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52章

弘晝半點猶豫都沒有, 他握住皇上的手,在魏珠等人的幫扶下很快就上了馬。

很快皇上就揚起馬鞭,勒起缰繩,寶馬就跑了起來。

有疾風從弘晝耳畔吹過, 眼前一幕幕更是快速掠過, 這等感覺與前世坐車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因他坐在皇上身前, 眼前無半點遮擋物,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

這等感覺, 很不一樣,也很刺激。

弘晝就這樣被皇上抱在身前跑了一圈, 最後祖孫兩人下馬後,皇上看向他道:“弘晝, 害怕嗎?”

有道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可像弘晝這樣的,分明就是虎犢,什麽都不怕,如今是意猶未盡道:“皇瑪法, 為什麽會害怕?我覺得真好玩!”

皇上面上浮現幾分笑意來。

宮中有規矩, 皇子皇孫們到了四歲開始念書, 到了六歲才能學習騎射,可如今的弘晝還不到四歲了。

直到今日皇上還記得當年老七第一次學騎射時都吓哭了, 不光老七,許多皇子即便沒吓的掉眼淚, 卻是谙達們怎麽勸都不敢上馬, 像弘晝這樣躍躍欲試的的确是少數。

這叫皇上怎麽能不高興?當即就掃了魏珠一眼。

很快,魏珠就牽着一頭小馬駒過來, 馬駒雖小,只打齊方才皇上所騎那頭馬的一半,但與皇上的坐騎似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弘皙忍不住上前摸了摸這小馬駒油光水滑的毛發,感嘆道:“這馬兒可真是可愛。”

他雖喜歡皇上所騎的馬駒,但皇上的馬駒與皇上一樣,看着帶有幾分威嚴,他敢與皇上說叨一二,卻不敢單獨湊上前與那馬兒套近乎,覺得這馬駒是只可遠觀不可亵玩,生怕稍微靠近這馬駒些,就被那馬駒一個不高興一蹄子将他踩死。

這小馬駒與皇上所騎的大馬駒乃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渾身上下還帶着奶呼呼的氣質,牽着它的太監生怕它一個不小心傷到弘晝,緊緊拽着缰繩,可它似是很不高興的樣子,小蹄子動個不停,這小模樣瞧着十分可愛。

弘晝忍不住踮起腳直摸它頸脖處的毛發,眼神裏的喜歡是藏都藏不住。

皇上笑道:“弘晝,你喜歡它嗎?”

弘晝頭點得宛如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道:“自然是喜歡的。”

說着,他便手舞足蹈給皇上解釋道:“皇瑪法,您不知道,去年阿瑪送了一頭白馬給三哥,三哥高興的像什麽似的,我偷偷拉着哥哥去看了看那白馬,不過喂那白馬吃了些糧草,被三哥知道了還好一陣不高興了。”

“原先我覺得三哥的白馬還挺好看的,可與這頭小馬駒比起來,真是比不得。”

皇上瞧他這般孩子氣,只覺得好笑:“這小馬駒是朕的坐騎追風的後代,它和追風的關系就與你和朕的關系一樣,它們是祖孫,既然你這樣喜歡它,那朕今日便将這小馬駒送給你好了。”

弘晝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瑪法,您說的可是真的?”

即便他知道皇上向來出手大方,但更知道這小馬駒是千金難求。

這小馬駒可比四爺平素騎的那頭馬駒看起來威風多了。

皇上掃了他一眼,道:“難道朕什麽時候還騙過你不成?”

弘晝是連聲謝恩,更是迫不及待去摸小馬駒,摸摸小馬駒的頭,尾巴,身子……甚至連馬蹄子都都放過,更是不忘在心中暗想,若橘子看到這一幕肯定會吃醋的。

不過很快他就安慰起自己來,橘子就算看到這一幕又如何?橘子是貓,哪裏懂得這些。

想及此,他對這小馬駒是愈發愛不釋手。

皇上見狀道:“你給這馬兒取個名字吧。”

這小馬駒不過一歲左右的樣子,雖長得可愛,可比起它的祖輩追風來,性子卻不算好,如今被小太監拽着已不耐煩哼哧哼哧來。

弘晝認真想了想,就當衆人以為他會給小馬駒取了類似“追風”一樣威武的名字,誰知道他卻道:“不如就叫它‘香橼’好了。”

香橼外形橢圓,與橘子長得有幾分相似,但更像後世的柚子,很好看,香味濃郁,不可食用,多用作藥材。

皇上不明所以道:“為何要給這馬兒取這樣一個名字?”

弘晝認真解釋道:“皇瑪法可還記得我有一只叫橘子的貓兒?橘子是我的寶貝,香橼與橘子有幾分相似,也是我的寶貝,所以我就給它取了這個名字。”

“況且它與香橼一樣長得好看,不能吃,您說我這名字取的好不好?”

頓時,皇上的臉色與當初四爺聽到他給一只貓取名叫橘子時的臉色是一模一樣,可皇上到底不像四爺那樣武斷,只道:“這名字不算好聽,可朕既将這馬兒送給你,你願意給它取什麽名字就随你了。”

接下來皇上便親自教弘晝如何上馬,如何騎馬,如何馴馬……足足教了一個時辰,弘晝學的是用心極了,只是可惜,香橼并不給弘晝面子,好幾次都将弘晝從馬兒上甩了下來,若非身邊有小太監接着,只怕他就要被摔個狗吃屎,惹得這幾個随行的小太監心就一直懸在嗓子眼。

到了最後皇上只道:“這馬兒與追風的性子倒有幾分相似,是個性子烈的,想必一時半會你還不能馴服它,若是你害怕,大可以先叫人将它馴服,這樣性子就溫順多了。”

“只是凡事皆有兩面性,若是如此,這馬兒就不會對你忠心耿耿了。”

弘晝想也不想就道:“不,我要親自馴服香橼。”

“我才不是知難而退的人了。”

皇上滿意颔首,正欲說話時,一陣風吹來,惹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一旁的弘晝卻是一拍腦門,叫喚道:“哎呀,皇瑪法,我只顧着高興,居然忘了您如今的病還沒好,該多休息才是,哪裏能教我騎馬?”

皇上擺擺手,咳嗽道:“不礙事的,朕整日憋在屋子裏也是悶得很,出來透透風也是好的。”

說着,他更是道:“從明日起,朕便每日抽半個時辰教你騎馬吧!”

弘晝卻是搖搖頭,拒絕道:“不,皇瑪法,您還是給我找個谙達吧。”

“您放心,我一定跟谙達好好學,不會辜負您送給我這樣好的馬兒。”

皇上只覺得自己好像很多時候都看不懂眼前這個小娃娃:“你為何不答應?你可知道,這等好事旁人求都求不到的。”

弘晝擡頭看向他道:“我知道,可我不想您太累了。”

“若您教我騎馬,每日要花去半個時辰,再加上路上的時間,一日最少得花上一個時辰,但那些奏折您還是要看,那些公務您還是要處理,我不想您每天太辛苦,更不想您批閱奏折到深夜。”

“我想您每天早早睡下,身子早日好起來。”

說着,他更是拽着皇上的手道:“皇瑪法,您就答應我吧。”

皇上心裏有一陣暖流流過,這等感覺,就宛如七八月天的吃了冰碗似的,索性就答應下來,更是招呼了個兩個谙達過來,與弘晝道:“這兩位谙達從前是教過你十四叔的,可是咱們大清有名的巴圖魯。”

弘晝當即就拍着胸脯道:“皇瑪法,您就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學。”

到了第二日,弘晝那小小的身影就出現在了校場。

這一日四爺與皇上請安後聽說弘晝已開始學騎馬,雖知道弘晝身邊有人盯着,可到底還是不放心,前來校場看了看。

隔着老遠,四爺就看到了弘晝的身影。

小小的人兒騎着小小的馬兒,這讓四爺覺得有些好笑,不過下一刻他就笑不出來了。

弘晝從馬上摔了下來。

這一刻,四爺的心也懸在了嗓子眼。

弘晝的壞脾氣在雍親王府是有目共睹,不過他要裝樣子揍弘晝時,弘晝就鬼哭狼嚎的,恨不得嚎的整個雍親王府都知道,如今弘晝從馬背上摔了下來,豈不是要哭的整個紫禁城都知道?

但四爺卻是萬萬沒想到,弘晝不僅沒哭,甚至連話都沒有,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又再次騎了上去。

四爺眉頭微皺,在不遠處看着。

可不一會,弘晝又從小馬駒上摔了下來,弘晝又爬了上去……如此往複幾次,就連四爺這等心腸堅硬之人看了也覺得有些不忍。

但弘晝卻是認真極了,他向來是這般性子,認準了的事兒再苦再難,便是撞了南牆也不肯回頭。

這下別說四爺,就連一旁的谙達都有些于心不忍,連忙道:“小阿哥莫要逞強,這小馬駒是追風後代,看着脾氣就不好,實則脾氣更是不好,很難調/教,小阿哥不如先将它交給奴才等人,過幾日再來?到時候奴才等人一定将它馴的服服帖帖。”

弘晝搖搖頭,堅決道:“不要。”

他即便不知道這些谙達們如何馴服馬匹,大概也是想的到其中手段很是殘忍,又道:“皇瑪法也說了,香橼認人,如今只是與我不熟悉,也不習慣我騎在它身上,興許過幾日就好了。”

“馬兒雖是畜生,可也是有感情的,我想若我對它好,它遲早也會知道,到時候就會和橘子一樣,把我當成好朋友的。”

“若是将它交給你們,你們倒是能馴服它,想必以後它一見到人就心生畏懼,而不是真的将我當成朋友。”

谙達們不好再勸,只能任由着弘晝去了。

弘晝歇息片刻,又騎上馬背,只是這次也一樣,香橼脾氣很大,剛馱着弘晝,就前馬蹄子一揚,将弘晝甩了下來。

可憐弘晝又被它狠狠甩在地下,雖說校場裏都鋪着沙石,但這樣悶哼一摔,還是有點疼的。

弘晝耐着性子與香橼講道理:“好香橼,乖香橼,你別這樣好不好?”

“我是你的好朋友,你別将我摔下來行不行?”

他說話說的正起勁,壓根不知道四爺已走到自己身邊,直到四爺開口喊了他一聲,他這才緩過神來,喊了一聲“阿瑪”後,更是道:“阿瑪您看,這是皇瑪法送給我的馬駒,好不好看?”

便是他沒說,四爺也一眼能夠認出來這馬駒乃是追風的後代,除了弘晝得此殊榮,也就老十四得過這樣一匹寶馬,除此之外,就連弘皙等人也是求而不得。

四爺原先就見過弘晝與那只叫橘子的貓說話,他問起弘晝,弘晝還言之鑿鑿說他們是好朋友。

四爺不懂,人和畜生哪裏能當好朋友?

可遠臭近香,這些日子弘晝并不在雍親王府,沒人像他這樣氣四爺,四爺多少覺得有些不習慣,只道:“好看是好看,不過弘晝,你怎麽和馬兒說話?難不成你與這馬兒也成了好朋友?”

弘晝點點頭道:“當然啦,它和橘子一樣,也是我的好朋友。”

連四爺都不知道,在不知不覺中他已默許弘晝給那只原本叫“翻雪”的貓兒改名叫了“橘子”。

他面上雖依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裏卻透出些笑意來:“那你既然與它是好朋友,它怎麽将你摔下馬?”

提起這個話題,弘晝依舊半點不傷感,只道:“因為它還小,所以不懂事,我與它一般見識做什麽?”

說着,他不由想到四爺先前要揍他一事,苦口婆心道:“阿瑪,你也要與我多學一學,有的時候啊,心胸要放寬廣些。”

如今四爺對他是難得的有耐心:“比如了?”

弘晝咧嘴一笑,正色道:“比如對着我的時候。”

“我也還小,您都是三十歲的人了,與我這個三歲的孩子計較個什麽勁兒?”

四爺冷哼一聲沒有接話,只覺得這小崽子在乾清宮待的膽子是越來越大。

弘晝也察覺到小肚雞腸的四爺又不高興了,索性就騎着香橼又跑了一圈,也不知是方才香橼聽懂了他的話,還是香橼方才一次次将他摔下來累了的緣故,這一圈跑下來可謂是順利極了。

弘晝高興的喂香橼吃糧草,更是與一旁的四爺閑話起來。

他最關心的自是耿格格,再是弘歷……到了最後,甚至連橘子都沒落下,卻唯獨沒問四爺近來可好。

說實在的,四爺最近可是一點都不好。

李側福晉與弘時可謂徹底觸怒了他,可偏偏李側福晉也好,還是弘時也罷,都不死心,一日日前來外院書房找他,前幾日,李側福晉更是尋死覓活起來,尋了一根白绫口口聲聲說要去找懷恪郡主。

雖說四爺知道李側福晉使的是“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可這等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若真的出個什麽事兒,那就不好了。

那日四爺沒法子,只能過去了一趟,聽李側福晉将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說了一堆,甚至連當年李側福晉第一次侍奉他的事兒都說了出來,更是口口聲聲不離懷恪郡主……他到底面上對李側福晉神色和緩了些。

可面上歸面上,心裏他仍記着李側福晉與弘時的這筆賬。

原本安分守己的年側福晉自年羹堯不知從哪兒請來一個算命先生,說她肚子裏懷的是個小阿哥後,年側福晉就開始時不時與他提起世子這位置,甚至連遠在四川的年羹堯也寫信給他,言語之中皆是要他立年側福晉肚子裏的孩子為世子的意思。

其實在四爺心裏,只要福晉或年側福晉所出的兒子大差不差,這世子之位于情于理都該是她們兒子的,可自己有這個想法是一回事,但被人逼迫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

若真說起雍親王府的糟心事,一時半會四爺還真是說不完。

他不由想到福晉與年側福晉都說過弘晝是個有福氣的,難道,真是如此嗎?

時下世人皆迷信,四爺也不例外,他也聽說過誰家孩子出生,從此是官運亨通或扶搖直上。

難道,弘晝就是他的福星?

這話,四爺也就在心裏想想而已,更多則是心裏不是個滋味來,只覺得這小崽子真是沒良心,自己在他心裏還及不上一只貓兒重要,卻還是耐着性子道:“你額娘很好,如今每日都忙着給你做夏裳,說要我下次進宮給你把衣裳帶來,還要我叮囑你萬萬不可頑皮,更不能惹你皇瑪法生氣。”

“還有弘歷,如今弘歷長高了些,嗯,應該比你高一指長,最近弘歷讀書辛苦,也瘦了些。”

到了最後,他微微皺眉,道:“還有那只叫‘橘子’的肥貓,想必是最近沒見到你,整日是郁郁寡歡,整日不大高興的樣子。”

一直以來,弘晝都是個沒心沒肺的,覺得整日在紫禁城和皇上在一起也是挺好的,可如今他卻是微微嘆了口氣道:“阿瑪,我好想額娘,好想哥哥……還想念橘子。”

得,這次他依舊在自己的思念名單中依舊漏掉了四爺。

四爺難受,但是四爺死鴨子嘴硬,他就是不說。

到了最後,他再一次叮囑道:“如今皇阿瑪的病尚未大好,你要記得可千萬不能惹皇阿瑪生氣的。”

這等話弘晝聽的是耳朵都起繭子了,連連點頭稱好,下一刻他更是聽到四爺道:“……按理說你年紀太小,如今進學堂念書都夠嗆,學騎射更是危險得很,每日在校場雖有谙達在身邊守着,但一定要小心。”

“皇阿瑪送給你的馬駒乃是西域才有的汗血寶馬,此等馬性子激烈暴躁,吃軟不吃硬,但若認準了主人這輩子就再無二心,每次你上馬之前可以喂它吃些東西,或與它說說話,興許它就不會将你摔下來了。”

弘晝點頭稱好,可話說到一半,他卻想起了什麽似的,忙道:“阿瑪,今日您是專程過來看我的嗎?”

他知道四爺一向很忙的。

四爺向來是個情緒內斂之人,如今眼神掃向別處,有點不好意思,卻還是微不可察點了點頭。

弘晝一下就抱住四爺的胳膊,臉上都是笑意:“阿瑪,我就知道您是喜歡我的。”

他還記得當初年側福晉有孕之後,常嬷嬷私下與耿格格讨論過這事兒,說等着年側福晉的孩子生下來之後王府中所有的孩子都得往後靠一靠,但這話他可不信。

四爺不知該如何接話。

好在與弘晝在一起,壓根就不需要四爺絞盡腦汁想話題,下一刻就聽到弘晝道:“不過阿瑪,您怎麽知道如何馴服香橼?”

四爺苦笑一聲,道:“因為當年皇阿瑪曾送過這樣一匹馬給你十四叔。”

他與老十四關系并不親厚,相較于他這個一母同胞的親兄弟,老十四與老八等人關系更為密切。

前幾年老十四得了皇上所賞的那匹汗血寶馬,不光他,一衆皇子都羨慕得很,當時衆人更是七嘴八舌,說如何馴服這匹汗血寶馬,老十四是何等意氣風發,招呼着老八等人前去試一試馬。

弘晝拉長聲音“哦”了一聲,湊近他道:“阿瑪,您是不是吃醋了?”

四爺哪裏肯承認:“沒有。”

弘晝低聲道:“阿瑪,您就是吃醋了。”

四爺又道:“我沒有。”

弘晝冷哼一聲,嘟囔道:“我知道,您肯定是吃醋了,只是不好意思承認罷了。”

“不過十四叔是您弟弟,您吃十四叔的醋做什麽?就像我與哥哥一樣,我從來就不會吃哥哥的醋,哥哥也不會吃我的醋。”

這個道理,四爺又何嘗不知道,只是他與老十四之間哪裏能比得了弘晝與弘歷之間的關系?

可這些話,四爺不好與弘晝說的。

他從小與一衆兄弟們就是面和心不和,看似和睦,卻是爾虞我詐,所以上次弘時聯合弘晟吓唬弘晝,他才會這般生氣,他巴不得弘晝兄弟三人如親兄弟一般互幫互助。

今日弘時敢吓唬弘晝,是不是明日弘時就敢作弄弘晝?後日就敢害弘晝?

弘晝是半點不知道四爺在想些什麽,如今與四爺去一旁喝茶略歇了歇,剛要起身時卻是“哎呦”叫了一聲。

四爺忙道:“怎麽了?”

弘晝指了指自己的左膝蓋:“阿瑪,我腿疼。”

四爺蹲下,掀開他的褲腳一看,只見他的膝蓋青了一大塊,皺眉道:“想必是你方才從馬上摔下來傷到了,這幾日歇一歇吧,等着傷好了再練習騎馬也不遲。”

弘晝搖搖頭,低聲道:“不行,哥哥說了,做什麽事情都要持之以恒的。”

他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只覺得膝蓋疼的厲害。

四爺道:“很疼嗎?”

弘晝點點頭,輕聲道:“很疼,不過不要緊,皇瑪法說過練騎射總有磕磕碰碰的時候,回去之後用藥油揉一揉就好了。”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不過如今我走不了了,怎麽回去擦藥油?”

他看向四爺,笑道:“阿瑪,不如您背我吧?”

四爺一愣。

滿人有老話說抱孫不抱子,就怕将兒子養的太嬌氣了,連抱兒子都不成體統,更別說背兒子了。

一旁的蘇培盛連忙道:“五阿哥,不如讓奴才來背您啊?”

弘晝搖搖頭,堅決道:“不,我就想要阿瑪背我,阿瑪還沒背過我呢。”

“我聽星德哥哥說,原先他小時候,他阿瑪還經常将他舉在頭頂去看花燈了……”

這話說着說着,他聲音就大了起來,大有一副“若是阿瑪不背我就不罷休”的架勢。

四爺生怕弘晝又拿出在雍親王府那老一套,開始一哭二鬧三打滾來,若真是如此可就是丢臉丢到家了,便微微蹲下身子,道:“好了,你上來吧。”

弘晝一躍而上,胖胖的身姿靈敏的不像腿受了傷,更是伸出胖乎乎的胳膊将四爺的頸脖緊緊環繞住:“阿瑪,我好了,起來吧。”

四爺就這樣背着他一步步朝乾清宮方向走去。

乾清宮與校場是兩個不同的方向,也就是說四爺到乾清宮要穿過小半個紫禁城,如今頂着衆人好奇的目光,耳畔更是傳來弘晝絮絮叨叨的聲音:“阿瑪,我重不重?我知道我雖然有點胖,但我還小,應該是不重的,就連惠瑪嬷都說小孩子要長得白白胖胖才可愛。”

“若是您覺得我太沉了,就堅持一下就好了。”

“阿瑪,您有沒有背過別人?有背過三哥嗎?”

“阿瑪,皇瑪法有沒有背過您?”

……

他的話之多,給了四爺一種錯覺,好似自己又回到了雍親王府似的。

可是,這等感覺好像也不差。

畢竟雍親王府少了弘晝,好像冷清了許多。

四爺就這樣背着弘晝一步步到了乾清宮。

到了乾清宮,幾個大臣剛好從禦書房離開,瞧見這一幕只覺得自己像見了鬼似的——雍親王看似對何事都不上心,竟如此寶貝他這個兒子?

四爺也是有苦說不出,若尋常大臣這般打量也就打量了,但這一行人走出來的卻有個隆科多的。

隆科多乃是故去孝懿皇後的親弟弟,是他名義上的舅舅,雖說孝懿皇後已故去多年,但他一直與佟佳一族仍有來往,每逢節氣,不僅會備上厚禮去佟佳府上,甚至還會親自過去一趟。

故而,隆科多與自己這位便宜外甥一向有幾分交情,當即見狀就上前道:“雍親王。”

四爺卻不敢在隆科多跟前托大,将弘晝放下來,喊道:“舅舅。”

隆科多的眼神在他面上停留許久,只覺得四爺今日是不是吃錯藥了,待看到四爺面上與平日一樣半點表情都沒有,這才将疑惑收進肚子裏:“雍親王,你,你這是……”

他指了指弘晝,問出了方才一衆臣子的心聲。

弘晝脆生生道:“舅公。”

說着,他更是咧嘴笑道:“方才我不小心騎馬摔傷了腿,所以阿瑪就背着我過來了。”

“舅公,我時常聽阿瑪說起您了,說您統領京城所有步軍,很是厲害!”

隆科多如今也是當瑪法的人,瞧見弘晝不免想到家中幼孫,笑道:“哦?這話可是當真?”

他雖一直與四爺有所來往,也知道四爺看似不争不搶,實則對那個位置也是有野心的,但他對四爺的示好卻一直都是不主動,不拒絕。

他知道,自己身負佟佳一族的興衰榮辱,站隊這事兒得慎之又慎,故而一直對四爺是持觀望态度。

作為便宜舅舅,他對四爺的能力也是知道的,卻害怕千辛萬苦扶持四爺坐上那個位置,到了最後卻落下不得善終的下場,畢竟四爺一貫清心寡欲,沒什麽人情味,如今看到這一幕,他只覺得四爺是外冷內熱。

弘晝點點頭,脆生生道:“真的,要不我怎麽知道您統領京城所有步軍了?”

隆科多頓時來了興趣,笑道:“那小阿哥倒是與我說說,你阿瑪還與你說過我什麽?”

弘晝認真想了想,道:“阿瑪好像沒說過您什麽,不過阿瑪卻說過故去的皇瑪嬷,說皇瑪嬷曾撫養阿瑪長大,只可惜皇瑪嬷命不好,早早去了,若是皇瑪嬷還在世,阿瑪一定會好好孝順皇瑪嬷的。”

他口中的“皇瑪嬷”自然指的是故去的孝懿皇後。

歷史上四爺之所以能成為最後的贏家,足見其城府之深,即便當着兒子和最親近的人也能做到毫無破綻。

四爺這才想起自己不過曾在孝懿皇後的冥壽提過一兩句,卻不曾想這話竟叫弘晝記在心裏。

隆科多神色微動,他是孝懿皇後最小的弟弟,與孝懿皇後感情很好,當即就道:“我代故去皇後娘娘謝謝王爺了,若是皇後娘娘泉下有知,定會感到欣慰的。”

這話說完,他這才離開乾清宮,在外頭,他一貫與四爺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的,朝臣與皇子來往過密,是會惹得皇上不喜的。

弘晝見他離開,便揮舞着胖手臂道:“舅公再見,以後您若是有時間就來我們家玩。”

隆科多都已經轉身走了,可聽到這聲音就回身道:“好,舅公有時間就去看你。”

弘晝一直目送隆科多離開後,這才拽着四爺的手朝禦書房走去,更是低聲道:“阿瑪,我們有時間接舅公來我們家玩好不好?”

他就算是個史盲,也知道隆科多與年羹堯是輔佐繼承大統的關鍵人物,就想着替四爺好好拉攏拉攏隆科多,只有來日四爺順利登基,他才能快快樂樂當他的鹹魚·和親王。

四爺看他走路是一瘸一拐的,多少還是有點心疼,笑道:“你怎麽這樣喜歡你舅公?”

弘晝很少這樣無緣無故喜歡一個人的。

弘晝大眼睛滴溜溜直轉,可不敢說實話的:“因為他是我的舅公啊,是我的親人,所以我就喜歡他……”

他知道四爺并不好糊弄,好在走進去禦書房,皇上一看到他這一瘸一拐的,還未等四爺開口說話,就放下奏折道:“弘晝,你這是怎麽了?”

弘晝輕聲道:“皇瑪法,我沒事兒的,就是騎馬時不小心将腿摔傷了。”

皇上頓時就起身走了過來。

魏珠一見,極有眼力見的将弘晝抱到了炕上,更是将弘晝的褲腿撸了起來。

皇上赫然見着弘晝膝蓋上青紫了一大塊,當即是眉頭一皺,不悅的眼神就落在了四爺面上:“方才你與朕請安之後可是去了校場?你這個阿瑪是怎麽當的?怎麽叫孩子摔成這樣子?”

四爺:???

他還記得當初他們一衆兄弟們剛學騎射時,哪個不是渾身青紫?偶有像老五那樣嬌氣的想要歇一兩日,皇上都不答應,甚至太後娘娘親自出面都不行,皇上更是言之鑿鑿道:“這等小傷小痛算什麽?若咱們祖先人人都像你們這樣,如今我們怕是淪落到關外啃樹根了!”

那時候老五可憐的啊,是一邊騎馬一邊掉眼淚。

他覺得皇上未免将弘晝看的太嬌貴了些,想了想,大着膽子道:“皇阿瑪,弘晝是男兒,摔摔打打的才能長得壯實,方才兒臣過去時,見弘晝從馬上摔下來不哭不喊的,反而還鬧着要再去騎馬,兒臣深以他為榮……”

皇上一聽這話,眉頭皺的愈發厲害,劈頭蓋臉訓斥道:“你是怎麽當阿瑪的?見你兒子都摔成這樣子,還好意思說以他為榮?是不是非得将他摔出個好歹來,你才甘心?”

四爺:……

四爺委屈,但四爺想說,卻是不敢說。

他掃了一眼坐在炕上蕩着小短腿,正專心致志吃枇杷的弘晝,強撐着笑道:“是,皇阿瑪教訓的是,是兒臣的錯。”

皇上是冷哼一聲,懶得再搭理他,這矛頭又對準了魏珠來:“你也是在朕跟前伺候的老人了,弘晝都傷成這樣子,還愣着做什麽?還不快去請太醫?”

魏珠連聲應是:“奴才該死,奴才這就差人去請太醫。”

正因他跟在皇上身邊多年,所以才覺得皇上不免有些小題大做,就連皇上自己騎馬受傷了,也是拿藥油揉一揉就好了。

弘晝仍在專心致志吃糕點。

不得不說,騎馬是個體力活,方才他忙着與馬駒鬥智鬥勇,顧不得餓,一到了乾清宮,只覺得自己餓的能吃下一頭牛。

這下他是專心致志吃着東西,就連皇上與自己說話一時間都沒顧得上:“……啊?皇瑪法,您在與我說話嗎?”

他一擡頭就看到了皇上那關切的眼神。

皇上道:“朕問你這傷還疼不疼。”

還未等弘晝說話,他就道:“朕就該命人将這馬駒訓好了再送給你的……罷了,這幾日你就繼續玩吧,等過幾日你那馬兒訓好了再開始學騎射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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