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49章
弘晝原以為自己聲音很小, 畢竟他在雍親王府一貫如此,大家都懶得與他計較。
可他忘了,這裏是紫禁城。
宜妃娘娘一聽這話臉色就變了,偌大一個紫禁城, 暗地裏都沒人敢罵她是“王八”, 更別說有人敢當着她的面罵她是王八, 當即臉色一變, 厲聲呵斥道:“真是好生沒規矩的孩子!你莫要以為皇上喜歡你,你就能張狂的無法無天!”
“這裏是紫禁城, 可不是你雍親王府!”
弘晝卻是眨了眨眼睛,不解道:“宜瑪嬷, 方才我什麽都沒說,是你先突然生氣的, 怎麽就怪到我頭上?我也依言與您賠不是了,您到底還要怎麽樣?”
他不免覺得紫禁城的女人實在太麻煩了,感覺在這裏看到了無數個李側福晉,不,這裏的女人比李側福晉還要麻煩百倍, 只道:“方才您說我仗着皇瑪法疼我, 所以我才胡來, 這可跟皇瑪法沒關系,我在雍親王府也是這樣的啊!”
“況且連皇瑪法都說我是個好孩子, 皇瑪法是天子,天子不會有錯的。”
“如今您說我不是個好孩子, 是不是您弄錯了呀?”
他這話說的一臉無辜。
宜妃娘娘氣的夠嗆。
她與德妃娘娘不一樣, 德妃娘娘是宮女出身,性子一直較為溫和, 但她出身雖不算十分顯赫,可阿瑪曾任三品大員,從小是金枝玉葉長大,一入宮更是頗為聖寵,便是如今年紀大了,皇上看在她生下幾個孩子的份上,對她頗為照拂。
更不必說老五從小養在壽康宮,如今中宮無後,太後娘娘雖向來仁慈,可也是後宮中第一人,她仗着太後娘娘的恩寵行事是愈發張狂無度。
她氣的微微有些發抖,揚聲就道:“來人,給我好好教訓這小娃娃,按着他在這裏跪上半個時辰。”
今日能跟着宜妃娘出來的宮人向來較得她喜歡,都是聰明伶俐的,平素一個個忠心耿耿之人,如今卻踟蹰着不敢上前。
他們聰明的很,知道弘晝得皇上喜歡,可不敢随便摻和進去。
若皇上怪罪下來,只怕他們的小命都保不住。
宜妃娘娘瞧見這一幕,是愈發生氣,顫聲道:“怎麽,你們到底是翊坤宮的人還是雍親王府的人?一個個竟愣着不敢動手?”
她美目掃向身後的一衆宮女太監,揚聲道:“還不快去!”
“待會兒本宮自會去皇上跟前請罪!”
“三歲看老,這孩子再不管教,以後長大了還得了?”
聽到這話,很快宜妃娘娘身邊就上來了兩個小太監,一人按着弘晝的胳膊,要逼他下跪。
弘晝一直就不喜歡大清的繁文缛節,想着如今在這石子小徑路上跪半個時辰,只怕他路都走不了了,如今是說什麽都不肯跪下,更是嚷嚷道:“我不跪!”
“宜瑪嬷,您憑什麽要我跪下?您又不是我額娘阿瑪,又不是我瑪法瑪嬷,沒教過我,怎能罰我?”
“我不服,我要見皇瑪法!”
只是他個矮人小,哪裏敵得過兩個身強力壯的小太監?
不過那兩個小太監到底不敢使力,生怕傷到了弘晝。
一時間,幾人是僵持不下。
來來往往的人走過,任誰見了都要多瞧上一眼,當然,那些人也僅僅敢多瞧一眼,繼而飛快走了,生怕惹禍上身。
弘晝眼瞅着自己不是宜妃娘娘等人的對手,就聽見不遠處傳來聲音:“兒臣給宜娘娘請安了,宜娘娘萬福金安。”
如今弘晝雖身處劣勢,卻仍不改八卦本性,轉過頭看了一眼,只見來者二十多歲的年紀,模樣清俊,面色和氣……他仔細想了一會,這才想起這人是老十二,他曾在太後娘娘的壽宴上見過的。
他雖與這位十二叔只有一面之緣,但也知道自太皇太後去世後,瓜爾佳嬷嬷就與蘇麻喇嬷一同撫養十二叔長大。
瓜爾佳嬷嬷并不是個話多的,但他從瓜爾佳嬷嬷的只言片語中也知道這位十二叔性情敦厚,性子淡薄,愛看書……因瓜爾佳嬷嬷的關系,讓他對這位十二叔很有好感,當即就揚聲高喊:“十二叔,救我!”
老十二含笑看向宜妃娘娘,道:“宜娘娘,可是弘晝惹您生氣了?您也是當瑪嬷的人了,何必與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子一般計較?”
宜妃娘娘并沒有将這個向來沉默寡言的老十二放在眼裏,冷哼一聲道:“胤祹啊,你今日進宮可是探望定嫔的?既然你有事兒,只管去忙你的就是了。”
她這話已說的十分直白,叫老十二不要多管閑事。
老十二也不是喜歡多管閑事的性子,可對他來說,故去的蘇麻喇嬷與瓜爾佳嬷嬷對他來說宛如親人一般。
如今瓜爾佳嬷嬷雖住在雍親王府,卻與他也有書信來往的,瓜爾佳嬷嬷更是時常在信中提起弘晝,所以他對弘晝印象很是不錯,如今自做不到熟視無睹,正色道:“兒臣不欲多管您的事兒,只是兒臣還請宜娘娘三思而後行。”
“雖說長輩管教晚輩是天經地義,可紫禁城卻不比尋常百姓之家,弘晝年幼不說,更是皇孫,您拿懲治小太監小宮女的手段去管教弘晝,兒臣覺得并不合适。”
“更何況,弘晝如今住在乾清宮,與皇阿瑪住在一起,就算弘晝真的有錯,宜娘娘是不是也該将此事禀于皇阿瑪?請皇阿瑪定奪?”
宜妃娘娘神色有幾分松動。
她雖莽撞,卻并不是個傻的,若真是個蠢笨,也不會在這妃位一坐這麽些年。
抓着弘晝的兩個小太監見主子神色如此,一個晃神,就被機靈的弘晝給逃脫了。
弘晝連忙跑到老十二身後躲了起來,更是緊緊抓住老十二的袖子,低聲道:“十二叔,您一定要救我!”
老十二對着他微微颔首,繼而又看向宜妃娘娘,含笑道:“兒臣知道方才您也是見弘晝頑劣,一時情急才會如此的,是好心……今日若弘晝有什麽錯,兒臣就替弘晝給您賠個不是,還望您莫要與個小孩子計較。”
宜妃娘娘從未将定嫔與老十二放在眼裏,卻不能不将弘晝身後的皇上放在眼裏,如今見有臺階下,就冷哼一聲道:“既然這般,本宮就看在你的面子上饒過他一次。”
她面色雖難看,卻還是帶着人走了,心裏則想着總得尋個機會将這仇報了。
弘晝見着宜妃娘娘走了,忍不住長籲一口氣,只覺得這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宜妃娘娘未免忒難纏了些。
他轉身看向老十二,正色道:“十二叔,今日多謝您了。”
老十二笑了笑道:“以後切莫頑皮,這裏是紫禁城,可不是雍親王府,就算你身後有皇阿瑪給你撐腰,可遠水救不了近火,記得了嗎?”
弘晝點了點頭:“我記得了。”
這話說完,他不免皺了皺眉。
老十二敲了敲他的小腦袋瓜子,道:“想什麽了,還皺眉起來?可是想着以後再碰到宜妃娘娘,她找你麻煩該怎麽辦嗎?”
說着,他就認真替弘晝出起主意來:“你惹不起躲得起,以後見到她,躲的遠些,你不是一貫很機靈的嗎?遠遠看到她就跑遠些,你們碰不上,她自然就沒辦法刁難你了。”
弘晝梗着脖子道:“我才不是怕宜瑪嬷刁難我了,這次是我沒經驗,所以才被那兩個小太監抓住了,若還有下次,我就趁他們動手之前就跑了,一邊滿紫禁城跑一邊嚷嚷,把宜瑪嬷做的這些事兒都嚷嚷出來,我倒是要看看宜瑪嬷怕不怕醜。”
“反正我只是個小孩子,我才不怕醜了!”
老十二只覺得這孩子……還真是和瓜爾佳嬷嬷信中描述的一模一樣,一點不按常理出牌,笑道:“那你方才皺眉做什麽?”
弘晝正色道:“我只是擔心宜瑪嬷以後為難您和定瑪嬷。”
說着,他更是認真解釋道:“我進宮的次數少,這次就算進宮小住些日子也是住在乾清宮,與宜瑪嬷見不了幾次。”
“可您和定瑪嬷不一樣,您要時常進宮的,還有定瑪嬷,她更是經常見到宜瑪嬷,我怕宜瑪嬷遷怒到了你們身上……”
老十二聽聞這話先是一愣,繼而是啞然失笑。
先前他聽說瓜爾佳嬷嬷留在雍親王府照顧一個小阿哥時,很是不解,甚至還寫信勸過瓜爾佳嬷嬷,說若瓜爾佳嬷嬷缺銀子則告訴他,但瓜爾佳嬷嬷卻說自己不缺銀子,實在是因為喜歡這個小阿哥。
聽聞這話,他還有什麽不懂的?
瓜爾佳嬷嬷跟在太皇太後身邊這麽多年,目光如炬,尋常的孩子哪裏能入得了她老人家的眼?
弘晝卻狐疑道:“十二叔,您笑什麽?我說的是真的。”
“好,我知道你說的是真的。”老十二臉上帶着淡淡的笑意,顯得他面容愈發和煦:“難怪嬷嬷老與我說你是個好孩子……你不必擔心我與額娘的,我雖時常進宮,但與宜妃娘娘打交道的次數并不多,至于我額娘,她一向深居簡出,很少出門走動,也很少碰見宜妃娘娘的。”
說着,他更是笑道:“你這小孩子,還挺管事兒的。”
“走吧,我送你回乾清宮,我今日進宮正是要給皇阿瑪請安的。”
老十二是紫禁城長大的孩子,正因如此,所以對弘晝獨自一人四處亂晃蕩的行為很是不放心。
誰知他剛走沒幾步,自來熟的弘晝就很自然牽起他的手,更是絮絮叨叨說起話來:“十二叔,你這是怕我一個人遇到危險嗎?您可真好!”
“不過您放心好啦,我每次進宮都是一個人,我不喜歡身邊跟着人,覺得有人跟着很不自在。”
“如今時候不早了,待會兒您就留在乾清宮一起用午膳吧,禦膳房做的飯菜可好吃了,我每次都能吃好多,今日就是皇瑪法見我吃多了,所以将我趕出來散散步,說我吃多了會積食。”
……
老十二本就不是多話之人,碰上聒噪的弘晝更是難得插上一句話,可他心裏卻是暖烘烘的。
如今他已将近而立之年,卻膝下并無一子,他也曾有過三子,只是三個兒子都幼年夭折,嫡子弘是夭折時就與弘晝差不多大的年紀,也與弘晝這般活潑可愛。
有一瞬間,他覺得好像是自己的兒子又回來了。
他只希望前去乾清宮的路長一些,再長一些。
弘晝卻并不知道老十二心裏在想些什麽,只覺得有些奇怪,他記得瓜爾佳嬷嬷曾與自己說過,說這位十二叔雖不是外向之人,卻也不算寡言,從方才這位十二叔與宜瑪嬷說話就看得出來,如今這位十二叔怎麽不與自己說話?
他只覺得老十二比四爺還要話少,不免替老十二的孩子擔心起來:“十二叔,您怎麽不說話?您是不喜歡我嗎?”
老十二步子走的很慢,可就算這般,乾清宮也就在眼前。
他道:“當然不是,你這般可愛,我怎會不喜歡你?”
說着,他更是笑了笑道:“我只是不知道怎麽與小孩子相處罷了……”
這是實話。
弘是已去世四年,即便他仍記得弘是,可有些記憶卻是越來越模糊。
并不知情的弘晝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這世上居然還有比四爺更不懂得與小孩子相處的人:“那十二叔,堂兄弟們與您相處時,您也不說話嗎?那他們怕您嗎?”
老十二笑了笑,道:“我膝下沒有子嗣的。”
他愣了愣,笑容漸斂,道:“不過我原先也有過幾個孩子,他們都不怕我,特別是弘是,他的性子與你有幾分相似,也是喜歡纏着我說話,每次我回府他都在門口等着我……只是可惜,他四年前已經去世了。”
弘晝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低聲道:“十二叔,對不起,我不知道……”
老十二笑容依舊和煦,道:“你有什麽好道歉的,你又不知情。”
弘晝還想再說話,可兩人已行至乾清宮。
皇上對外已說自己的身子好轉了些,有些皇子皇孫們前來給皇上請安他并未攔着,故而弘晝牽着老十二的手一進去,就見到了弘皙正陪着皇上喝茶。
弘皙乃廢太子老二所出,如今已二十歲,去年才由皇上賜婚娶了烏郎罕濟爾默氏,這人出生蒙古,身份尊貴,額娘更是皇上所出的和碩端靜公主,可見皇上對他的喜歡,更是叫衆人瞧出皇上并未因廢太子一事殃及弘皙身上。
弘晝與老十二上前請安,弘皙也忙站起身來對老十二請安,恭恭敬敬喊了聲“十二叔”。
皇上索性便招呼老十二與弘晝一起坐下喝茶,更不忘吩咐魏珠道:“……給弘晝上些消食的湯水,這孩子早上吃多了,可別積食了。”
這話說完,他便又與弘皙道:“朕知道你在擔心什麽,無非擔心前些日子老三聯合朝臣奏請朕複立你阿瑪為太子,朕知道你一向是個謹慎的性子,自你阿瑪被廢後,日子不複當初,若不是因此,也不會去年才成親。”
“可一碼歸一碼,即便你阿瑪做錯了事,朕也不會遷怒到你頭上來的。”
“你大可不必擔心朕不高興,就不來給朕請安的。”
他是心疼這個孫兒的,老二是從小長在他身邊,連帶着老二長子弘皙也從小長在他身邊。
從前弘皙是天之驕子,因是老二長子的緣故,走到哪裏都受人追捧,可随着老二幽禁于鹹安宮,一朝就從雲端跌入泥中,就連親事都頗為艱難。
他也曾為弘皙定過兩門親事,一家在進宮時答應的好好的願意結親,可回去不久這女孩就病死了,另一家的女孩則鬧出醉酒失禮的醜事,則由他親自出面退了這門親事……其中貓膩,他又如何不知?故而是愈發心痛弘皙。
弘皙一聽這話,頓時是感激涕零,跪地哽咽道:“多謝皇瑪法,孫兒,孫兒……”
他感動的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坐在下首的弘晝能看到弘皙的眼淚鼻涕齊飛,也能看到皇上眼中的憐惜,下一刻更聽到皇上道:“朕聽說你的福晉已經有孕來,魏珠,派人多送些補品過去。”
說着,他更是親手将弘皙扶了起來:“紫禁城中多的是那起子跟紅頂白的小人,你若平素受了什麽委屈或缺什麽少什麽,只管來與朕說,你從小是朕看着長大的,朕不會不管你的。”
剛被皇上扶起來的弘皙又跪了下去,連聲道:“孫兒多謝皇瑪法。”
“都是孫兒不孝,明知皇瑪法生病,卻怕您或旁人猜疑,一直到今日才來與您請安。”
說着,他更是掃了弘晝一眼,懇切道:“也幸而有弘晝堂弟陪伴您身邊寬解一二,弘晝堂弟,多謝你幫我照顧皇瑪法。”
多謝你幫我照顧皇瑪法?
弘晝只覺得這話聽起來怪怪的,在弘皙嘴裏,這皇上怎麽就成了他一個人的皇瑪法?
這話怎麽聽怎麽茶茶的。
可當着皇上的面,弘晝還是沖着滿臉眼淚鼻涕的弘皙露出了一個不怎麽燦爛的笑容。
皇上微微颔首,道:“朕知道你向來孝順,朕聽說你阿瑪也病了,今日你既然進宮,索性也去瞧瞧你阿瑪吧。”
弘皙正色應是,接過身邊奴才遞上來的帕子擦了擦眼淚鼻涕,這才下去。
皇上則與老十二說起話來。
老十二不比老十身份尊貴,也不比從前的十三爺文韬武略樣樣精通,所以在一衆皇子中不算出挑,再因他得蘇麻喇嬷的教導,一貫不争不搶,就連到了皇上跟前也是這般淡然的模樣,故而父子間的言語倒帶着幾分和客氣。
弘晝想着方才的弘皙,忍不住微微出神。
他原先是見過弘皙幾面的,知道弘皙和他們這些皇孫而言是不一樣的,弘皙是廢太子膝下第一個兒子,更是從小在皇上身邊長大……其中情分,應該不一般。
他不由又想到有一次他睡着了聽到耿格格與瓜爾佳嬷嬷說話,耿格格的意思是皇上雖喜歡自己,卻不會只喜歡自己,更不會最喜歡自己,當時瓜爾佳嬷嬷沉默着沒有接話,只微微點了點頭。
這對生性開朗的弘晝而言本是一樁無足輕重的小事兒,可不知卻在這時候想了起來。
他甚至矯情的想,若自己與弘皙都掉在水裏,皇上會先救誰了……
弘晝正想的出神,只聽到耳畔傳來皇上的聲音:“弘晝?”
他這才回過神來,卻不知老十二已何時走了,忙道:“皇瑪法,十二叔了?”
皇上道:“老十二方才就已經走了。”
“倒是你,這般小的一個孩子,想什麽想的如此出神?”
弘晝有些羞于将那些小心思說出口,想了想,撒謊道:“皇瑪法,沒什麽,我在想方才十二叔說的話。”
他便将今日在禦花園發生的事情道了出來,最後更是道:“……我不知道十二叔的幾個孩子都夭折了,我還那樣問他,十二叔,肯定很傷心的。”
皇上看向他的眼神慈愛極了,摸着他光禿禿的小腦袋道:“這不怪你,不知者無罪。”
“過幾日你十二叔還要來乾清宮給朕請安的,你到時候再好好與他賠個不是就好了,他定不會與你一般計較。”
弘晝乖乖點了點頭。
很快,皇上就發現弘晝撒謊了。
原因很簡單,用午膳時弘晝胃口不佳,就連對上他愛吃的松鼠鳜魚,也只用了兩筷子而已,弘晝解釋道:“皇瑪法,我今早上本就吃多了,到了瑪嬷那裏更是吃了好些枇杷,如今肚子還鼓鼓的。”
這話,皇上自然相信,畢竟弘晝回來時還帶着一筐子枇杷,但他仍覺得弘晝很不對勁——弘晝的話少了許多,不再像先前那樣叽叽喳喳的,甚至瞧着有些心事的樣子。
等着用完午膳後,弘晝就要下去:“皇瑪法,您可要午歇一會兒?我也要回去睡睡覺了。”
皇上點點頭,答應下來。
可憐弘晝以為自己隐藏的很好,可別說皇上,就連魏珠都瞧出他的不對勁來,揣摩着皇上心思道:“皇上,奴才瞧着五阿哥像有幾分不對勁,可要奴才問問五阿哥身邊的瓜爾佳嬷嬷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皇上擺手道:“不必了。”
“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心事,若弘晝願意說,自會與朕說的。”
弘晝回屋之後卻是越想心裏越不是滋味,特別是想到皇上那樣疼惜弘皙,可弘皙卻怕皇上不喜,怕旁人說三道四,一直到今日才來給皇上請安。
反觀他,每日惦記皇上,更是在四爺跟前低三下四,就是為了叫四爺帶他進宮……可皇上倒好,有弘皙在場,看都沒看他一眼。
不到四歲的弘晝第一次嘗到了吃醋的滋味。
他心裏酸溜溜的,就連皇上派人送來了蟹粉酥,他都覺得沒什麽胃口。
甚至到了用晚點時,他故意沒去找皇上,想着皇上會不會派人來請他過去,可皇上倒好,只派了個小太監過來問他有沒有不舒服,聽說他并沒有不舒服,則笑着道:“皇上說了,若小阿哥您無事,就要奴才将晚點送過來,您可有想吃的?奴才叫禦膳房準備。”
弘晝賭氣道:“我不餓,我不想吃東西。”
小太監無奈下去。
只是弘晝等啊等,一直沒等到皇上來,也沒見皇上派人過來,只覺得心裏酸溜溜的。
果然。
皇上一點都不在意他,見他如此沒胃口,也不問問他是怎麽回事。
殊不知,就他這身材,別說餓上一兩頓,就算餓上一兩天都不打緊。
天剛蒙蒙黑,氣鼓鼓的弘晝就上床睡覺了。
只是他滾來滾去,滾來滾去,足足滾了小半個時辰,至天已黑透,卻仍是半點睡意都沒有。
他向來是個不委屈自己的性子,如今索性穿起衣裳,直奔皇上寝殿而去。
這時候的皇上仍在看折子。
即便在病中,他仍是勤勉,一擡頭就見着站在門口的弘晝,不由道:“弘晝,你怎麽來了?”
弘晝見皇上像沒事人似的,嘟囔道:“皇瑪法果然不在意我。”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接話。
魏珠一貫是個聰明人,見狀忙道:“五阿哥,晚上門口冷,您快過來,當心吹了冷風染上風寒了。”
弘晝依言走了進來,走到了皇上身邊喚道:“皇瑪法!”
皇上放下手中的折子,含笑道:“好端端的,你怎麽來了?”
弘晝并沒回答這個問題,只道:“皇瑪法,您喜歡我嗎?”
皇上被他逗笑了:“朕自然是喜歡你的,只是,你怎麽問起這個問題來?”
說着,皇上便道:“可是乾清宮有人怠慢你了?”
弘晝搖搖頭,道:“不是,那我問您,您是喜歡我一些還是喜歡弘皙堂兄一些?”
皇上一愣,繼而卻是哈哈笑了起來。
從未有人敢在他跟前問這樣的話,便是當年得寵如老二都不敢,誰敢問這等問題,一個“不容兄弟”的名聲是跑不掉的。
他瞬間就明白今日弘晝是為何不高興,敢情這孩子是吃醋了:“若朕說朕更喜歡弘皙一些了?”
這話,弘晝并不覺得意外,甚至有種意料之中的感覺。
他老氣橫秋嘆了口氣,無奈道:“我就知道。”
皇上強忍着笑意道:“那你怪朕嗎?”
“不。”弘晝搖搖頭,正色道:“人和誰相處的時間久些,感情就深一些,就比如說我也很喜歡哥哥那只叫‘仁照’的貓兒,這貓兒和橘子是橘子,但我還是更喜歡橘子一些,橘子日日都跟在我身邊,和我一起玩。”
“皇瑪法對我和弘皙堂兄也是一樣的,如今弘皙堂兄大我十幾歲,多陪您十幾年,您對他的感情自然是深厚許多。”
“況且您對我也很好,我怎麽會怪您了?”
皇上看着他,一把就将他抱着坐在自己膝上,含笑道:“你今日就是因為這件事不高興?也是因為這件事不肯用晚點是嗎?”
弘晝有些不好意思,卻還是點了點頭。
皇上道:“你今日午膳本就沒用多少,如今時候不早了,想必你也餓了。”
說着,他就一疊聲吩咐魏珠要禦膳房送些吃食過來:“……要他們送些好克化的食物過來,當心弘晝吃多了積食。”
積食後難受不說,還得餓上兩日,這對貪吃的弘晝來說怕是受不住。
弘晝坐在皇上膝上,多少有些不習慣。
滿人有抱孫不抱子的習慣,四爺怕将他養的嬌氣,很少甚至可以說幾乎沒抱過他,不過他坐在皇上身上,很快就适應了。
皇上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在朕心裏,弘皙并不比你重要,他從小跟着朕一起長大不假,可因他是保成長子的緣故,朕一向對他頗為嚴苛。”
在曾經很多年裏,他堅定的以為老二會成為下一任帝王,而弘皙會成為下一任帝王,所以對弘皙雖疼愛,但更多的時候則是訓誡更多,以至于這個孫兒對他是敬重有加卻親近不足。
想到當年之事,皇上的神情有些飄忽,有帶着幾分笑意:“朕還記得當初弘皙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就已會識三千字,會背詩數百首,走到哪裏都得人稱贊,朕……當年很是看重他。”
說着,他低頭看了眼面帶失望之色的弘晝,正色道:“只是弘皙始終記得朕是皇上,朕先是皇上,再來才是他的皇瑪法。”
“他不敢給朕夾他不愛吃的菜,不敢像你一樣絮絮叨叨追問朕,不敢不高興時在朕跟前表露出來……”
祖孫兩人正說着話,魏珠就帶着奴才上前擺飯。
有極好消化的茯苓糕,有軟糯香甜的蜜澆南瓜,有熬着軟糯噴香的幹貝青菜粥,有噴香撲鼻的清油鳝絲……滿滿當當擺了半桌子。
得皇上親口承諾後,弘晝是胃口大開,用了一碗粥,幾塊茯苓糕,最後更是心滿意足打起嗝來。
方才皇上想起許多陳年舊事,如今思緒已漸漸飄遠,索性與弘晝閑話來:“弘皙很好,你也很好,你們兩個是不一樣的好,可若今日換成弘皙在這裏,他絕不敢像你這樣的。”
吃的飽飽的弘晝狐疑道:“皇瑪法,不敢像我哪樣?”
皇上掃了他一眼,只見弘晝小肚子吃的渾圓渾圓,也幸好今晚上用的都是些好消化的,不然弘晝夜裏定會肚子疼,如今弘晝更是癱在太師椅上,雖說他倒是舒服了,倒瞧着卻不是十分美觀。
皇上點了點一旁的魏珠道:“弘晝不懂,你便與他說說。”
魏珠吓得連忙跪了下來,道:“皇上,奴才可沒這個膽子啊!”
皇上卻道:“你直說就是,朕恕你無罪。”
魏珠這才戰戰兢兢道:“是。”
說着,他看了弘晝一眼,輕聲道:“今日五阿哥不規矩有以下幾點,一,教養嬷嬷有規矩,每頓飯最好只用七分飽,到了用晚點時,最好只用到六分飽,像五阿哥這樣在皇上跟前吃到十二分飽的,奴才還是第一次見。”
“二,與皇上同桌用飯,要等皇上先動筷子,奴才在皇上身邊伺候這麽多年,唯有兩人敢在皇上跟前先動筷子,一個是您,還有一個則是故去的太皇太後。”
“三,想必瓜爾佳嬷嬷也教過五阿哥,坐凳子時屁股只能坐三分之一,像五阿哥這般豪放坐姿的,奴才在紫禁城中也沒見到幾個。”
“四,若是奴才沒記錯的話,您方才在皇上跟前打嗝兒了……”
弘晝只覺得紫禁城裏的規矩真是多啊,聽到最後卻是連忙叫住魏珠,道:“可是皇瑪法,雖說人有三急是忍不住的,可在我看來,這打嗝放屁也是忍不住的。”
皇上含笑看着他。
一旁的魏珠又再次解釋道:“五阿哥這話說的沒錯,雖說打嗝放屁是忍不住的,可……可您好歹避一避皇上啊!”
弘晝經他提醒,如今小身板坐的直直的,更是連圓乎乎的小肚子都收了起來:“這說明我沒有将皇瑪法當外人啊!”
魏珠笑着沒敢接話。
皇上只道:“所以說啊,朕說弘皙是好的,你也是好的,人生來性子不一樣,行為處事也是大不一樣的。”
“你就算再好,也會有人不喜歡你,你就算再不好,也會有人喜歡你的,這世上尚有人嫌銀子銅臭難聞,更別說人了。”
說着,他更是含笑看着弘晝,點破了他今日那些小心思:“其實,朕今日早就發現你不高興了。”
“想必你也好奇,朕今明明知道你不高興,為何沒問你是不是?朕明明知道你沒有用晚點,為何沒來勸你是不是?”
弘晝連連點頭,“對。”
頓了頓,他更是嘟囔道:“害的我還以為您不喜歡我了。”
皇上正色道:“今日朕便教你一個道理,人生在世,莫要因旁人舉動而影響自己心情。”
雖說活到這把年紀,他仍不能完全做到這般,但還是想将這個人生道理講給自己的小孫兒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旁人喜不喜歡你,如何看待你,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要做什麽,要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
弘晝再次重重點點頭。
他早就想好了。
他要當一條鹹魚!
這個夢想,他一輩子都不會改變。
皇上更是道:“……即便朕如今喜歡你,可若有朝一日朕不喜歡你了,難道你就該傷心難過嘛?不,你愈發要好好生活,為了那些喜歡你,疼愛你的人,更是為了你自己。”
說這話的時候,他不由想到了十三爺。
父子之間有嫌隙和争吵很正常,但十三爺卻一直不肯低頭緩和兩人的關系,他倒是有心緩和父子之間的關系,得知十三爺腿患頑疾,還親自派了太醫去看過他,他卻并未來乾清宮謝恩。
他更是知道十三爺如今日子過的艱難,偌大一個貝勒府,全靠四爺接濟才過的下去,從前那樣能文能武的一個人,如今卻頹然的不像樣子……
弘晝連聲道:“皇瑪法,您的話我都記下了。”
這話一說完,他也不深呼吸了,又露出的肥碩的小肚子來。
皇上更是起身道:“如今雖時候不算早,可方才吃的多了,朕便陪你去禦花園轉一圈吧。”
弘晝嘴角忍不住微微揚了起來。
這次是皇瑪法陪他散步,而非他陪着皇瑪法散步。
很快,祖孫兩個就穿上披風出了乾清宮的大門。
如今月色正好,皎潔的月光将這一大一小的身影拉的老長老長,弘晝牽着皇上的手踱步于長長的宮道上,更是道:“……皇瑪法,等明日弘皙堂兄來了我就好好與他說說話,今日我不該故意不搭理他的。”
皇上颔首道:“朕就知道咱們弘晝是個好孩子”
弘晝咧嘴一笑,道:“今日您說弘皙堂兄親事艱難,一直到了去年才成親,您不要擔心弘皙堂兄,等過些日子,弘皙堂兄和嫂嫂定能給您生個白白胖胖的重孫兒。”
這話可謂說到皇上心坎上去了,他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幽禁鹹安宮的老二。
如今老二行事無度他是知道的,自得知他當衆訓斥了老三和奏請複立太子的臣子們,老二就愈發荒唐,不僅性情大變,還折騰死了一個鹹安宮伺候的宮女,已然自暴自棄起來。
若老二得知弘皙添了孩子,也許這性子還能改一改。
皇上雖知道這等希望渺茫,卻還是心存幻想。
從始至終,皇上最疼愛的孩子就是老二,愛之深,則責之切……
皇上想問題想的出神之時,弘晝也在苦思冥想,到了最後只拽了拽皇上的手,正色道:“皇瑪法,我有個問題想要問您,您一定要如實告訴我好不好?”
皇上很少見到他這般鄭重的樣子,只道:“你說就是。”
弘晝有些不好意思道:“假如,我是說假如啊,我和弘皙堂兄都掉到水裏了,您先救誰?”
皇上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等問題,這種問題,後宮中沒人敢問他,如今卻是他的孫兒來問他,頓時是啞然失笑:“你這是什麽問題?”
弘晝正色道:“皇瑪法,您不能說不知道,您得如實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