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

弘晝頭點的宛如小雞啄米, 正欲開口時,一旁的四爺就連忙開口:“皇阿瑪,弘晝頑皮得很,若将弘晝留在乾清宮, 只怕會打擾您休息的。”

這理由是其一, 其二則是他生在紫禁城, 長在紫禁城, 紫禁城中的龌龊他比誰都清楚,若将弘晝獨自留在紫禁城裏, 他并不放心。

弘晝嘴巴一癟,可憐巴巴看向四爺:“阿瑪。”

他聲音拖的長長的, 像是不滿,更像在撒嬌。

四爺卻是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正色看向皇上:“如今太醫也說了您要安心養病,兒臣今日就先将弘晝帶回去,等着您病好之後再将弘晝帶進宮給您請安……”

皇上看着這對父子,只覺得他們還是怪有意思的,笑着道:“不必了, 就叫弘晝留下來吧。”

“朕雖正在病中, 想必你也知道, 心病還需心藥醫,朕的心情好了, 這病也就好的快了。”

“若有弘晝在朕身邊,想必朕的病很快就能好起來……”

一旁的弘晝頓時又點頭如小雞啄米, 連連道:“皇瑪法說的是。”

這祖孫兩個一唱一和的, 惹得四爺就不好再說什麽,只能點頭稱是, 繼而交代起弘晝道:“……你皇瑪法正在病中,你莫要頑皮,知道了嗎?”

弘晝點點頭,正色道:“阿瑪,您就放心好了。”

四爺微微皺眉,到底沒多說什麽。

如今這情況,他說什麽也無用。

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原先但凡弘晝與皇上在一起,他的心就懸在嗓子眼,如今卻只擔心弘晝會不會惹皇上生氣而已。

皇上掃了眼四爺,淡淡道:“這安也請了,朕你也見到了,就先回去吧。”

“有你在,我們祖孫兩個說話都不自在。”

弘晝雖沒接話,卻還是頗為贊同地點了點頭。

四爺沒法子,只能先行告退。

四爺一走,弘晝的話就多了起來,絮絮叨叨道:“皇瑪法,您的病好些了嗎?這些日子您有沒有乖乖喝藥?”

“我可不愛喝藥,藥太苦了,一點都不好喝。”

“可額娘卻說,若是不喝藥病就不會好……”

說到這兒,他總算想起耿格格來,一拍腦門道:“完了,額娘知道我進宮了肯定會擔心我的,擔心我惹您生氣,擔心我在宮裏頭闖禍,擔心我身邊沒人照顧……”

他是一點都沒把皇上當外人。

皇上嘴角含笑,道:“這有什麽,朕過幾日派人賞些東西給你額娘,你額娘就知道你不光沒有惹朕生氣,還很得朕喜歡,這樣就能放心了。”

“至于你額娘擔心你受欺負,呵,就你這性子,你不欺負別人就不錯了,誰能欺負到你頭上來?”

說到這兒,他老人家更是道:“倒是你身邊沒人伺候是真的,乾清宮雖宮女太監不少,卻不知道你的習慣。”

“魏珠,你差人将弘晝身邊的瓜爾佳嬷嬷請進宮吧!”

魏珠應了一聲,轉身就下去安排了。

弘晝對皇上的安排很是滿意,笑眯眯道:“瑪法,您可真厲害,難怪是個好皇上!”

這等馬屁,皇上不知道聽過多少回,什麽“千古明君”、“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等等,這些話聽的多了,他并不在意。

如今他只看向弘晝,打趣道:“這話,你又是從哪裏聽來的?可是聽你阿瑪說的?”

弘晝搖搖頭,正色道:“阿瑪才沒有說過了。”

說着,他想了想道:“我倒是從前聽我身邊的乳娘說過的,說她聽她祖母說過小時候一家吃不飽穿不暖,不僅要吃野菜還要吃樹根,甚至還有人家裏要賣兒賣女了,當時我聽到這話就覺得他們可真可憐。”

“可後來乳娘與我說如今他們家日子好過多了,能吃得飽穿得暖,甚至連家中侄兒還能進學堂念書,偶爾吃上一頓野菜也是因為春日的野菜鮮嫩,這不是您的功勞還能是誰的功勞?”

上輩子的他即便是個歷史小白,卻也知道康熙帝居功至偉,如今這話說的是誠懇極了。

最後,他更是道:“皇瑪法,您吃過野菜嗎?我聽原先那個聶乳娘說春日裏有許多好吃的野菜,像荠菜,水芹菜,蕨菜……都很好吃,不過我就吃過荠菜馄饨,裏頭裹着鮮河蝦,還有豬皮凍,一口咬下去又香又鮮,可好吃了。”

他一邊說還一邊直咽口水,更是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老氣橫秋嘆了口氣。

皇上掃眼看向他:“怎麽,這是想吃荠菜馄饨了?待會兒叫禦膳房給你做些就是了。”

弘晝點了點頭,極自然道:“皇瑪法,我還想吃蟹黃湯包。”

皇上點頭稱好,可旋即卻好奇道:“如今并不是吃螃蟹的時候,好端端的,你怎麽想吃蟹黃湯包?可是早上沒吃飽?”

弘晝搖搖頭,正色道:“吃飽啦,不過剛剛睡覺時夢到了蟹黃湯包,一籠子蟹黃湯包端上來,我好不容易等它們涼了,正準備将蟹黃湯包喂到嘴裏,三伯就把我喊醒了,可真是把我氣壞了……”

他話說到一半,這才驚覺自己說漏了嘴,嘿嘿一笑,此地無銀三百兩起來:“皇瑪法,其實我也不是每天上學都睡覺的。”

皇上懶得點破他,只安排禦膳房再去準備蟹黃湯包。

如今雖并不是吃螃蟹的時候,可紫禁城卻是什麽好東西都有,哪怕這螃蟹并不肥,但多用幾只螃蟹就是了。

到了用午膳時,弘晝如願在桌上見到了蟹黃湯包,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今日之所以會夢到蟹黃湯包是因為先前就與耿格格提起過一次,向來對他有求必應的耿格格卻為難起來,直說大廚房沒有螃蟹。

如今他很是滿意點點頭,更是嘟囔道:“怪不得人人都想當皇上了,原來當了皇上想吃什麽就能吃什麽!”

他這話聲音雖不大,卻也不小。

一旁的魏珠等人聽了腿肚子直打顫,已做好皇上斥責弘晝,他們跟着一起下跪請皇上息怒的準備。

誰知道皇上卻笑着給弘晝夾了一筷子蟹黃湯包,道:“那你倒是與朕說說,當皇上這麽好,為何你不願意當皇上?若是當了皇上,豈不是日日都有蟹黃湯包吃了?”

弘晝嘴裏被蟹黃湯包塞的滿滿的,含糊不清道:“那不行,我就算不當皇上,可您是皇上啊,我還是可以日日吃蟹黃湯包的。”

“這賠本的買賣,我可從來不幹,為了蟹黃湯包就将自己變成籠子裏的小鳥,實在不劃算。”

皇上哭笑不得:“你這話啊,就該對着你那些叔叔伯伯們好好說一說。”

祖孫二人親親熱熱吃着飯說着話。

可憐一旁的魏珠好幾次都做好了跪下的準備,到了最後,卻還是平安無事站在這裏。

等最後一頓飯用完,魏珠只覺得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用完了飯,皇上則要看會奏折再午歇,弘晝便極有眼力見的走了出去,臨出門還不忘交代皇上道:“皇瑪法,如今您是病人,可不要看奏折看太久了,身子最要緊,知道了嗎?”

如此交代一通,等皇上答應後,他這才出門。

他一出門,就看到候在廊下的瓜爾佳嬷嬷,當即就湊過去歡喜道:“嬷嬷,您來了!”

瓜爾佳嬷嬷也是剛進宮不久,原以為離開紫禁城幾年,再次重返紫禁城多少有些不習慣,誰知道一進神武門,熟悉的感覺就撲面而來。

瓜爾佳嬷嬷看向弘晝道:“是了,我進宮來照顧小阿哥的。”

弘晝面上皆是笑,絮絮叨叨問起耿格格有沒有什麽話要帶給他,瓜爾佳嬷嬷一一作答,道:“耿格格再三叮囑要您小心些,說皇上正病着,切莫惹皇上生氣。”

弘晝滿臉驕傲道:“我才沒有惹皇瑪法生氣了,就連魏公公都說了,今日皇瑪法高興的還多用了半碗飯。”

他更是堅定道:“有我在皇瑪法身邊,皇瑪法的病肯定會早日好起來的。”

瓜爾佳嬷嬷并未像四爺等人一樣露出質疑之色,微微點頭表示贊成,更是試探道:“今日你進宮來,是不是也該去給德妃娘娘請安?”

不管四爺與德妃娘娘的關系如何,德妃娘娘的親額娘。

弘晝頗為贊許點點頭,道:“嬷嬷說得對。”

這話說完,他就牽着瓜爾佳嬷嬷的手去了永和宮。

只是等弘晝過去時,并沒有見到德妃娘娘,迎出來的宮女綠波就笑着道:“……五阿哥來的真是不巧,德妃娘娘正在午睡了,不如您等一等?”

弘晝乖乖點頭稱好。

實則德妃娘娘并沒有午睡,而是坐在貴妃榻上眯着眼任由着宮女捶腿,聽見綠波說五阿哥正在外頭候着,微微點了點頭。

綠波見狀,哪裏還有不明白的。

自四爺上次進宮與德妃娘娘鬧得不歡而散後,本就不親厚的母子兩人關系是愈發淡漠,甚至連大過年的四爺不過是前來坐了片刻就走了,連一炷香的時間都沒有。

德妃娘娘便是性子不壞,可心裏也是不舒坦的,對上弘晝,更不會有好臉色。

綠波沖給德妃娘娘捶腿的小宮女使了個眼色,那小宮女連忙退了下去,綠波上前半跪着替德妃娘娘捶腿,柔聲道:“叫奴才說,娘娘您的性子未免太好了些,正因您如此,所以雍親王才沒将您放在眼裏。”

“奴才聽說這幾日皇上病着,雍親王每日都前來探望皇上,卻從來沒有來過咱們永和宮一次,雍親王只記得皇上的病,哪裏記得娘娘一到換季時就頭疼的毛病……”

四爺之所以與德妃娘娘鬧到如今這般地步,綠波也是功不可沒。

德妃娘娘睜開眼,不悅看向她:“綠波!”

綠波卻是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更是眼淚漣漣,哽咽道:“便是您今日要打要罰,奴才也要說,奴才……奴才替您覺得委屈啊!”

“就算您對雍親王沒有養恩,卻也是有生恩的,您懷胎十月生下雍親王,何等辛苦,當年将雍親王養在孝懿皇後膝下更是無奈之舉啊!”

“您看看十四貝子,知道您頭疼病犯了,每日進宮陪您說話,還四處替您求醫問藥,這才是當兒子該有的樣子啊……”

到了最後,德妃娘娘并未狠責綠波,只罰了她三個月的月錢。

原因很簡單,綠波這話說到她心坎上去了。

有人愛屋及烏,卻也有有人會恨屋及烏,德妃娘娘便打算多晾一晾弘晝。

弘晝足足在外頭等了大半個時辰,眼瞅着綠波紅着眼眶出來,當即心中就猜到了幾分。

他更是察覺到綠波狠狠瞪了他一眼,這下心裏是更明白了。

他自己倒無所謂,卻是替四爺覺得委屈,尋常祖母見到孫兒都是寶貝的不得了,可德妃娘娘見到他像仇人似的。

他都能看得出來,四爺更能看得出來。

可如今來都來了,他也沒有半道回去的道理,決定給自己找找事情做,總不能德妃娘娘将他晾半日,他就在這裏傻乎乎站半日吧?

三月的天氣還是很舒服的,陽光和煦,習習微風吹來,吹動花圃中的芍藥等花搖曳,很是好看。

弘晝便賞花起來。

可看着看着,他竟發現花圃中有荠菜。

正巧今日他與皇上說起荠菜,見皇上這樣子似有幾分興趣,雖說禦膳房什麽好東西都有,但若他親自摘了荠菜,皇上豈不是更加高興?

想及此,弘晝就小心翼翼鑽進花圃,唯恐将花圃裏的花兒踩壞了。

不一會,他就摘了一把荠菜。

誰知道他摘的正起勁兒時,綠波扶着德妃娘娘聞訊趕來,綠波更是驚聲開口:“五阿哥,您在說什麽!”

她的聲音太大,一下子就吓得弘晝一個踉跄,一屁股坐在了花圃中。

德妃娘娘只覺得眼前發黑。

如今她不得皇上喜歡,兒子也不在身邊,閑來無事就侍弄侍弄這些花草,将這些花花草草看的像寶貝一般,扶着綠波的手就匆匆走了過去,揚聲道:“弘晝,快出來!”

她一貫是個好脾氣的,如今說這話時聲音中帶着幾分怒氣。

從小在四爺呵斥聲長大的弘晝是個很有眼力見的人,知道德妃娘娘不高興了,生怕德妃娘娘要揍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他這一退,又踩到了一片花圃。

德妃娘娘與綠波聲音更大,弘晝愈發惶恐……如此惡性循環,不知不覺中花圃已被他踩壞了一大片。

德妃娘娘只覺得自己的頭更疼了,渾身直發抖,氣的話都說不出來。

綠波更是連聲道:“五阿哥,您,您快出來,您可別把娘娘氣出個好歹來。”

弘晝仍不敢出去,他時時刻刻記得耿格格與自己說的話——紫禁城中複雜得很,得好好保護自己。

他遲疑道:“要我出去也可以,只是瑪嬷,您得保證不能揍我!”

德妃娘娘氣的眼眶都紅了,指着弘晝道:“你,你……”

她說了半天,卻是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綠波卻生怕這事兒不夠亂,連聲沖身邊的小太監吩咐道:“還愣着幹什麽?還不去請雍親王來!”

她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盤。

只是她卻萬萬沒想到,這小太監還沒來得及出宮,皇上就親自過來了。

德妃娘娘就算再生氣,也忙上前給皇上請安:“臣妾……見過皇上。”

說着,她更是深吸一口氣,竭力将自己的委屈與不快咽了下去,道:“皇上您不是龍體不适,如何過來永和宮來?如今雖已至春日,風卻是涼得很,您當心身子愈發不舒服……”

皇上掃了眼仍站在花圃中的弘晝,再看了眼眼眶紅紅的德妃娘娘,含笑道:“朕沒事。”

“朕養了這幾日,身子骨都養乏了,多出來走動走動也是好的。”

“好端端的,你這眼眶怎麽紅紅的?可是有誰惹你生氣了?”

德妃娘娘本就委屈,如今一聽皇上這話是愈發委屈,當即眼淚就落了下來。

她位居四妃已久,向來養尊處優,就連到了壽康宮,一衆宮女太監都對她客客氣氣的,已許久沒這般生氣了。

皇上的眼神落在弘晝面上,明知故問道:“弘晝,可是你惹你瑪嬷生氣了?”

弘晝遲疑片刻,還是點了點頭,舉起手中的荠菜道:“皇瑪法,我想給摘些荠菜給您包馄饨吃,瑪嬷方才在睡午覺,我閑着也是閑着,想着我摘下來的荠菜您肯定愛吃,晚點時就能多吃幾個馄饨,這樣您的病就能早些好。”

皇上這才記起荠菜馄饨一事,用午膳時他的确與魏珠說過明日早膳準備些荠菜馄饨。

他沖着弘晝招招手,道:“弘晝,別怕,來朕這裏。”

弘晝這才邁着小短腿到了皇上身邊。

有皇瑪法在,他一點都不怕。

德妃娘娘瞧見這一片被踩壞的花圃,心疼的不行,低聲道:“皇上,您未免太寵愛弘晝了些……”

說着,她的眼淚就簌簌落了下來。

人到了年紀,總會格外喜歡這些花花草草的,紫禁城中規矩大,貓兒狗兒的到底是畜生,一向謹慎的德妃娘娘并不敢養,只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這花圃上。

皇上掃了她一眼,淡淡道:“弘晝的性子,朕多少也是知道幾分的,這孩子雖頑劣,卻不是一點分寸沒有,就算一開始真不小心進了花圃,可若不是擔驚受怕,哪裏會一直在花圃中不出來?”

他一貫是知道德妃娘娘偏心的,卻沒想到德妃娘娘能偏心至此,如今看向弘晝的眼神不像看孫兒,倒像是看仇人:“就算是弘晝真傷了你的花圃,不過是些草木而已,要內務府差人過來修繕一番就是,你何必如此大動幹戈?”

說着,他更是淡淡道:“更何況,朕竟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有了午睡的習慣?”

方才德妃娘娘心裏是有幾分不忿的,可聽聞這話,那點不忿就變成了心驚肉跳,連忙解釋道:“皇上,臣妾素日裏的确是沒有午睡的習慣,可昨夜春雨落個不停,臣妾沒有睡好,所以用過午飯後就睡了會兒。”

皇上并沒有接話。

他只是老了,并不是傻了。

德妃娘娘話中的說辭,他哪裏不知道,就算是昨夜沒有睡好,方才那一個多時辰裏,他不僅看了奏折,還小睡了一會……都到了這般年紀的人,夜裏都睡不踏實,誰白日裏還能一睡一兩個時辰?

德妃娘娘也不敢再多言。

即便她侍奉皇上幾十年,與皇上之間情誼深厚,可許多時候仍摸不透皇上的脾氣。

皇上原打算在永和宮坐一坐喝杯茶的,如今只上前牽起弘晝的手就往外走。

等着出了永和宮,弘晝這才道:“哎呀,皇瑪法,我今日是來給瑪嬷請安的,方才我忘了請安。”

皇上掃了弘晝一眼,有些心疼這孩子,更知道就算他再怎麽乖覺懂事,德妃娘娘一樣不會喜歡他的。

可有些話,皇上當着孩子們的面不好說,只道:“不礙事的,明日你再去永和宮給你瑪嬷請安就是了。”

弘晝重重點點頭,道:“額娘說了,瑪嬷是阿瑪的額娘,我們要孝順敬重瑪嬷才是。”

下一刻,他又道:“只是皇瑪法,您并不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麽事兒,您……您就相信我不是故意踩壞瑪嬷的花圃的?”

皇上含笑道:“朕自然是相信你的。”

他瞧見弘晝眼神似還帶着點委屈,便道:“好,那你便将方才的來龍去脈與朕好好說一說。”

弘晝就這樣牽着皇上的手,一五一十将方才的事情都道了出來,最後更是道:“……我聽額娘說過要愛護花草樹木,所以方才我是小心翼翼的,若不是綠波姐姐吓唬我,我壓根不會不小心踩壞花圃。”

說着,他更是微微嘆了口氣,幽幽道:“我覺得瑪嬷好像不喜歡我,也不喜歡阿瑪。”

這話說的太過于直接。

直接的這一瞬皇上竟不知道如何接話。

可下一刻,皇上就聽到弘晝繼續道:“不過不要緊,瑪嬷不喜歡我和阿瑪也不要緊的,我們除了請安,每日離瑪嬷遠一些就是了。”

“遠香近臭,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皇上原以為他會傷心,沒想到他還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只覺得好笑:“你小小年紀,這些話都是從哪裏學來的?”

弘晝再次嘿嘿一笑,沒有接話。

他才不會告訴皇上這話他是天生就會的了。

回去乾清宮之後,他便鄭重将手中的荠菜交到魏珠身上:“魏公公,這是我今日給皇瑪法摘的荠菜,呃,雖然不多,想必也能包幾個馄饨,你要禦膳房明日包了馄饨給皇瑪法吃,記得,面皮擀的薄薄的,餡料裏還得加上鮮河蝦與皮凍,這樣味道好些……”

魏珠不由對弘晝刮目相看,他和許多人一樣覺得弘晝頑劣的五谷不分,正欲奉承弘晝幾句時,誰知低頭一看,他臉色就變了,低聲道:“五阿哥,這……這好像不是荠菜。”

“啊?這不是荠菜是什麽?”弘晝面上神色一變,遲疑道:“額娘帶我認過荠菜的。”

魏珠耐着性子解釋道:“五阿哥,這真的不是荠菜,這是苦蒿,長得與荠菜有幾分相似而已。”

說着,他更是忙安慰道:“尋常人經常會将荠菜認錯的,像刺菜,大薊長得都與荠菜十分相似。”

不遠處正看折子的皇上心裏很是受用,甭管這孩子認不認識荠菜,此等孝心就已十分難得。

皇上正感動着了,誰知下一刻就聽到弘晝的聲音:“那魏公公,這苦蒿能吃嗎?能包馄饨嗎?若是能,那就也送去禦膳房包馄饨吧,我摘都摘了,若是不吃,豈不是浪費了我一番苦心,還害得瑪嬷白生氣了?”

皇上:???

他頓時看折子的心情全無,便留心弘晝與魏珠那邊的動靜。

魏珠也萬萬沒想到弘晝居然敢當着皇上的面說出這樣的話來,遲疑片刻笑道:“五阿哥,這苦菜雖能吃,但味道不佳,拿來包馄饨更會有點苦……”

弘晝卻正色道:“苦口良藥,這菜苦了想必也對身子有好處。”

他覺得自己這解釋很說的過去,更是道:“況且我也嘗過禦廚們的手藝,很是不錯,苦菜到他們手上也能變成美味的。”

說白了,就是不想浪費自己的勞動。

這……魏珠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等事兒,下意識朝皇上看了一眼,只見皇上沖他微微颔首,他便應了一聲下去了。

翌日一早,弘晝就用上了苦菜馄饨。

白胖的馄饨盛在蜜色甜白釉的瓷碗中,雞湯汁兒中漂浮着蝦皮,紫菜與幹豆腐皮兒,且不說聞起來就叫人食欲大開,光是看上去就覺得賞心悅目。

弘晝拿起調羹就嘗了一口馄饨。

他原以為會很美味,沒想到卻還是高估了那苦菜的味道,嗯,苦苦的,就算有鮮蝦與禦廚都拯救不了它。

他囫囵咽了下去,再瞧了瞧碗中的馄饨,靈機一動便将馄饨都撥到了皇上碗裏,更是故作關心道:“皇瑪法,昨日您不是說想吃馄饨嗎?您嘗嘗看,我覺得這味道……也,也不差。”

一旁的魏珠一顆心又懸了起來。

敢情五阿哥這是把自己吃剩的東西給皇上吃?真是好大的膽子啊!

誰知皇上并未拒絕弘晝,吃了一口馄饨,故作驚愕道:“這馄饨怎麽苦苦的,味道有些不對。”

弘晝撓撓頭,笑着道:“因為我昨天将苦菜認成了芥菜。”

“不過不要緊啦,我問過魏公公,苦菜也是可以吃的。”

“瓜爾佳嬷嬷教過我,不可浪費糧食,既然苦菜可以吃,那也就能做成馄饨了。”

說着,他更是催促道:“皇瑪法,您快吃吧,若是馄饨涼了就不能吃了。”

魏珠:???

皇上:???

他笑了笑,無奈搖搖頭:“難怪你阿瑪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可他卻在其中體會到了天倫之色,他還記得當初他剛與孝懿皇後成婚不久,那時候索尼進宮探望孝懿皇後,因并無外人在場,所以三人同桌而食,桌上有一道翡翠玉瓜,用的是苦瓜與青瓜做的,當時孝懿皇後嘗了一口,便将碗中的翡翠玉瓜都夾到了索尼碗裏,直說太苦了。

皇上仍記得當初看到這一幕時十分震驚,索尼卻笑眯眯與他解釋說尋常百姓家的爺孫都是如此相處的。

皇上如今膝下孫兒已過百,加上孫女更是不計其數,卻無人敢将不愛吃的菜夾到他碗裏,甚至因他是天子的緣故,不敢給他夾菜。

這一瞬間,皇上只覺得好像還挺幸福的。

弘晝可不知道皇上內心戲這樣多,瞧見桌上有他愛吃的蟹粉酥,不免多用了兩塊,再瞧見有蒸的糯糯的栗子糕,也用了兩塊,又看見皇上在喝着鹹肉排骨粥,也感興趣嘗了嘗……到了最後,他的肚子就像西瓜似的鼓了起來。

皇上見狀,不免道:“都說用飯用到七分飽就夠了,朕看你這已到了十二分飽。”

“你這樣可不行,出去轉一轉吧,當心吃多了積食。”

弘晝也正有此意,便點點頭道:“好,皇瑪法,那我去給瑪嬷請安了。”

皇上點頭稱好:“你去吧。”

他相信有他昨日對德妃娘娘的提點,即便德妃娘娘對弘晝不算親厚,卻也不會怠慢弘晝。

吃的飽飽的弘晝很快就哼着小曲兒去了永和宮。

相較于昨日的冷淡,今日的弘晝可謂受到了禮遇,一到永和宮門口,綠波就含笑迎了出來:“五阿哥來了?正巧內務府剛送來了新鮮的枇杷,五阿哥快進來瞧一瞧吧。”

別說綠波,等着弘晝進去恭恭敬敬給德妃娘娘請安時,德妃娘娘也是面色含笑,半點不複昨日的憤懑,招呼着弘晝用枇杷:“……這枇杷聽說是四川送來的,說叫什麽白梨枇杷,又大又甜,你快嘗嘗看。”

弘晝并不傻,他見着德妃娘娘面上雖帶笑,但笑容并未觸及到眼底,索性就乖乖吃起枇杷來。

祖孫兩個相對無言,乖乖吃枇杷。

等着一盤子枇杷見了底,德妃娘娘才寒暄道:“本宮聽說你要在紫禁城中住幾日,昨日你可是歇在了乾清宮?住的可還習慣?本宮記得你十四叔小時候剛搬去阿哥所時,日日來永和宮與本宮說晚上睡不着,許多小孩子換了地方就容易睡不着覺的。”

弘晝搖搖頭,道:“回瑪嬷的話,我昨晚上睡得很習慣。”

“額娘說我就像頭小豬崽子似的,能吃能睡。”

德妃娘娘點點頭,“這樣才好。”

接着,又是好一陣沉默。

弘晝也知道看在皇上的份上,德妃娘娘并不會對自己下逐客令,索性就道:“瑪嬷,今日我與皇瑪法用早飯時本就吃多了,皇瑪法要我出來消消食,誰知道又在您這裏用了這麽多枇杷,更飽了,如今肚子脹得很,得出去散步消消食,明日再來給您請安吧。”

德妃娘娘自是求之不得,點頭稱好,臨走之前還叫綠波給弘晝又裝了一小籃子枇杷。

她這是做給皇上看的,就是叫皇上看看如今她對弘晝是多麽上心。

弘晝提着一小籃子枇杷,心裏卻覺得悶悶的,很是不舒服。

這等感覺,怎麽說了,他倒寧願德妃娘娘與尋常祖母一樣狠狠罵他一頓或揍他一頓,亦或者如昨日一樣對他愛搭不理的,他心裏還好受些,總比今日這樣面上笑眯眯,心裏卻厭棄他來的好。

等着弘晝下臺階時,一眼就看到昨日他踩壞的花圃又恢複了原狀,想必是內務府已差人移了新的花木過來。

花圃瞧着與昨日一模一樣,但弘晝知道,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

就好像當初德妃娘娘同意将四爺養在孝懿皇後膝下,從那一刻起,他們雖仍是母子,卻與尋常母子是不一樣的。

這一刻,弘晝有點明白四爺為何不願叫自己進宮。

這等地方,人人臉上都戴着一張虛僞的面具,對你笑的人不一樣喜歡你,對你哭的人……不,因皇上的關系,這裏好像沒人會對着他哭喪着臉。

弘晝不免有些懷念起雍親王府來,甚至懷念起棒槌一樣的李側福晉與弘時。

不過,他并不是個悲秋吟春的性子,等走出了永和宮的大門,就将這等感觸抛之腦後。

他向來是個不喜歡身邊帶人的,今日也是獨自一人出門,想着閑着也是閑着,就打算去禦花園逛一逛。

禦花園還是他第一次進宮時陪皇上去過,除去在學問方面,他一向記性極好,很快就尋摸到了禦花園。

不管何時,禦花園都是美不勝收,如今到了春日更是花團錦簇的一片,萦繞着淡淡的花香,這讓他覺得若是能帶着橘子前來撒歡就好了。

不想起橘子不打緊,一想到橘子,弘晝就覺得對橘子的思念如滔滔江水延綿不絕,決心回去乾清宮之後就與皇上好好提一提這事兒。

他正專心致志觀賞美景時,卻聽見不遠處傳來一尖厲的聲音:“放肆,見到宜妃娘娘還不行禮!”

弘晝扭頭一看,這不是宜妃娘娘還能是誰?

說起來,他對這位宜妃娘娘可謂印象深刻,不僅因她性子倨傲霸道,還因她的美貌。

就算到了這般年紀,宜妃娘娘仍容貌出衆,不僅五官出衆,更是膚色白皙,可見年輕時是個十足的美人胚子,只是如今她面容不善,顯得她眼角的細紋愈發重了,看着很是不好相處的樣子。

弘晝并未忘記四爺對自己的叮囑,就上前請安道:“弘晝見過宜瑪嬷,給您請安了。”

他這規矩學的本就是半瓢水,如今也不等宜妃娘娘發話就站起身來,想着伸手不打笑臉人,更是含笑寒暄起來:“宜瑪嬷,您也在這兒散步了?這禦花園的風景的确是不錯。”

說着,他更是指了指方才自己過來的方向道:“那裏的杏花開了,可好看了,想必過些日子就能結杏子了。”

宜妃娘娘并不喜歡弘晝,甚至說很厭惡弘晝。

她巴不得皇上就只喜歡她,喜歡她生的兒子,喜歡她兒子的孩子們。

當即她眉頭微微一皺,她身邊的小太監就再次揚聲道:“小阿哥,您這也太沒規矩了些,宜妃娘娘都沒叫您起了,您這就起了?”

弘晝點點頭道:“對啊,一直行李多累啊!”

小太監語塞,下意識看向宜妃娘娘。

宜妃娘娘本就不太和藹的面上更添幾分譏诮,沒好氣道:“呵,真是沒規矩,也不知道老四是怎麽教你的。”

弘晝擡頭,狐疑看向宜妃娘娘,正色道:“宜瑪嬷,您弄錯了,我阿瑪日日都忙的很,很少有時間教我,平素都是我額娘和嬷嬷教我了。”

說着,他更是不解道:“難道五伯他們整日閑着沒事兒在家教孩子嗎?”

這話可謂觸及到宜妃娘娘的痛處。

紫禁城上下,誰都知道老五平庸,與四爺等人的故意藏拙不一樣,老五是真平庸,他從小跟着太後娘娘長大,一直到了六歲入上書房那年這滿語都說的都不大利索,更別說漢語了,更是一竅不通。

而後更是顯而易見,老五在一衆兄弟中是學問墊底的那個。

當年皇上廢黜太子時,身居四妃之一的宜妃娘娘也想撺掇着兒子争一争,畢竟自己身份地位擺在這兒,老五又有太後娘娘的支持,她覺得自己兒子這太子之位是唾手可得,誰知道朝堂上下卻無一人舉薦老五。

而老五也志不在此,就喜歡過媳婦孩子熱炕頭的日子。

故而弘晝雖無譏诮老五的意思,但宜妃娘娘卻如被踩到腳似的跳了起來,沒好氣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弘晝只覺得莫名其妙,不解道:“宜瑪嬷,我,我沒什麽意思啊。”

說着,他更是靠近宜妃娘娘兩步,低聲道:“宜瑪嬷,您莫不是到更年期了吧?”

宜妃娘娘又道:“更年期是什麽意思?”

弘晝耐着性子解釋道:“更年期就是女人年紀大了,性子變得癫狂起來,不過這也不能怪您,您肯定也是不想的……”

這下宜妃娘娘臉色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她身邊的狗腿小太監又是忙不疊道:“五阿哥,您這話說的太過了些,宜妃娘娘正年輕貌美,誰見了咱們娘娘不誇上幾句,您快給咱們宜妃娘娘賠個不是!”

弘晝搖搖頭,想着這裏到底是紫禁城,宜妃娘娘又是長輩,便道:“宜瑪嬷,都是我的不是。”

說着,他更是搖搖頭,小聲嘀咕道:“可真是‘廟小妖風大,水淺王八多’,宜瑪嬷真是事多,這紫禁城也不小啊,怎麽一個個人這樣難纏?”

先前德妃娘娘是這般,如今宜妃娘娘也是這般,看樣子他星德哥哥說的沒錯,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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