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
明逸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地望着天花板, 嘴裏滿是湯藥苦澀的味道,她砸吧幾下嘴,剛想支起身子下床, 就被突如其來的開門聲打斷了動作。
江瀾端着一碗粥走了進來,見明逸正靠在床頭,加緊腳步走過來,順手把粥擱在床頭櫃上, 替她将滑落的被子掖好, 嘴裏還不忘囑咐道:“你身體還沒恢複, 要注意保暖, 着涼就不好了。”
明逸面無表情地看着江瀾為自己“服務”, 連一個“謝”字都懶得施舍。
江瀾見明逸沒有應聲,神色中閃過一絲落寞,複又端起碗,用調羹上下撥弄幾次,就這麽喂到明逸唇邊:“這是王姨煮的肉絲粥, 不傷胃的,吃一點吧。”
明逸默默将頭一轉。
江瀾一頓, 陶瓷調羹撞上碗沿, 發出叮當一聲響。
“明逸, 你已經一天沒吃飯了……”江瀾锲而不舍俯身上前, 卻被明逸煩躁地一把推開。
江瀾踉跄一下,險些連人帶碗都摔在地上,好不容易穩住身子,擡眼卻見明逸無比冷漠地看向自己:“我不吃。”
“好, 依你就是。”江瀾垂下眼,将碗擱遠了些, “你什麽時候有胃口了,我再喂你。”
明逸冷笑一聲:“江瀾,你和我裝什麽慈悲?”
江瀾蹙眉,急道:“我沒有……”
“夠了。”明逸猛地打斷江瀾的辯解,道:“我不想看見你,出去。”
說完,她掀開被子,作勢就要翻身下床,卻被江瀾眼疾手快地攔住。
“醫生說你要靜養,這時候下床做什麽?”江瀾的聲音透出慌亂,她的視線始終避開明逸,似乎害怕再看見那雙冰冷的眼睛。
“我要去上學。”明逸一字一頓道:“馬上要期末考試了,我要回去。”
“這個不打緊,我會幫你處理好……”
“不用!”明逸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你為什麽總是自作主張做一些認為對我好的事?問過我的意見了沒有?!”
“我……”江瀾這才緩緩松開手,失落道:“抱歉。”
明逸看着眼前對自己“千依百順”的江瀾,心中卻升起一股怨火來。
她重重躺了回去,閉眼不再去看她,良久後,道:“江瀾,你為什麽要害我?”
這件事是明逸心中抹不去的心結,她必須要親自聽到江瀾的解釋。
江瀾沿着床沿坐下,卻沒有挨着明逸,兩人間自然而然地劃出一道界限,江瀾勾着身子,向來淩厲不可一世的氣場于此刻悉數瓦解,她顫抖着嗓音道:“我當初是怨恨你的,因為你是明總的女兒,一回來便可以名正言順地奪走本屬于我的一切,所以我給你下了藥,卻并不是想害死你,而是為了将你拴在身邊,做一只永遠都不會脫離我掌控的囚鳥,只有這樣,你才不會威脅到我在明氏的地位……”
明逸挑眉:“只是這樣嗎?”
江瀾艱難地點頭:“只是這樣。”
明逸恨恨道:“你知不知道那藥雖不致命,吃多了卻會讓人生不如死!你舌燦蓮花,将自己說得楚楚動人,背地裏卻幾次三番找宋情拿藥!江瀾,我一片真心待你,也申述了自己無意于接管明家,你卻還是不肯放過我,你真的好狠毒。”
江瀾面色驟變,道:“我沒有……我只對你下過一次藥,自從你賭氣在房中暈倒後,我就再也沒有對你用過。”
明逸:“是麽?當初我追你到藍灣,你房中的梳妝臺上擺着的那瓶藥是什麽?你可別和我說是小孩子家吃的糖果。”
江瀾垂下眼:“我……确實是拿了,可我從沒有想過再去害你。”
明逸:“既然你沒有要害我的念頭,為什麽不把那瓶藥處理掉,就這麽堂而皇之地擺在那兒,你敢說你的動機是單純的嗎?”
江瀾的臉上徹底失了血色,整個人也像一株開敗的花兒般,凋零謝落:“是我一念之差,做下了錯事。不論你相不相信,我确實只‘害’過你那麽一次。”
明逸阖上眼,掩住浮動的淚光:“現在和我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嗎?”
“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只要你能原諒我,我願意付出我的一切……”
“原諒?”明逸睜開眼,一行清淚滑落臉頰,她傾身,攥住江瀾的衣領将她扯向自己,凝望着她漆黑的雙眸,道:“我要你現在就說喜歡我,愛我,你敢嗎?”
“我,我……”江瀾慌了神,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心中壓抑的感情如滔天洪水般将她淹沒,可理智卻緊緊卡着她的喉嚨,溢出唇邊的,只有破碎且意義不明的呓語。
更讓她感到的害怕的,是明逸眼中逐漸淡去的亮光。
“是啊,不喜歡的人,任憑別人怎麽說都是不管用的。”明逸松開手,自嘲地苦笑一聲,“是我太蠢,還想着這些不可能的事。”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江瀾一把握住明逸滑落的手,語無倫次道:“我對你是有感情的,你是我現階段心中最重要的人!雖然我不知道這究竟是不是愛情,但請你給我一些時間,我會弄明白的,好嗎?”
“弄明白了又有什麽用!”明逸甩開江瀾的手,哭道:“我要的是現在!立刻!馬上!我不要等,也不想再等了!”
“你是不是以為我還像從前那樣懦弱,只曉得跟在你身後撿一些零星的關愛,自娛自樂地溫暖自己?”明逸直起身子,捧住江瀾滿是驚詫的臉,眸中閃過一絲扭曲的快慰,就這麽俯身親了上去。
明逸幾乎是在宣洩自己苦悶的情緒,江瀾卻溫柔地托住她的頭,順服地側首,好讓明逸完完全全地陷落在自己懷中。
胸中慢慢燃起一粒星火,逐漸燎原而上。
這種感覺前所未有,是江瀾所陌生,所恐懼,也是所期盼的。
火勢蔓延而上,焚毀理智,明逸忽覺腰上一痛,接着一軟,主動權便自動交移至江瀾手中……
不知過了多久,江瀾才猛地起身,她看着面前癱軟的明逸,羞愧感與負罪感幾欲将她湮滅,她連道三聲對不起,随即便慌不擇路地奪門而出。
只留明逸躺在床上,緩慢地用舌尖舔一圈嘴唇,露出一抹如罂粟花般豔麗至極的笑容來。
明逸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夢見自己正被困在一座燃燒的古宅內,被燒得茍延殘喘的房梁落下來,正正好砸中她的脊椎,明逸吓得驚醒,渾身一陣濕漉的滾燙,探手一摸衣裳,已經被汗水染濕了大半。
她動作緩慢地直起身,許是出了汗的緣故,身子頓感輕松許多,除卻雙手手腕和嗓子還有些許疼痛外,身上其他部位已經不那麽疼了。
去泡個澡吧。明逸想。
她掀開被子赤腳下床,地上的毛絨地毯還未換去,不至于讓她感到冰涼,明逸一邊解開上衣的紐扣一邊走向浴室,不一會兒地上便落了一排被她脫下的衣服。
放水進浴缸,調試完畢水溫後,明逸挑了塊小鴨子形狀的入浴球丢入其中,趁着水還未盛滿的空檔,對着鏡子打量起自己的身體來。
先前被繩子捆過的地方結了痂,已經不大疼了,只是脖頸上一圈鞭痕依舊清晰駭人,被宋情打了一掌的右臉也明顯腫高于左臉,再往下,四周軀體時不時浮出一小片瘀痕,也不知是怎麽弄上去的。
明逸伸手按了按其中較大的一塊,刺痛如閃電般劃過腦海,她嘶了聲,痛得彎下身子,緩了許久才恢複過來。
浴缸裏的水滿出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明逸這才起身将水龍頭關上,擡起腳,緩緩坐進滿是泡沫的浴缸內。
溫熱的水流撫慰着疲憊的神經,明逸撩起水,一下又一下潑在雙臂和鎖骨上,随即用手掌接起泡沫,輕柔地擦洗周身。
浴室很安靜,唯一的聲響僅有潺潺的水流聲。
明逸泡了許久,忽然感到一陣口幹舌燥,她搖了搖頭,又用水醒了醒臉,正準備起身,卻突然發現自己似乎遺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忘記帶換洗的衣服了。
罷了,就這樣吧。
一不做二不休,明逸扶着浴缸邊緣站起身,探出一只腳試探着踩在地上,冰涼的瓷磚凍得她一顫,但她的動作沒有停止,緊接着邁出第二只腳。
很好,就這樣快速走出去換衣服。明逸下意識地加快腳步。
腳下突然一滑,像是踩上了方才那灘溢出的水,明逸失了重心,雙手在空中虛虛抓了兩下,就這樣直直仰面摔了下去,幸好沒有磕碰到什麽地方,只是後背被撞得生疼,更要命的是一并撞上了身上的瘀痕。
明逸痛苦地蜷縮起身子,這一摔将她的肺摔得極難受,連呼吸都打了顫音。
就在這時,江瀾開門進來喊她下樓吃飯。
明逸心中一凜,只聽那陣腳步越來越近,直到停在浴室前,不由分說便将門打開。
江瀾在開門的一剎那就呆住了,眼前的景象是她此生都未曾見過的豔色,明逸正面有痛苦地蜷在地上,墨發如海藻般鋪陳開,眼尾一抹軟紅,眼仁黑而濕漉,像只受驚的小鹿般望着自己。
明逸掙紮着想從地上爬起來,卻都以失敗告終,她的胸膛因為憤怒而劇烈地上下起伏着,如困獸般盯着眼前人恨聲道:“愣在那裏做什麽,還不快扶我起來!”
江瀾這才從遐想中回過神,連忙找來浴巾将明逸嚴嚴實實地包裹住,偏過頭,努力不去看那滿溢的春光:“需要我幫你嗎?”
明逸卻并不領情,她又羞又囧又氣,咬牙道:“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