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故事的開端
清平在二十六歲這年死去。
她早算到了自己的壽命,所以當這天來臨時,除了心裏稍微感嘆了下天命難違,其實并沒有怎樣的不甘。
她人如其名,死時十分清貧,身上的道袍打了好幾個補丁,雲履上露着幾個倔強質樸的破洞,冒出了襪子花白的顏色。
看她這般模樣,料誰也想不到,她曾有個十分有錢的情人。
她情人名叫顧西月,是某大集團董事長的掌上明珠,生的貌美,性子溫柔,百般皆好,就是眼睛有點瞎,愛上了她這麽一個無心無情的清貧道士。
她們第一次見面普通中帶點狗血。
那天清平照常在天橋下擺攤,攤位上寫着“貼屏換屏,附贈算命”。
這年頭崇尚科學,主業不景氣,掌握一門副業很重要。
時近黃昏,她整理了東西,正準備收攤,突然一輛炫酷的跑車在天橋旁停下,車上來走下來一對男女。
青年抓着少女的手,咆哮:“西月!你聽我說!”
少女一把甩開青年的手,捂着耳朵尖叫:“我不聽!我不聽!”
這情形和偶像劇很相像,尤其是少女,長了一張比偶像劇裏的女主還要清純動人的臉。饒是一直在山上修行的清平,也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少女披散着及腰的波浪卷發,穿着繁複的公主裙,腳上白絲襪齊膝,還蹬着一雙粉色的小皮鞋。一般人這樣打扮走在街上難免會讓人覺得格格不入,可她卻不會。
她像是個天生的公主,連尖叫也透出嬌憨的可愛,任性的天真,讓人想捧在手心裏疼。
争吵之中,二人情緒愈發激動,推推搡搡間,少女的手機落在了地上,發出屏碎的聲音。
青年慌了,少女愣了,清平樂了。
她默默地将攤位擺好,坐了回去。
少女看着碎屏的手機,撇撇嘴,眼淚啪啦啪啦落下。
青年看見清平的攤位就好像看見救命星一樣,忙跑過來,讓她把手機屏幕給修好。
少女站在攤位旁,看着小老板正襟危坐,背挺得極直,頭微微低下,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了小巧的下巴,覺得有些奇怪,就問:“老板,你……看得見嗎?”
清平愣了愣,然後摘下了墨鏡,指指廣告牌,認真解釋:“我不瞎,只是兼職算命,你要我算一卦嗎?”
墨鏡之下是一雙清澈的眼睛,好像泠泠清泉,又好像最幽深寂寥的古井,讓顧西月一眼沉淪。
天之驕女如她,第一次想試着追一個人。
那年,清平十七歲,顧西月十五歲。
她們交往了七年。
七年足以讓動不動落淚的嬌嬌女變成職場叱咤風雲的女強人,卻不能讓遲鈍無心的女道士學會動情。
争吵日益增多,然而總是顧西月一廂情願的發洩。清平永遠不會發怒,只會淡淡的看着她,這雙清澈無垢的眼睛曾在七年前讓她沉淪,卻在七年後将她推入了絕望之中。
顧西月終于忍不住,和她說了分手。
顧西月說:“你從來沒對我上過心,清平。”
女人的直覺一直是很敏銳的。
清平确實不曾對她上心,或者說,她不曾愛過顧西月。
她很清楚,顧西月和自己從來都是兩個世界的人。她對顧西月好,把她捧在手心裏寵着。顧西月喜歡吃甜,她就學會了從東方糕點到西式甜點的各式做法;顧西月害怕黑暗孤單,不管多晚,她都提着燈在樓下等那人回家。
就連在床上,她也是百般縱容隐忍着的,疼了也不吭一聲。
她待顧西月那樣好,好到所有人的感慨,清平啊清平,你當真是癡情。這樣事事周到的溫柔,毫無怨言的隐忍也曾讓顧西月深陷,讓她以為清平當真是對自己深情。
但很快,顧西月就發現了不對勁。
清平永遠是順着她,寵着她,不曾生氣,不曾動怒,亦不曾嫉妒。她想,若是有朝一日她另覓新歡,清平也會微笑着祝她開心幸福。
這場霸道總裁小嬌妻的爛俗戲碼,從來只有她一個人在認真,一見鐘情也是真,輾轉反側也是真,相思成狂也是真,而對戲的另一人,看似情深似海,實則從未動心。
顧西月很早就知道了這點,但在七年之後,終覺厭倦。
一場情、事之後,她枕在女道士手上,頭埋在她柔軟的胸口,說:“你從來沒對我上過心,清平。”
她的語氣篤定而平靜,就好像是在講着一個無關緊要的話。她自以為自己已做到絕對的冷靜,但心底還是忍不住升起了細微的期盼,只想等來女道士的一句否定。
可是清平沒有說話,她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好像是睡着了。
顧西月抓住她的小臂,頭輕輕蹭着女人細膩的肌膚,就像求歡的小獸一樣,可她說出來的話卻與這般旖旎的氣氛大不相稱——“既然不曾動情,為何要勉強同我在一起?”
清平嘴唇動了動,吐出兩個字:“天命。”
顧西月閉上眼睛,淚從眼角劃過,她忍不住謾罵:“去你的天命。”然後終覺身心疲倦,蜷在女人的懷裏,沉沉睡了過去。
公主與灰姑娘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是七年後,她們都累了。
是夜,清平離開了那棟金碧輝煌的別墅、她與顧西月七年的家。她什麽都沒帶走,兩手空空而來,亦兩手空空離開,未曾留戀,亦未曾回頭。
她離開的樣子很平靜,沒人會想到這将是一場生死不見的告別。
保安看見她,笑着打招呼:“清平,這麽早就去給大小姐買早餐呀。”
清平腳步停了停,猛地想起自己還沒給顧西月準備早餐,那人腸胃嬌弱,一般的早飯是吃不慣的。她下意識地想往回走,可馬上又覺得好笑,既然已經分手,何必如此矯情。
倒像是自己想要挽留一樣。
清平從來不愛顧西月。
可七年前天橋上,兩枚銅錢一扔,她替顧西月算出了這一生的命格——“天生魔煞,滅世之命”。
所以她答應了顧西月的追求。
并非同情憐憫,或是一見鐘情,只不過是想改變這滅世之命。
顧西月本該在十六歲那年歷經父母離世,遭遇人間慘案,受盡世态炎涼,然後體內魔種蘇醒,毀天滅地。
所以清平必須在顧西月身邊,陪她走完人生中最艱難的七年。
佛,以身飼虎,而她以身飼魔。
路燈晦暗,細雨霏霏。
她沒有撐傘緩緩行在路上,舉目望着這霓虹閃耀的都市,雙眼微眯——這世界仍好好存在,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她終是做到了。
可她一點都不覺得歡喜。一向涼薄的心,此刻卻在輕輕抽動,并非為了世人,而是為了那天真任性的魔頭。
她想,這樣對顧西月是否太不公平?
可惜現在想這些已經太晚了,就算顧西月沒有提分手,清平也是必然要離開的,她要死了。
她将要在二十六歲這年身亡,這也是天命。
她不會違背天命。
清平回到白鶴觀中,闊別都市繁華,繼續過着下山前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閑暇時看看書,占占星,日子過得安然又惬意。
只是偶爾看月漏疏窗,聽雨打殘葉,忍不住會想起了遠在都市的舊情人。
那人明明是很嬌弱的一個小公主,偏偏要被逼着長成冰霜不侵的冷酷模樣,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有人,記得替她拿掉鴨絨枕下的那顆豌豆,使小公主能酣然入睡。
也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清平知悉天命,一向薄情,此刻卻突然有些不舍。
于是壽元将近時,她起壇做法,做了一件本不屬于天命規則的事情。
她替那魔改了命格。
十年前,清平用五十年壽元蔔算出那場驚天撼地的天災,她下山四處奔走,救了數萬人,積累了億萬功德。
按照天道安排,她本該拿着這些功德飛升成仙,從此高坐雲端,脫離人世情愛,不在苦海沉淪。
可她卻放棄了這無數人渴慕的機緣,只拿着那億萬的功德,替一個魔頭改了命。
天要那人一生流離,颠簸坎坷,她要那人從此順遂,萬事安樂。
清平修道數十載,一向順天而行,臨死前卻終于為了反抗了一把。做完這一切,她将自己收拾幹淨,然後開開心心地死了。
清平咽氣後,荒廢的白鶴觀迎來了一個奇怪的客人。
那人身着黑色長裙,身段袅娜,細腰盈盈不堪一握。
如若清平現在還有知覺,定會抱住她的腰,然後輕聲嘆息:“又瘦了。”她一向喜歡抱着女人的腰,就連在床上也是如此。
但她再不會睜開眼睛了。
顧西月想,這雙清澈的眼,終于再不會有了。
顧西月走到床畔,俯下身子,手先是撫上了女人的眼眸,而後慢慢往下,在她唇上摩挲。
眼前人依舊眉目如畫,好像只是安然入睡,可入手卻是冰涼的,死氣沉沉,又沒有生機。
顧西月卻笑了,無聲地笑着,笑到眼瞳都開始泛紅。
她将女道士冰冷的身子抱在懷裏,下巴抵在那人的頭頂,血色的淚從臉頰兩側流下,慢慢淌過道士的眼尾。
一眼望去,就好像道士也在跟着落淚,也與她一樣的悲傷。
顧西月紅色的瞳孔透出一種徹骨的絕望,與野獸般兇狠的倔強。
她與女道士不同,她從來都不信天命。
就算命殒魂消,明知螳臂當車,她也要與天争上一争。
白鶴觀裏的兩人身形漸漸淡去,化作點點煙塵。
而本該死去的清平卻突然在一處奇怪之地張開了眼睛,耳畔傳來一個機械又無情的聲音:“掃描完畢,系統綁定進行中……”
“系統綁定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