從後穩穩地托住她,取下她的背包,将她放平在沙發上。

明逸虛弱地喘息着,如暈船般的惡心感席卷全身,冷汗很快沁滿額角。

不知躺了多久,她的頭被人擡起,一股溫熱甜膩的水流從口中灌下,不适感頓時減輕大半,明逸也得以睜開雙眼。

此時的她正躺在江瀾懷中,眼前人一臉焦急擔憂地望着她,見她醒來,雙眸綻出怒火:“明逸,你是蠢貨嗎?不要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明逸倔強地掙紮了一下,道:“與你無關。”

她聽見江瀾在頭頂冷笑一聲,緊接着身子一輕,就這麽被其攔腰抱起。

明逸一驚,連掙紮都忘記了,渾身僵硬不知所措,然後她就被扔在一張陌生的柔軟大床上,江瀾又從衣櫥裏取出一套幹淨的睡衣丢在床邊,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明逸在聽見關門的聲音後,才從床上緩緩爬起,一言不發地換上江瀾給她的新睡衣,柔軟的絲質面料極其貼身,明逸嗅着上邊傳來的清冷香氣,坐在床沿出神良久。

她開始緩慢地打量起房間內的陳設來,面積很大,應該是主卧,配有一個小陽臺和獨立的洗浴室,房中家具除卻兩扇巨大的衣櫥外,便只有一張現代風格的梳妝臺,上面擺了零星幾樣化妝品。

明逸一點點看着,一個突兀的藥瓶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

藥瓶通體雪白,沒有粘貼任何标簽。

她起身走到梳妝臺前,小心翼翼地拿起藥瓶在耳邊晃了晃,很輕盈的聲音,不像是藥片或藥丸之類的東西,又旋開蓋子,擱在手心輕輕敲了一下。

一粒雪白的膠囊滾了出來。

明逸的瞳孔驟然緊縮。

這種藥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自從上次她以自己的身體做賭注吞下膠囊後,江瀾便再也沒有給她服過這種藥,原以為江瀾早就放棄讓她變成一個“廢人”的想法,沒想到……

明逸強壓下混雜着悲傷與苦澀的心情,将藥瓶放回原位,上床躺好。

就在她假寐之時,門被輕柔地推開,随後是同樣輕的腳步,帶起一陣冷冽的風,那腳步在她身邊停留數秒,而後漸遠。

直到傳來房門關閉的聲音,明逸這才睜開眼,她支起身子看向梳妝臺,那瓶藥早已不見了蹤影。

明逸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發呆,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落下,就這樣不知看了多久,才逐漸被困意支配,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待她醒來,已是次日清晨。

明逸換上自己的衣服,又将睡亂的床鋪好,這才推門走出房間,客廳空無一人,只有昨天她未喝完的半杯茶,孤零零地立在茶幾上,早已涼得透徹。

江瀾去哪兒了?明逸咕哝了一句。

她拿起昨天被江瀾擱在一旁的書包,伸手在裏邊翻找,最終翻出一個造型精美、樣式小巧的禮盒,而後起身,将其放在江瀾房間的梳妝臺上。

半個小時後,大門被從外推開,江瀾走了進來,脖頸上挂着一條雪白的毛巾,像是剛運動完回來。

明逸站起,道:“瀾姐。”

江瀾只是淡淡點一下頭,道:“醒了?”

随後:“餓不餓?”

明逸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如實答道:“還好。”

江瀾沒有再回話,取下毛巾挂在衣架上後,徑直走向廚房,明逸見她從冰箱裏取出一袋吐司,一盒培根和兩個番茄,手法娴熟地忙碌起來,不一會兒雙人份的早餐就做好了。

她給明逸倒了杯牛奶,自己則只喝水。

江瀾見明逸坐下,道一句:“家裏只有這些了,将就一下吧。”

明逸沉默地搖搖頭,拿起吐司吃了起來。

微熱的吐司配着裏邊冰涼的西紅柿切片,讓明逸的胃泛起一陣又一陣的不适來。

她果然還是不喜歡吃這個。

明逸垂着頭,小口地咬着吐司,試圖将那股冰涼的惡心感降至最低。

江瀾正在看手機,她拿起水杯輕抿一口,見明逸快吃完了,才道:“等等我送你回去吧。”

明逸楞在原地,雙手仍保持着握持的動作,像一只呆滞的倉鼠。

“不用。”明逸将剩下的吐司放下,輕輕道:“我自己回去。”

江瀾搖晃水杯的手停了下來,她掃了明逸一眼,嘴唇蠕動,卻沒有說一句話。

最終,只是道:“那好吧。”

“我走了。”明逸站起身,她背上書包走到玄關處換鞋,忽然折返回來,俯下身緊緊擁住江瀾。

“瀾姐,我真的喜歡你。”

她感受到江瀾在懷中猛地一顫,随即松開手,奪門而出。

江瀾呆坐着愣了許久。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摸上方才被明逸擁抱的地方,那炙熱的溫度依舊清晰,令她一次又一次眷戀的撫摸。

已經有多久沒有被人像這樣擁抱過了。

已經有多久沒有被人堅定地選擇過了。

太久太久,久到連她自己都記不清了……

她真的恨明若愚,恨明逸嗎?又是真的想要這潑天的富貴和明氏集團接班人的頭銜嗎?所有人都認為她應該恨,應該争奪,應該不遺餘力吞下這偌大的商業集團,到後來,連她自己都漸漸這麽認為了,卻忘記了自己最想要的,最渴求的,不過是一個簡單的擁抱。

江瀾走進房間,順勢拉下外衣的拉鏈。

手上的動作懸在半空——她看見了梳妝臺上的禮盒。

江瀾上前,一言不發地将禮盒拆開,層疊的拉菲草下,一瓶香水和一枚桃粉色禦守露了出來。

這不是……

江瀾呼吸一窒,取出那枚禦守。

禦守被保存得很好,可見其主人的用心,背面還寫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願明逸與江瀾永結同心。”

江瀾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她将禦守牢牢攥進手心,力道之大,連指甲邊緣劃破掌心都置若罔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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