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明逸覺着最近的日子很清閑。

四月的天氣, 溫度一點點升起來,終于不用再成天裹着厚重的衣裳扮狗熊,雲卷雲舒的碧空下, 成雙入對的小情侶又如雨後春筍冒了尖兒,滿個京大校園內都彌漫着戀愛的酸甜氣息。

學業,拍攝,吃飯睡覺, 這三樣将明逸的生活填充得滿滿當當, 以至于她無暇再去關心其他, 驀然回首, 自己同江瀾失聯已逾一月, 可她并沒有預想中那樣難過,反而很釋然。

非要說這段日子中的不愉快,便是宣傳片劇組中的搭檔,每天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那個人,項書鴻。

如果可以将人像游戲中那樣劃分段位, 馬天樂依靠家族財勢,估計堪堪摸得上榮耀黃金的邊兒, 項書鴻卻可以一騎絕塵地将他踩在腳下, 穩坐至尊星耀, 運氣好時興許還能夠一夠王者境界。

或許對于許多初入大學, 情窦初開的女大學生來說,項書鴻完全擔的上“男神”二字。不僅長得高,相貌又俊美,性格也算是活潑開朗, 擅長開介于油膩和暧昧之間的小玩笑,簡直把一衆青年男女拿捏得不要不要的。

但很可惜, 明逸根本不吃這一套。

項書鴻所有無往不利的招式,在明逸這兒統統失了效,就像一個向來考試都考滿分卻不擅長體育的優等生,穿越到一個以健體為尊的異世界,那落差感,足以摧毀一個人幾十年來建立的自我認知。

雖然明逸的性取向擺在那兒,但若是被尋常異性追求,她頂多婉拒,或者直截了當地表露自己不喜歡男人,絕不會因此厭惡上某個人,可項書鴻是例外。

明逸為什麽會對項書鴻敬而遠之,甚至還有那麽些厭惡呢,是因為某天拍攝結束,她在更衣室拖得久了些,出來後片場早就空無一人,就在她準備關燈離去時,綠幕後那條狹長的過道忽然傳出一陣熟悉的笑聲。

項書鴻壓着嗓子,同電話那頭調笑:“寶貝兒,你再給我轉兩萬呗,最近手頭緊。”

“好不好嘛,寶貝兒……那就一萬五,或者一萬!一萬也行!”

“最近忙着拍劇,等空了就去看你,愛你喲。”

電話挂斷,項書鴻立刻換了一副嘴臉,十分不屑地嗤了聲,還陰恻恻地罵了句“長那麽醜還想做我女朋友,做夢吧”。

從那之後,明逸心中就對項書鴻有了清晰的認知:撈男。

今兒是周末,按理應是休息,可最近宣傳片拍攝進入掃尾階段,校方便強征了他們這些演員的休息時間,加班加點地趕工。

明逸倒是沒什麽怨言,可項書鴻卻與她不同。

剛拍完一段,明逸坐在一旁安靜地喝水看劇本,她的服裝是再簡單不過的白襯衣搭配藍色牛仔褲,劇場的燈光太足,熱氣蒸上來,明逸懶懶地解開最頂端兩枚紐扣納涼,就這麽一會兒,項書鴻就蒼蠅似地湊了上來。

他的視線仿佛帶着某種膠質,粘在明逸那抹半露的平直鎖骨上移不開了,還順勢坐在她身邊,大大咧咧地伸手道:“姐姐,借口水喝?”

明逸聞言只是白了他一眼,并不理會。

不知從何時起,項書鴻總愛管她叫“姐”,往往還伴随着黏糊糊的撒嬌語調,聽得明逸渾身汗毛倒豎。

“你說學校也真是,又沒有工資發,還天天占用我們的休息時間,不過是賺幾個破創新學分而已,像是人都抵押在這裏一樣。”

明逸依舊不語。

項書鴻的視線飄忽,在掃見明逸脖頸上的水滴項鏈後,便定住不動了。

“明逸,你戴的是……”項書鴻的目光都直了,喃喃道:“帕拉伊巴碧玺?”

明逸這才看他一眼,挑眉道:“你知道?”

“豈止是知道。”項書鴻搓着手,眼熱道:“我還知道這小小一塊就抵得上三線城市一套房。”

明逸聽他的語調都變了,默默将紐扣系上。

“姐姐,原來你是富婆啊,容小弟抱一抱您的纖纖細腿……”

明逸順勢起身,項書鴻撲了個空。

“老師。”明逸拿着劇本走到導演身邊,指了下上邊的黃線道:“這段戲我有些不明白。”

項書鴻未能得償所願,笑容斂去,盯着明逸纖瘦的背影,意味深長地摸了摸下巴。

結束了一天的拍攝,項書鴻出乎意料地沒有來糾纏她,明逸在驚訝之餘感到一陣解脫,就在她換完衣服,準備打道回府時,手機好巧不巧地響起,而屏幕上亮起的兩個字,令她陷入長久的沉默。

“喂?”

明逸接起電話,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幹。

電話那頭靜了一會兒,随即傳來江瀾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還在忙麽?”

明逸揚聲:“什麽?”

“我看到你發的朋友圈了。”

“京大宣傳片。”

“哦。”再擡首,已經踏上了熟悉的校道,邊上那半爿石壁不知何時開滿了迎春花,嫩黃色的花朵落了一地,明逸小心翼翼地繞開它們,道:“還好,快結束了。”

“你明天有空嗎?”江瀾的語氣很輕,“要不要回來吃頓飯?”

“王姨說她很想你。”

“蹦蹦也想你了。”

那你呢?

明逸很想這麽問,可她忍住了,只是冷淡地回了句:“不一定有空。”

“這樣啊。”輕柔的三個字透出無盡的失落,“好吧,我不打擾你了。”

“下周周末應該有空。”明逸突然補充了一句。

“那我叫駱司機去接你……”

“不要。”明逸斬釘截鐵地拒絕,“你來接我,不然就沒空。”

那頭沉默了,就在明逸以為要被拒絕時,忽然傳來一個“好”字。

“嗯,行。”明逸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語氣卻依舊冷漠,“我還有事,先挂了。”

說完,不等江瀾說話,就率先挂斷了電話。

不知為何,明逸忽然心情大好,哼哼唧唧地唱着歌在落滿迎春花的校道上蹦跶,姿态之嚣張,軌跡之莫測,在險些撞上人後态度才略有收斂。

#

明逸提早兩天向劇組告假,幸好她的雙人戲份已經拍完,剩下幾個零星的鏡頭,只需要在下一場補拍回來就行。

周六上午十點半,明逸任由鬧鐘響過三輪才慢吞吞地下床,洗漱穿衣又磨蹭了一個小時,期間江瀾來過一次電話,她也沒理,自顧自地對着鏡子塗口紅。

頻繁的鈴聲吵醒了林奈,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爬下床,披一件外衣坐在椅子上,軟乎乎地抱怨道:“明逸,你手機響了這麽久為什麽不接啊,我都被你吵醒了。”

“抱歉抱歉。”明逸最後抿一下唇,将口紅蓋子旋上,轉身對林奈道:“等我回來請你喝奶茶,喝大杯的!”

“嗯,這還差不多。”林奈呆呆地用手指順着頭發,像是突然察覺到了什麽,道:“你要出門?去哪兒?莫不是……”

“約會!?”

“回家而已。”明逸淡淡一笑。

“咦?你不是說這學期不回家嘛,怎麽又‘自相矛盾’了。”林奈摸了摸下巴,站起身走到明逸身邊,對着她的臉端詳一番,忽然做恍然大悟狀,神色暧昧道:“我懂了,是想你的瀾姐了吧。”

明逸:……

她尴尬地咳了咳,背起包,繞開林奈道:“我先走了,周一見。”

林奈打着哈欠沖她揮手:“路上小心,玩得開心一點喔!”

剛走出南苑大門,江瀾的電話又打過來了。

明逸接起,順勢坐上最新一班小黃車。

“我已經到校門口了,你在哪兒?”

江瀾鮮少等人,也不喜歡等人,這為數不多的破例,卻讓她沒了脾性,甚至在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懸着的一顆心才稍稍放下。

“快到了。”明逸目測了眼距離,毫無歉意道:“我起遲了,不好意思啊瀾姐。”

“沒有關系。”江瀾按了按額角,“難得周末,你睡遲一點也無妨,是我來得太早了。”

明逸一愣——江瀾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有耐心了?

又過了約十分鐘,明逸終于上了那輛熟悉的黑色奔馳,江瀾在前座扭頭看她,明逸這才發現江瀾剪了頭發,原先快要及腰的長發變為幹淨利落的鎖骨發,做了層次,氣質也愈發清冷了。

江瀾也在不着痕跡地打量她,當兩人視線相撞時,她卻先一步移了開去,随之發動轎車,背對着她緩緩道:“你好像瘦了,最近有好好吃飯嗎?”

明逸的反應很平淡:“胖了上鏡不好看。”

“你不胖的。”江瀾似乎笑了,她單手把着方向盤,略擡眼從後視鏡中打量明逸,道:“口紅的顏色很适合你。”

明逸聳聳肩:“是嗎?我随便買的。”

江瀾在明逸這兒連續碰了兩次壁,幹脆垂下眼,不再說話了。

明逸等了一會兒,見江瀾沒了動靜,剛揚起沒幾分的嘴角又再次落了回去,心中仿佛貓兒抓一般,又癢又麻。

“瀾姐,你剪頭發了?”最終,還是由她打破了這段沉默。

“嗯。”江瀾颔首,“頭發太長了不好打理,幹脆剪短一些,方便省事。”

“很适合你。”

“你的意思是。”江瀾微微側首,露出半抹輪廓精致的側臉,“從前的發型不适合我了?”

“啊?不是啊,我的意思是瀾姐不論剪什麽發型都好看。”明逸着急為自己辯解,當她看見江瀾嘴角上揚的弧度後,才知曉自己被“耍”了。

明逸:?

江瀾見明逸将頭一扭,自顧自地看窗外的風景去了,也不再說話,只是将車載電臺打開,此時正好在放陳奕迅的《冤氣》。

江瀾跟着音樂輕柔地哼唱着,當她唱到“我說家中有便當趕到你家轉眼已晨曦”時,視線再次移向後視鏡,裏邊映出明逸氣鼓鼓的側臉,她兀自看了許久,忽然低笑一聲,輕而又輕地搖一下頭。

#

明逸坐在餐桌前,看着眼前的快餐盒,挑眉道:“你不是說王姨想我了嗎,王姨呢?”

江瀾給她分了雙一次性筷子,拉開椅子坐下,道:“王姨的孫子生病了,她着急回去,我就給她放了一周假。”

明逸又默默看向蹲在自己腿上,快胖成一個肉球的蹦蹦,只見它滿心滿眼全是快餐盒裏的荔枝肉,壓根沒把她放在眼裏。

說好的蹦蹦也想我了呢……

看樣子根本就不想好嗎!

江瀾見明逸遲遲不動筷,擡頭道:“是飯菜不合胃口嗎?”

“我不會做飯,委屈你将就一下。”

明逸搖頭,這才執起筷子道:“不會。”

她沉默地埋頭扒飯,江瀾給她夾一筷子青菜,搖頭拒絕;舀一勺麻婆豆腐,搖頭拒絕;又将西紅柿蛋湯移到她面前,再次被搖頭拒絕。

江瀾繃不住了,放下筷子道:“你就吃白飯嗎?”

明逸這才夾一筷沒有被江瀾碰過的荔枝肉,有滋有味地吃了起來,還不忘一臉無辜地看江瀾一眼:“我有吃菜呀。”

江瀾:……

明逸看着江瀾憋屈的臉色,內心暗暗偷笑。

她承認,自己是故意的。

好不容易吃完飯,明逸自告奮勇收拾殘局,江瀾倒也沒有阻攔,只是在上樓前告訴她睡覺之前來一趟房間。

睡覺之前……來一趟房間……

明逸咽了口唾沫。

難道說,江瀾回心轉意了?開始喜歡女孩子了?!

明逸不禁胡思亂想起來。

她收拾完快餐盒後,便飛奔上樓,細致地将自己洗刷幹淨,當她吹幹頭發,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了。

走廊的盡頭透出一線微光,江瀾的房門虛掩着,看樣子應該還沒睡。

明逸走到江瀾房前,假模假式地敲一下門。

“進。”

得了應允,明逸才推門入內。

江瀾顯然也沐浴過了,正懶懶地靠在椅子上看書,見明逸來了才瞥她一眼,略有些抱怨道:“怎麽這麽久。”

明逸的臉無端紅起來。

江瀾接着說:“坐吧。”

明逸拘謹地沿着床沿坐下。

江瀾這才放下書,轉過身與她面對面。

她的眸色閃動,神色溫柔,好似兩人間即将進行的不過是一場溫馨夜談,可她接下來說的話,卻将明逸從旖旎的幻想中拉回現實。

“明逸,你的性取向是女生,對嗎?”

明逸眼中的困意迅速褪去,她戒備地直起身子,沉默而倔強地與江瀾對峙。

“明總走得早,我受托照顧你,卻沒有做好,這是我的錯。”

“你想說什麽?”明逸眯起眼。

“你別緊張,我沒有惡意。”江瀾柔柔一笑,道:“你沒回來的這些日子,我都想好了,就算你喜歡的是女生也沒有關系,我認識一些和你……和你有相同取向的姑娘,她們的家世與明家相仿,不論是性格和長相都與你相配,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安排你們……”

明逸冷冷地打斷她:“這就是你想對我說的嗎?”

江瀾一愣。

明逸傾身,兩人的距離一下變得很近,近到甚至能感受到彼此溫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拂在臉上。

江瀾沒想到明逸會這麽做,吓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卻被明逸一把拽住手腕。

“你無非是想把我推出去,離你遠遠的,永遠不要再煩你,對嗎?”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江瀾,你還要我說多少遍。”明逸的眼眶濕潤了,她輕咬下唇,努力不讓自己的情緒陷入崩潰,“我喜歡你,我想要的是你,不是別人。”

說完,她将江瀾拉向自己,欺身上前,牢牢封住了江瀾的唇。

溫熱又柔軟的觸感,令她着迷。

明逸閉上眼,一雙手搭在江瀾瘦削的肩膀上,認真地吻了許久,出乎意料的是,江瀾居然沒有推開她。

最終,兩人氣竭,明逸才微喘着松開江瀾的唇。

江瀾沒有推開她,是不是說明……

她心裏其實是有她的。

明逸委屈的表情慢慢轉為欣喜,猶如一只等待被主人摸頭的大型犬,滿眼期盼地望着眼前人。

江瀾睜開眼,墨色雙眸中沒有一絲喜色,卻釀滿了明逸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她用手背緩緩将唇上的水澤擦去,道:

“明逸,不要再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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