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歷時兩個月的宣傳片拍攝在一片歡樂的氣氛中落下帷幕。
明逸連軸轉地吃了三天慶功宴, 收獲了不少贊美,甚至有行業相關的老師邀請她出演網劇,但都被明逸禮貌地謝絕了。
她雖然體會到了演戲的快樂, 也逐漸意識到自己确實有這方面的才能,可驟然要她做一名“演員”,哪怕只是個網劇演員,也讓明逸頗感吃不消。
自從上次項書鴻見了明逸的碧玺項鏈後, 對她的态度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像用洗潔精搓洗去了油膩, 變得無比正常起來。
明逸前段時間因為江瀾的緣故, 情緒一直很低落, 在拍攝的過程中也犯了不少錯誤,大多都被項書鴻主動攬了過去,實在無法遮掩的,便嘻嘻哈哈地陪着她一起挨罵,一時間, 整個劇組裏的人都以為他們在談戀愛。
就連導演都這麽覺得,幾次喊卡時, 甚至明着對項書鴻說:“叫你女朋友認真一點。”
項書鴻卻也沒有占她便宜, 一本正經地反駁:“沒有沒有, 我哪裏配得上明逸。”
幾番相助, 縱使明逸心中再不喜歡項書鴻,也不好再繼續嗆着他了。
所以,面對項書鴻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又搬出自己在劇場中的一片“真心”, 只為邀她一起吃頓晚飯這件事,明逸自然也找不出什麽可推脫的理由拒絕。
今天是周五, 明逸只有一節早課,剩下的時間統統貢獻給了圖書館,下午五點,她收到項書鴻的微信,要她先在校門口等上一等,自己被學生會裏的事絆住了,一會兒就到。
明逸回了個“嗯”,收拾好書包,慢吞吞地下樓。
不過十分鐘的路程,明逸硬生生拖成了二十分鐘,當她抵達校門時,項書鴻果然還沒有到。
明逸在不遠處的花壇階梯上坐下,望着來往的人群發呆。
許是周五的緣故,離校的人特別多,校門口停滿了各色品牌的轎車。明逸看着他們一個個洋溢着笑臉被接走,心裏無端升起一股隐秘的哀傷來。
她并非不想回家的。
可是江瀾沒有給她來電話,駱司機也沒有聯系她,她更是拉不下面子,就這麽當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大搖大擺地回家。
明逸再一次想起那晚的吻。
江瀾沒有推開她,那一刻,她實在難掩心中的狂喜,可江瀾總是這樣,給了她無限接近的希望,卻又在下一秒親手将一切粉碎,令她絕望。
或許從一開始就錯了,從喜歡上江瀾的那一刻起,就錯了。
或許……自己真的應該放手了。
明逸的雙眼微微熱起來,她眨了眨眼,将裏邊還未來得及聚集的淚水隐去。
就在這時,項書鴻騎着小電動,嘟嘟嘟地出現在眼前。
他一腳蹬在地上,順勢取下頭盔,就這麽吊兒郎當地挎着,朗聲道:“嘿!發什麽呆呢。”
明逸被吓了一跳,當她看清眼前的人是項書鴻後,默默起身道:“你也太慢了。”
“抱歉抱歉。”項書鴻将小電動又往前挪了挪,将小籃子裏的另一個頭盔取出,遞給明逸道:“走吧。”
明逸掃了眼他手中的頭盔,卻沒有接:“你這是……準備載我去吃飯?”
“對啊!”項書鴻大力點頭,“拜托,很浪漫的好不好!”
明逸眉心一跳,強忍住轉身就走的沖動,接過項書鴻的頭盔說:“罷了,就當還你的人情,從此以後我們兩清了。”
項書鴻嘿嘿笑着:“姐,要是害怕摔下去的話,可以摟我的腰喔。”
“什麽,兩清?那可不行,今天可是我請客吃飯诶,不是應該欠我兩次人情才對嘛。”
明逸一腳踩在地上:“那我不去了。”
項書鴻連連告饒:“好姐姐,我錯了我錯了,兩清就兩清,你快別這樣,好危險的!”
兩人争執之際,明逸的手機隔着書包嗡嗡響了起來,她剛想拉開拉鏈看一眼,就聽見前邊傳來一聲“坐穩咯”,小電動便噌地一下蹿了出去。
明逸被迫一仰,不得已抓緊項書鴻的衣角以此穩住身形,自然也沒空再去管什麽手機。
奇怪的是,那鈴聲響了幾下就沒了動靜,明逸見狀,更加不當回事,只當做是推銷之類的垃圾電話,被系統給自動攔截了。
等兩人漸遠,停在一旁的黑色奔馳才緩緩搖下車窗,露出一張冷若冰霜的側臉。
江瀾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纖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幾下,随即将手機擱在耳邊,道:“王姨,今晚我不回去吃飯了。”
“明逸也不回去。”
“嗯,就這樣。”
她挂斷電話,視線在屏幕定格良久,最終還是點開了明逸的微信頭像。
[瀾:你去哪了?]
删除。
[瀾:你談戀愛了?]
删除。
江瀾顫抖地喘出一口氣,心情壓抑到了極點。
還帶着若有似無的怒氣。
可是她為什麽會生氣,是因為沒有接到明逸,還是因為見着明逸坐上了別人的“車”?
好像都構不成生氣的理由。
就在江瀾出神的空檔,熟悉的手機鈴聲緩緩響起,而屏幕上亮起的名字,令她的臉色驟然一變。
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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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電動繞過弄堂小巷,最終停在一處人跡罕至的小店前,店名是日文,突出的房檐上挂了一溜兒門簾,皆是浮世繪風格的圖案,玄關處擺一棵經過剪枝的迎客松,撲面而來的京都風情。
這種店鋪明逸曾在淺草見過許多,不用細想也知道,肯定是日料店無疑。
項書鴻駕輕就熟地推門而入,明逸跟在他身後不着痕跡地打量起店內的裝潢來,一個“回”字形的長桌擺開,目測可以容納八個人,回字中間是正在備菜的主廚和副手,除了他們兩個外,還有另外三個人,都十分默契地隔開一個位置就座,看樣子彼此并不相熟。
兩人剛進門,就有身着和服的服務員邁着小碎步迎了過來,張口卻是濃郁的東北口音:“是項先生和明小姐嗎?請跟我來。”
明逸在服務員的指引下落座,一杯懸着冰塊的大麥茶順勢擺在眼前。
明逸正看着杯壁上沁出的水珠出神,就聽見項書鴻湊近她耳語道:“姐,這裏的環境還滿意嗎?”
明逸蹙眉,先是反駁了一句:“不要叫我姐。”
然後挑眉道:“這裏不便宜吧,你可真舍得花錢。”
項書鴻滿不在乎地一笑,險些說漏了嘴:“反正又不是我的錢……”
明逸瞥他一眼,項書鴻又連忙改口道:“請明小姐吃飯,自然要拿出十萬分的誠意來啦。”
明逸心中冷笑:一頓日料就是十萬分的誠意了嗎……看來你的誠意挺廉價的。
“待會兒把賬單給我看一眼,我把錢A給你。”明逸說完,伸手喚來服務員,要求換一杯熱茶。
“別這樣嘛,說好了我請客吃飯的,你這樣我會很沒有面子诶。”
“你喊我來吃飯原是為了還你人情,現在又變成請客吃飯是我欠你人情,我不喜歡無緣無故欠人家東西,還是算清楚些比較好。”
項書鴻頗有些幽怨地望着明逸,道:“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糊弄我?”
明逸做出困惑又不耐煩的表情,道:“什麽?”
“我想追你,你這都看不出來嗎?”項書鴻的雙眼亮晶晶的,凝望明逸的眼神分外專注,這是他多年縱橫情場練就的殺招,鮮少有女生能逃過他的“勾魂桃花眼”。
“看不出來。”熱的大麥茶被重新端了上來,明逸冷淡地道了聲謝,全程沒有再看項書鴻一眼。
項書鴻:……
“呵呵,呵呵呵……明逸,你可真幽默。”
與此同時,第一道壽司上了桌。
明逸看着那冒着絲絲冷氣的海膽,胃裏翻湧起一陣不适來,仿佛之前在藍灣吃的那份切片吐司還未消化,生冷地凍成一團折磨着她的腸胃。
明逸垂下眼,努力平複下自己突變的情緒。
原來真的會因為某個人而對某件事産生不良反應。
當明逸回過神來,項書鴻已經将她的那份壽司一并吃完了,還十分無辜地眨眼看她:“你一直沒動筷,我以為你不喜歡的……”
明逸淡淡:“你吃吧,我确實不喜歡。”
說完,不待項書鴻回話,徑直起身離開了日料店。
她在網上搜索一番這家店的預約價格,取中位數再折了一半轉給項書鴻,在這時,她才發現那通被她以為是詐騙電話的鈴聲,竟來自于江瀾。
明逸一怔,連忙按下撥通鍵,電話那頭響了數聲,卻遲遲沒有被接起。
明逸聽着急促的忙音,一股隐隐的不祥之感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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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濁的空氣,暧昧的光線,嘈雜的舞曲,如鬼魅般相互糾纏的人影,交織成夜色下平城不為人知的一面。
高跟鞋踩上煙頭的觸感令江瀾厭惡地皺眉,她冷着臉,穿過走廊上的一衆男女,停在盡頭的豪華包廂前,徑直将門推開。
裏邊響起一片尖叫,有兩個幾乎衣不蔽體的年輕女孩從沙發上跳起,匆忙地裹上衣服逃離,在路過江瀾時,還怯怯地喚一句:“江總。”
江瀾将包廂的門一腳踢上,巨大的聲響驚醒了仍躺在沙發上的女人,她懶懶地直起身子,一頭棕紅長發在昏暗的燈光下依舊醒目,在看清來人是江瀾後,痞氣一笑道:“寶貝來啦,快坐。”
江瀾嫌棄地繞開地上散亂的內衣,坐在距離宋情最遠的沙發上,冷聲道:“找我有事?”
宋情跌跌撞撞地起身,一屁股坐在江瀾身邊,小貓似的往江瀾懷裏拱,卻被後者一把推開,她捂着頭,神色委屈地癟了癟嘴:“幹嘛推我。”
江瀾本就心情不好,見宋情如此,眸中殘存的最後一絲耐心盡數褪去,她站起來,轉身欲走。
手腕一疼,是宋情從後握住了她。
緊接着,腰上也是一緊,溫熱而柔軟的身體就這麽如蛇般纏了上來。
“這麽久不見,你一點都不想我嗎?”
江瀾垂眸,勾唇道:“宋小姐,我可是訂了婚的人,你對我說這種話,不覺得越界了嗎?”
宋情聞言卻哈哈大笑起來,道:“江瀾,你不會真拿這樁婚約當回事吧?”
江瀾冷了臉,未發一言。
宋情繼續道:“你也是知道的,明若愚把你指婚給顧伸之,就和她當初把你送上我的床是一樣的,顧伸之多精啊,他要是真的愛你,為什麽要在雲熙項目上橫插一腳?讓你勞心勞力不說,還不得不将半數的效益拱手相讓……”
“所以啊,還是我好,我雖然是個玩咖,但至少對你是掏心掏肺的……”宋情說着,一雙手滑進江瀾的上衣,在她光滑且平坦的小腹上游移。
“你把我叫來就是為了說這個?”江瀾挑眉。
“當然不是。”宋情親昵地用臉蹭着江瀾的耳朵,道:“上次我給你的藥用完了麽,我今天還帶了兩瓶來,應該足夠你用了。”
“只要明逸瘋了,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繼承明氏,到時候我們聯手,不光是平城,整個華南地區……”
宋情正說得起勁,卻被江瀾冷漠地打斷,她一點點将自己從宋情的懷抱中掙脫出來,與眼前人對視,道:“我是可以恨明若愚,可明逸有什麽錯?我日日夜夜都在為曾經傷害過她而自責,怎麽可能再去害她第二次。”
宋情的神情由震驚轉為嘲諷:“江瀾,你和我裝什麽聖人。”
“随便你怎麽說,如果你找我就是為了這件事,那我們以後也不必再見面了。”
宋情擋住江瀾的去路,她俯下身,試圖從江瀾臉上窺得一分自己想要的情緒:“你就這麽護着她?她可是明若愚的女兒!你忘了明若愚當初把你害得多慘了?”
江瀾閉上眼,緩緩道:“我年幼喪母,少年喪父,是她将我養大成人,供我讀書,還将偌大的明氏托付給我……雖然她也利用過我,傷害過我,可她對我的養育之情,我不能不報答。”
“所以,你這是想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江瀾點頭。
宋情卻瘋了似地擁住她,大喊着:“不行!我不允許!”
“江瀾,你知道的,我從沒有對誰動過情,只有你!就算我們相識的方式不是那麽光彩,可我是真心對你好的呀……當初明氏虧空,要不是我不惜和家裏決裂,籌措一筆資金填進這個窟窿,你們早就在監獄裏蹲着了!現在你和我說要一筆勾銷,是從今往後都不要我了嗎……”
“嗯。”
“為什麽!你總得給我一個理由。”宋情固執地看着江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啞聲道:“是因為明逸?”
江瀾的雙眸閃過一絲慌亂。
“你現在處處維護明逸,難道說你對她……”宋情的情緒激動起來,她扯過江瀾的衣領,道:“你們睡了?”
江瀾打開她的手,将扯開的紐扣重新複原,道:“好像和你沒什麽關系吧。”
話音剛落,一個酒杯便砸在身前。
玻璃碎片劃破細嫩的指尖,正往下滴着血,與血一般紅的還有宋情的雙眼,她就這樣陰狠地看着江瀾,一字一句道:“你可想清楚了,不要後悔。”
江瀾沒有說話,回應她的只有一個決然離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