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

老九恨的是牙癢癢, 可偏偏如今身在乾清宮,皇上又醒了過來,有些話不好細說。

他眼瞅着老十走了進去,像想起什麽似的, 拽了他一把:“你看看, 我牙上可有韭菜?”

老十仔細看了看, 搖頭道:“沒有了。”

老九心中狐疑, 想着弘晝那小崽子怎麽知道他吃了韭菜包子的?

下一刻,老十就為他解惑起來, 低聲道:“不過九哥,你一說話嘴裏就一股子韭菜味兒, 方才你可是又吃韭菜包子了?我就不懂了,咱們可是皇子, 什麽好東西沒有,你怎麽就偏好這一口?”

“平素在自己府上也就罷了,可今兒在乾清宮……你還是收斂些,再不濟去漱個口,若是叫皇阿瑪聞到了, 只怕不大好。”

他們夜半接到皇上病重的消息就匆匆趕了過來, 一衆皇子皆守在乾清宮, 若叫旁人知道老九還有心情吃什麽韭菜包子,一個不孝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老九心中了然, 敢情弘晝這小崽子是聞到他嘴裏有味才如此說的?

他只覺得憋屈的很,大晚上的突然進宮, 就這樣幹守着實在難熬, 方才借如廁名義偷偷吃了兩個韭菜包子,沒想到卻壞了大事兒。

但在他看來, 包子是好包子,弘晝那小崽子卻是個壞胚子。

他在心裏罵罵咧咧的漱口去了。

***

弘晝跟在四爺身後步入寝殿內,幾位太醫剛為皇上施過針,正在一旁收拾東西,而躺在龍床上的皇上卻是面色蒼白,不過是短短一夜的時間,就像是老了五六歲似的。

在場就沒有傻的,當即一衆皇子是心知肚明,心裏更是忍不住腹诽起來。

皇阿瑪不會真的不行了吧?

在他們的印象中,皇上一向是能文能武,幾次禦駕親征,原先年輕時訓斥他們這些當兒子的更是中氣十足,如今卻是病來如山倒,養了好些日子,這病剛有起色,見了老二一次,怎就病成這個樣子?

四爺心裏也是不安。

他雖擔心皇上不假,可心裏隐隐也是有些擔心的——若按照這般局勢,皇上突然駕崩,皇位十有八九會落在老八頭上。

不過這個念頭是一閃而過,作為一衆皇子中年紀最大的,四爺恭聲上前:“皇阿瑪,您沒事兒吧?”

皇上瞧着兒子們齊刷刷站在自己跟前,面上或真心或假意,卻都露出關切之色來。

他擺擺手,虛弱道:“朕沒事兒。”

說着,他更是道:“方才朕已聽魏珠說了,你們昨夜都來了,朕得的又不是什麽大病,何須如此興師動衆?不知道的還以為朕有個什麽三長兩短了,好了,你們都下去吧。”

人在病中都容易胡思亂想,皇上也是如此,他只覺自己心裏像有一扇明鏡似的,照出了每個人的小心思。

四爺等人也聽出皇上言語中的不善,想着天子已老,就怕他們過分擔心皇上的身體,他們越是如此,就越是提醒皇上他已經老了。

四爺便道:“那皇阿瑪您好生歇着,兒臣們明日再來看您……”

只是他這話還沒說完,門外的老九就沖了進來,步履踉跄,聲音高昂,更是眼眶泛淚,一進來就道:“皇阿瑪,您身子如何了?可真是叫兒臣擔心壞了……”

頓時,寝殿內只聽得到他那悲痛的啜泣聲。

弘晝驚呆了。

他只覺得自己這位九叔真真是有兩副面孔,方才對着自己,對着四爺他們是重拳出擊,到了皇上跟前就裝的像無辜的小白兔似的。

可如今皇上心情不善,老九裝了也是白裝。

皇上掃了他一眼,不悅道:“你哭什麽哭?不知道的還以為朕死了了!”

老九惶恐,頓時跪地連連道:“皇阿瑪,您怎麽能說這樣的話?您定會長命百歲的……”

他越是如此,心情不善的皇上就越是反感。

一旁的老十一個勁兒沖他使眼色,只可惜,他與老九一個太蠢笨,一個太狡黠,兩人不是一個頻道上的,兩人眉來眼去對視了許久,卻是雞同鴨講。

四爺是看戲不怕臺高,自不會多言。

到了最後,皇上皺了皺眉道:“好了,你們都下去吧。”

可憐小弘晝跟在四爺身後巴巴進來,如今提溜轉了一圈又戀戀不舍出去。

他雖頑劣,卻也分得清輕重緩急的,知道這時候皇上病了且心情不好,自不會胡鬧。

誰知弘晝剛走了沒幾步,就聽見身後傳來皇上的聲音:“弘晝留下來陪朕說說話吧。”

弘晝面色一喜,頂着衆人欣羨且不解的目光乖乖回到皇上床邊,等着衆人都走了之後,才輕聲道:“皇瑪法,您好些了嗎?”

“您餓不餓,想不想吃東西?”

皇上搖搖頭,面上總算露出幾分笑意來:“朕不餓。”

“昨日之事想必就已經将你吓到了,今日朕這樣一病,只怕你更是吓壞了。”

說着,他擡起手摸了摸弘晝的小腦袋瓜子,道:“你了,你可用過早飯?”

弘晝搖搖頭,靈機一動道:“我,我擔心您的身子,實在是吃不下。”

他當然知道皇上為何會将他留下來,尋常孩子碰上昨日加今日這等事兒,不說吓出個好歹來,起碼心裏也是惴惴不安的,但他可不是尋常孩子,如今只拽着皇上的手道:“皇瑪法,不如您陪我一起用飯吧?”

“我聽瓜爾佳嬷嬷說過,說禦膳房做的山藥牛肉羹很好吃,我還沒吃過了。”

皇上沒什麽胃口。

任誰碰上這等事,都不會有胃口的。

可架不住弘晝像狗皮膏藥似的說個不停,一會說一個人吃飯不香,一會說若皇上不用膳,這禦膳房送來的菜式不夠多,吃起來不過瘾……可謂是理由頗多,花樣百出。

皇上聽了直覺好笑,道:“說了這麽多,就是想勸朕用早膳是不是?”

弘晝重重點了點頭。

一旁的魏珠也忙道:“皇上,您就看在五阿哥一片孝心的份上,多少用些早膳吧!方才幾位太醫都說了,您得好好修養,若是不吃飯,這龍體哪能早日好轉?”

皇上索性就扶着弘晝的手站了起來,“既然如此,那就傳膳吧。”

不一會,早膳就擺了上來,弘晝所點的山藥牛肉羹擺在最顯眼處,如今他已經熟稔幫皇上盛粥起來,更是道:“皇瑪法,瓜爾佳嬷嬷說的沒錯,這粥看起來可真好吃,您快趁熱吃。”

他一會又給皇上夾了個蝦仁蒸餃,道:“皇瑪法,這蒸餃真好吃,裏頭的蝦是又大又鮮,是我吃過最好吃的蒸餃。”

他一會更給皇上剝了兩個鹌鹑蛋,道:“皇瑪法,您看我鹌鹑蛋剝的好不好?之前我和額娘在一起時,我們經常比賽剝鹌鹑蛋,雞蛋之類的,額娘不僅沒我剝的快,也沒我剝的好。”

“您乖乖把鹌鹑蛋吃掉,可不能浪費我的心血。”

……

他是花樣百出,惹得皇上也不好拒絕,不知不覺,毫無胃口的皇上卻吃的比平日裏還要多。

另一邊,四爺等人前腳剛離開乾清宮,後腳老九身邊就圍了好幾個平素與他關系不錯的皇子,一個個皆追問昨日鹹安宮內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兒。

老九只覺得今日真是倒黴透了,沒好氣道:“歡迎加入企惡裙八劉以七期弎弎零四看更多滋源我都說了我不知道,你們怎麽還追問個不停?若你們真的這麽想知道,不如回乾清宮問皇阿瑪好了!”

旁人這才偃旗息鼓,沒有追問。

可這些人卻想着,老九向來詭計多端,只怕又在耍詐了。

老九索性便撇開衆人,獨獨與老十走在一起。

兩人剛走沒幾步,就見着疾步往乾清宮方向走去的弘皙。

老九不喜歡弘晝是真的,可不喜歡弘皙更是真的,要知道當初老二在位時,沒少給他這個弟弟使絆子,就連弘皙這個侄兒也沒将他放在眼裏。

當即老九略一沉吟,就迎了上去:“弘皙,你也進宮了。”

弘皙如今成了親,不好再像從前一樣住在紫禁城裏,他雖是一幹皇孫中較為年長的,可架不住皇上兒子多大,這個成親賜宅子,那個成親賜院子,到了孫子輩,賜下去的院子就離紫禁城有些距離。

況且一輩管一輩,皇上也不願将此事鬧得人盡皆知。

但這事兒傳到弘皙耳朵裏,就不是那麽一回事。

弘皙自老三下令被皇上幽禁後,整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頹廢下去,不僅對宮內宮外之事半點不敢操心,這些日子更是恨不得夾起尾巴做人,生怕皇上的怒火燒到自己身上。

可人順風順水,高高在上十幾年,一朝跌入泥裏,換誰都不甘心的。

從前他并沒有将這個九叔放在眼裏,但如今卻恭恭敬敬道:“是,九叔。”

他這般态度,老九很是受用,颔首道:“你這從小在皇阿瑪身邊長大的,就是與那等子小小年紀就擅裝腔作勢的人不一樣,這臉上的關心之色是裝不出來的。”

說着,他拍拍弘皙的肩膀:“只是可惜啊,皇阿瑪從前最疼愛的孫兒是你,如今卻換成了別人。”

“皇阿瑪從小看重你,更是一直以你将皇太孫的标準培養,只是如今,這皇太孫怕是要換人了喲!”

皇太孫?

弘皙深吸一口氣,将肺腑裏的不甘咽了下去。

從前別說旁人是這樣以為的,就連他也是這樣以為的,如今卻只能含笑道:“九叔說笑了。”

他太清楚老九是什麽性子,卻還是将這話聽到了心裏,只道:“九叔,我還要去給皇瑪法請安了,就先走了。”

待老九點了點頭,他這才離開。

誰知他沒走多久,就聽到身後傳來老九的戲谑聲:“……老十,你看看,這就叫做落地的鳳凰不如雞,從前多風光的一個人啊,如今皇阿瑪病了到了這時候才知道,啧啧,真是叫人唏噓啊!”

聽到這話,弘皙的拳頭捏的緊緊地,卻是深吸一口氣後神色如常去了乾清宮。

他時時刻刻記得額娘李佳側福晉與他說的話——弘皙,額娘只怕這輩子就要與你阿瑪關在鹹安宮了,這輩子怕是再無出頭之日,但你不一樣,你是皇上最疼愛的孫兒,皇上如今年紀大了,太子之位不會空懸太久,雖說你的那些叔叔們都不是什麽省油的燈,但從古至今,卻也不是沒有立過皇太孫的先例,額娘等着你,等着你将我們都救出去!額娘就只能指望你了!

所以弘皙一直表現的十分乖順,不争不搶,即便自己的親事一直沒有敲定,他也沒有因這等事求到皇上跟前。

對于皇太孫這位置,他原先不說勝算很大,可進了乾清宮,瞧見皇上與弘晝親親熱熱用着早膳,這讓他覺得就算是皇上真立了皇太孫,這位置與他也沒什麽關系。

皇上瞧見弘皙請安後呆呆站在一旁,知道弘皙這幾年下來愈發謹慎,并未将昨日之事遷怒于他身上:“……朕知道你向來孝順,你那府邸離紫禁城有些距離,這時候就過來了,想必是一接到消息就過來了。”

“可用過早飯了?若是沒有用,就一同坐下用些吧。”

若換成往日,弘皙定不會答應的,如今他與皇上的相處模式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可人吶,都是有好勝心的,他見着弘晝坐在皇上身邊,竟不自覺點點頭:“多謝皇瑪法。”

弘晝對弘皙印象并不差,甚至還挺好的,畢竟弘皙一衆是他們這些皇孫的表象。

他見弘皙束手束腳,再想着皇瑪法說若他與弘皙落水定救他,頓時就對弘皙生出“弘皙堂兄好像挺可憐”的感覺來,不自覺照顧起弘皙來:“弘皙堂兄,你嘗嘗這個,這個好吃。”

“弘皙堂兄,你怎麽不吃啊?是不是這些菜不合你胃口,若是你吃不慣,再要禦膳房送些吃食過來。”

……

弘皙這一頓飯吃下來是味同嚼蠟,前幾日他還以主人姿态招待弘晝,不曾想這才幾日啊,竟風水輪流轉起來?

一頓飯吃完,弘皙心裏很不是個滋味,好不容易找到機會,更是與皇上道:“皇瑪法,孫兒……孫兒有話想和您說。”

他這話一出,魏珠就極有眼力見的帶着屋內伺候的宮女太監們都下去了。

可偏偏這時候弘晝正在吃櫻/桃,一顆顆櫻/桃乃是從煙臺送來的,又大又甜,宛如蜜蠟,他吃的可忘情了。

弘皙不知道弘晝是真沒聽見還是假沒聽見,眼神下意識落在弘晝面上。

他這小動作并沒有逃過皇上的眼睛,皇上只淡淡道:“你有什麽話直說就是了。”

這就是并沒有将弘晝當外人的意思。

弘皙心裏是愈發苦澀,應了聲是後就跪了下來:“皇瑪法,孫兒聽說您昨日去了鹹安宮,是不是……是不是阿瑪又惹您生氣了?孫兒求您保重龍體,莫要因阿瑪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他如今雖看似與老二劃清了界限,但兩人卻是父子,如今這話未嘗不是沒有試探皇上的意思。

皇上淡淡道:“朕沒有生你阿瑪的氣,更不會将他所做下的錯事遷怒到你身上。”

他說這話時就好像在說與自己不相幹的人一般:“以後他是他,你是你,你也不必在朕跟前提起他了。”

弘皙愣了一愣,知道皇瑪法這是徹底放棄阿瑪了,只能應是。

弘晝并不在意弘皙,但卻是在意正生着病的皇上的,如今見皇上臉色略有些不好看,便塞了顆櫻/桃到皇上嘴裏:“皇瑪法,您嘗嘗,可甜了。”

皇上嘗了嘗,微微颔首道:“是還不錯。”

弘皙見狀,便道:“皇瑪法您今日說的話孫兒都記下了,孫兒……就不打擾您歇息了。”

皇上稱好。

可他卻是看着弘皙離開的背影良久沒有回神,等着他再一回神時,弘晝正巴巴盯着自己。

他不由笑道:“你看着朕做什麽?”

弘晝衷心稱贊道:“我覺得您是個好皇上,是個好皇阿瑪,也是個好皇瑪法。”

說着,他也不等皇上問詢,就自顧自解釋道:“您看您,即便每日病着都還不忘批閱奏折,有的時候還會看奏折看到很晚。”

“您對二伯,對阿瑪都還不錯,就連對上九叔……嗯,都是個好脾氣的,若換成我是您,我肯定是要罵九叔的。”

“還有您對我,對弘皙堂兄也都很好。”

皇上苦笑一聲:“恐怕像你這樣想朕的人并不多。”

“人都是貪心的,朕給他們再多,對他們再好,他們也是嫌不夠。”

就比如老二,就比如老大,就比如如今的弘皙等人。

弘晝對這話是一知半解,正欲問一問時,後宮大部隊就來了。

像德妃娘娘等人都是浸淫後宮的老人兒了,知道皇上正在養病,若她們一個趕一個的過來定會打擾皇上養病,但不來吧,更是說不過去,便結伴一起過來。

今日過來的有德妃娘娘,宜妃娘娘,榮妃娘娘,甚至連惠妃娘娘都來了,至于那些說不上名號的妃嫔也有數十個,便是一個個女人不敢多言語打擾皇上養病,可哪怕一人說上一句,也夠熱鬧的。

弘晝就這樣靜靜坐在皇上身邊,鼻尖傳來一陣又一陣濃郁的香氣,感受耳畔那些女人們叽叽喳喳的,愈發覺得當皇上好累。

他更是佩服皇上能夠面不改色與這十多個女人寒暄,問問德妃娘娘花圃中移過去的花兒可都種活了,問問榮妃娘娘的咳疾好了些沒……可謂雨露均沾。

弘晝對皇上很是崇拜。

他這崇拜之情如滔滔江山綿延不絕,正暢想來日若自己娶妻了有人要給自己送小妾該怎麽回絕時,惠妃娘娘就情不自禁捏了捏他的小臉:“這孩子,長得也太好了些,別說皇上喜歡,就連臣妾瞧見了也喜歡。”

如今惠妃娘娘乃四妃之首,雖說兒子老大因鎮魇老二被幽禁,但人活着總不能沉溺過往,如今倒也愛說愛笑。

弘晝笑着喊了聲“惠瑪嬷”。

惠妃娘娘是個喜歡孩子的,偏偏打從老大一出生就被抱去了宮外養着,如今孫兒孫女都被幽禁起來,她想見一面簡直是難以上青天,故而就拉着弘晝的小手絮叨起來:“你如今在乾清宮住的可還習慣?跟着本宮一起去延禧宮住些日子好不好?”

她覺得逗弄小娃娃很有意思。

弘晝卻一本正經道:“多謝惠瑪嬷的好意,只是我得陪着皇瑪法了,皇瑪法正在養病,每日無人陪他說話,多無聊啊。”

誰人是真心喜歡他,誰人又是做做樣子,他還是分得清楚的,當即就笑道:“等着皇瑪法的病好些了,我就去給您請安。”

這下惠妃娘娘是更喜歡他了。

後宮中的女人一向無聊,說來說去都是那些話,見來見去都是那些面龐,她們從前就覺得弘晝可愛,如今便叽叽喳喳将弘晝圍了一起,争先恐後逗起弘晝來,“弘晝,你是吃什麽長大的?怎麽長這麽可愛?”

“是啊,雍親王整日冷着一張臉,怎麽就能生出這樣可愛的兒子來?真是稀奇!”

“弘晝,你喜不喜歡吃豌豆黃?本宮宮裏小廚房做的豌豆黃可好吃了,待會兒派人給你送些過來好不好?”

……

這一刻,弘晝只覺得一個女人像五千只鴨子的話真是沒說錯,如此說來,他耳邊至少圍繞着五萬只鴨子。

便是聒噪如他,都有詞窮的時候,剛擡頭看向這個,正欲答話時,另一個的問題就又抛出來了。

答不完。

真的答不完!

弘晝下意識掃眼看向皇上,只見皇上正坐在炕上喝茶,雖說皇上方才應付起一衆妃嫔們來是半點不費勁,可如今坐在炕上的皇上卻也可見輕松之色。

弘晝懂了。

不是皇上擅長應付這些妃嫔們,而是已習慣應付了這些妃嫔們。

正欲開口與皇上求救的他想明白這一點,到了嘴邊的話卻咽了下去,想着自己小小年紀就能為皇上分擔如此憂愁,只怕整個京城無幾人能做到。

想及此,他便神色認真回答每一位妃嫔的問題。

衆妃嫔瞧他這般煞有其事的模樣,是愈發喜歡,更是上下其手來,有人學着惠妃娘娘捏了捏他的小臉,驚聲道:“呀,咱們小弘晝的皮膚可真好,多嫩啊!”

還有人捏了捏他的小胖手,笑道:“你這小手可真胖乎。”

還有人摸着弘晝的小辮子,感嘆道:“弘晝小小年紀頭發就生的如此好,不像我,如今頭發都快掉完了!”

……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漸漸誇得弘晝都有些飄飄然來,更是正色道:“若是阿瑪在這裏就好了。”

惠妃娘娘不解道:“弘晝,你這話是從何說起?”

弘晝一字一頓道:“因為阿瑪總說我頑皮,若阿瑪在這裏,就能聽到各位瑪嬷誇我的話了,就能叫阿瑪知道是他看走了眼。”

這話一出,以惠妃娘娘為首等人又笑了起來。

這些妃嫔中,唯有兩人笑不出來。

一人是宜妃娘娘,她前不久就差被弘晝指着鼻子罵是王八。

還有一人則是弘晝的親瑪嬷德妃娘娘,她一向得皇上稱贊有加,誇她進退有度,知分寸,卻因弘晝在皇上跟前落了面子,暫且不論別的,就沖着這一點,她就無論如何對弘晝喜歡不起來。

等着一衆妃嫔離開時,弘晝頓時生出與女人們打交道簡直比念書還累的感慨來。

他更是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

皇上笑看着他:“怎麽,累着你了?”

弘晝鄭重點了點頭,好奇道:“皇瑪法,您每日與這麽多女人在一起就不累嗎?若非今日是您生病了,我肯定要借口溜走的。”

皇上想了想,也是認真回答他起來:“有的時候累,就比如今日,她們叽叽喳喳湊在一起,朕聽着有些頭疼。”

“可是朕若在她們跟前流露出半點不耐煩的神色來,她們就會惶恐不安,甚至還會找機會前來請罪,愈發麻煩。”

“索性朕就與她們應付着,等她們走了就好了。”

說着,皇上更是笑了笑道:“不過,更多時候朕只是與她們單獨相處,她們大多會順着朕的話往下說,更不會敢像對你一樣捏朕的臉的,當皇上除去能吃到好吃的,還是有點好處的。”

他與弘晝相處的時間越長,就越對四爺放心。

其實很多時候,孩子是父母的縮影,他也能從弘晝身上看到四爺的影子。

就比如說方才,他好幾次從弘晝臉上看到無奈的神色,卻還是強撐着,客客氣氣答話。

想到這裏,皇上更是循循善誘起來:“所以啊,弘晝,這當皇上還是好處很多的……”

方才弘晝面上都沒有驚懼之色,如今卻是驚恐道:“皇瑪法,您到底是什麽意思?”

“我心心念念對您好,您,您……怎麽恩将仇報起來?”

皇上笑了笑,沒有接話,卻打算好好培養培養弘晝。

這孩子雖頑皮些,但聰明,孝順,懂事……若是加以培養,未來定是個好儲君的。

弘晝隐約也猜到了皇上在盤算些什麽,頓時心裏也打起了小算盤,道:“皇瑪法,您覺得我哥哥好不好?”

皇上雖對弘歷也有些印象,但身在皇家,像弘歷這樣好學懂事的孩子太多:“弘歷也是個好的。”

弘晝咧嘴一笑,道:“皇瑪法,我覺得我哥哥比我适合當皇上多了。”

“您是不知道,他可好學啦,每日都要看書寫字,即便上次進宮參加老祖宗壽宴,回去之後都還不忘将當日落下來的功課補上,若是這樣的人當了皇上,以後肯定會造福天下萬民的。”

他的中心思想可是很明确的,反正我不想當皇上,但我還是要日日吃好喝好的,更是道:“皇瑪法,您說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

一旁的魏珠聽聞這話已是寵辱不驚,畢竟習慣成自然嘛,他不知道從前對儲君之位頗為忌諱的皇上為何與弘晝說起這等話來是如此坦然。

想不通。

真是想不通啊!

皇上懶得搭理弘晝,并未接話。

到了第二日四爺再進宮時,皇上就将弘晝打發走,把四爺留下來說話了:“……朕聽說年前你親自教導過弘晝啓蒙?前些日子弘晝又去了老三府上進學,他的學問想必你這個當阿瑪的最清楚,也不知道他學問如何?”

皇上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昨日四爺離宮之後就去緩福軒看了看耿格格,與耿格格說了說弘晝在宮中一切都好,免得耿格格擔心。

耿格格倒是不擔心,可四爺卻是擔心起來。

皇上當日将弘晝接進宮,也沒說将皇上留在宮裏多長時間,弘晝這小崽子倒是半點不操心念書的事兒,但四爺擔心啊,他只是想叫旁人誤以為弘晝爛泥扶不上牆,不是真想叫弘晝成為一團爛泥。

就弘晝這樣的,本就不好學,如今功課再落下些時日,只怕出宮之後什麽都忘了。

如今聽皇上這樣說,四爺隐約猜到皇上有心教弘晝念書,畢竟皇上對他們這些兒子學業抓的還是很緊的,忙道:“回皇阿瑪的話,弘晝雖天資聰明,可據兒臣觀察,這孩子怕不是念書的這塊料,兒臣去年與他啓蒙多日,可他,可他……實在與弘歷相差甚遠。”

他都沒好意思說,弘晝念書拍馬比不上弘歷,甚至連資質平平的弘時都比不上。

這話說的皇上可不愛聽了,其實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皇上與四爺是同一種人,喜歡誰就會喜歡到骨子裏,如今四爺喜歡弘晝是這般,皇上喜歡弘晝也是如此:“你怎麽能這樣說話?弘晝可是你的兒子,天底下哪裏有當老子的這樣說自己兒子的?朕當年可曾有這樣說過你們?”

四爺強撐着笑沒有接話,心中卻是暗自腹诽:皇阿瑪,當初咱們這一衆當兒子的誰不是頭懸梁錐刺股,天不亮就開始念書,到了天黑還在念書?若誰敢像弘晝這樣,只怕老早就被您丢出紫禁城去了。

這話他也就只敢在心裏念叨幾句,遲疑道:“皇阿瑪,您若不信兒臣這話,考一考弘晝就是了。”

皇上當然不信,當即就差人将弘晝喊了過來,當着四爺的面問道:“弘晝,你前些日子在誠親王府念書,念的如何?”

弘晝向來是個有自信的好寶寶,當即想也不想就道:“好極啦。”

皇上掃了四爺一眼,雖每說話,可眼神裏卻滿滿皆是“朕就說弘晝聰明得很,念書也不差”的意思。

四爺低着頭,不敢看皇上的眼睛。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一遛就知道了。

皇上含笑道:“那你倒是與朕說說先前你都學了些什麽。”

弘晝歪着腦袋想了想,搖搖頭道:“皇瑪法,我不記得了。”

皇上好性子道:“不要緊,你好好想想就是了,你這樣聰明,總能想起來些的。”

弘晝認真想了想,正色道:“哦,我想起來了,柳老先生教我們了古文,皇瑪法,我背給您聽聽……”

在皇上與四爺期待的眼神中,弘晝朗朗背起詩來:“鵝鵝鵝……”

他剛開頭就卡住了,小腦袋瓜子都要想破了,卻也沒能想出下一句,索性就自我發揮起來:“鵝鵝鵝,曲頸用刀割,拔毛燒開水,鐵鍋炖大鵝。”

饒是四爺知道弘晝在讀書方面沒什麽天賦,但他卻也萬萬沒想到弘晝竟能背詩背詩成這樣子?

皇上微微一愣,他老人家年紀大了,好一會才想起來《詠鵝》到底是怎麽背的。

偏偏弘晝好些日子沒念書,如今難得有了那麽點興趣,一臉你們快誇我的表情,更是道:“皇瑪法,阿瑪,我不光會背這一首詩,我還會背別的了,我背給你們聽。”

“床前明月光,小偷爬上窗,看見明月光,牙齒落光光。”

背到這兒,他只覺得不太對,撓撓頭道:“皇瑪法,阿瑪,我覺得有點不對,是不是背錯了?”

皇上只覺得這孩子也不像老四說的那樣不堪,颔首稱是:“你既知道自己這首詩背錯了,那就好好想想,看看到底該怎麽背。”

弘晝認真想了想,揚聲道:“我想起來了!”

“床沿明月光,小偷爬上窗,看見空箱箱,銀票沒幾張!”

皇上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四爺更是低着頭,不敢去看皇上。

從小到大,他的學問在一衆兄弟中雖不是最出色的,卻也是出挑的,怎生出這樣的兒子來?

好一會,皇上才道:“咱們弘晝倒也聰明。”

若是不聰明,也不會胡編亂造編出這麽多詩來:“你想想,你在誠親王府上還學過了些什麽?”

弘晝想了想,道:“我還學了成語。”

這下皇上可學聰明了,不敢再任由弘晝自由發揮,便随便選了幾個簡單的成語考考他:“那朕問你,你可知道別來無恙和知足常樂是什麽意思?”

弘晝皺眉道:“皇瑪法,我沒學過這兩個成語。”

皇上道:“那你覺得這兩個成語是什麽意思?你這般聰明,應該會想得到的。”

弘晝當真認真想了起來,一會就道:“別來無恙的意思應該就是你別過來,我就沒事兒。”

“這知足常樂的意思大概就是知道自己有腳就會開心。”

說到這兒,他卻苦着臉道:“皇瑪法,為什麽知道自己有腳就會開心?難道那人是個瘸子不成?”

這下皇上就有點笑不出來,他耐心替弘晝解釋這兩個成語的意思後,只拍了拍四爺的肩膀。

一切都在不言中。

皇上只覺得就弘晝這般性子,四爺能親自弘晝啓蒙的确是個好阿瑪,這等差事,可不是尋常人能做的。

與此同時,他也在心裏給老三記上了一筆,覺得老三這是給他的一衆皇孫們請的這叫什麽先生?

遠在誠親王府關緊閉中的老三打了個噴嚏。

弘晝卻不知道皇上與四爺很是無奈,眼見着宮女端上來了初夏的桃子,連啃兩個,更是道:“阿瑪,我記得額娘喜歡吃桃子,待會兒您回去時給額娘帶些桃子吧!”

說着,他更是自顧自道:“給額娘帶了東西,哥哥也不能忘。”

他便熟稔吩咐魏珠道:“魏公公,那你待會也包些蟹粉酥給阿瑪,叫阿瑪帶給哥哥,哥哥也挺喜歡吃蟹粉酥的。”

四爺下意識看了皇上一眼,眼神裏皆是惶恐。

他覺得這小崽子膽子是越來越大了,不僅把乾清宮當成自己的家,如今竟敢使喚起魏珠來?要知道,便是連壽康宮的人對魏珠都客客氣氣的。

可皇上并無接話的意思。

皇上如今沉浸于弘晝念書的确不太行一事不可自拔,剛過了晌午,他就已接受這個現實,更是自我安慰起來——大清乃是馬背上打下來的天下,早些年不少将士們大字不識一個,一樣也能立下大功,即便弘晝是皇孫龍子,也不過是尋常人,有所長也有所短,便想着在騎射方面好好培養培養弘晝。

這一日弘晝剛用過午膳,想着趁皇上午睡的時候出去禦花園逛一圈,誰知魏珠卻過來道:“五阿哥,皇上又賞了您好東西了。”

之所以用“又”,實在是皇上這幾日賞了弘晝不少好東西。

弘晝下意識就看向外頭,卻是什麽都沒有,不由好奇道:“魏公公,你不是說皇瑪法要賞我好東西嗎?那寶貝了?”

魏珠笑了笑,道:“您随奴才一起來就知道了。”

弘晝不知道皇上與魏珠到底在賣什麽關子,可還是帶着好奇心跟在魏珠身後。

很快,弘晝就随着魏珠來到校場,他狐疑道:“魏公公,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魏珠但笑不語。

弘晝定睛一看,只見校場裏正有人騎着一匹棗紅色的汗血寶馬正在跑馬,這馬兒高大威猛,渾身發毛發亮,無半根雜毛,而寶馬上坐的不是皇上還能是誰?

皇上身着騎裝,即便年歲已高,卻是威風凜凜,寶馬速度極快,愈發顯得皇上英武非常。

弘晝忍不住拍手道:“皇瑪法真厲害。”

這話是真心而出,他想着歷史上的康熙帝幾次禦駕親征,若他是随軍将士,見有如此君王,也會士心大振的。

皇上騎着寶馬停在了弘晝跟前,沖弘晝伸出一只手來,居高臨下道:“弘晝,來,朕親自來教你騎射!”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