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的丞相啊
日頭高照,暖陽照耀在女人蒼白的面上,為其增添幾分晶瑩,一如新月生暈。
賈進忠卻并非憐香惜玉之人,只道:“那左相請吧。”
宮樓鱗次,盤盤囷囷,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清平走得很慢,步履悠閑,神态從容,忽略慘白如紙的面色,她好像只是一名普通游人,正細賞宮牆嫩柳。
賈進忠笑得像只老狐貍,“左相,身子可還好了一點?”
清平聲音冷淡,“好多了。”
“左相還是要多愛惜身體呀,這次病了,陛下可傷心緊了呢。”
“公公別擔心,您還活着,我自然不敢死。”
清平緊抿着唇,沒再搭理賈進忠。倒不是她想裝作原身那般倨傲的模樣來,實在是身子太過虛弱,眼前一陣陣昏花,連說話也需耗盡氣力。
耳邊嗡嗡的響,就好像幾百只蚊子在她身旁轉悠。
這滋味确實難受,但并非不可忍受。
每當清平覺得難受時,總會不自覺想到顧西月。
在遇到顧西月之前,她的人生就像一望無際的荒原,空白慘淡,而且一眼就能望到終點。
她知天命,救萬人,最後脫離人世沉淪。
可顧西月卻是一個意外,是她早已算好的人生中出現的一個變數。
像一朵绮麗無比的花,突然長在了空空蕩蕩的原野上。
她看上去嬌柔、美麗又脆弱,清平心裏知道她實際上強大又狡猾,卻還是忍不住接近,為她擋去所有的風雨,小心翼翼地灌溉呵護。
她覺得自己不愛顧西月,但是總忍不住對她好。
大概是覺得,這個意外,着實美好吧。
禦花園中,繁花似錦,姹紫嫣紅。
顧西月坐在百花之中朝她揮手,興奮地喊:“老師!老師!”
清平的眼中浮現一抹暖意,腳步不由快了幾分。
世上所有的花都是她,世上所有的花都不及她。
小皇帝屁颠屁颠地跑了過來,一把摟住清平的腰,埋頭在她懷中,餍足地吸了口她身上的冷香,說道:“老師,我好想你!”
她擡起頭,眼巴巴地看着清平,問:“你想我嗎?老師。”
清平沉默片刻,方道:“不想。”
小皇帝嘴一撇,眼中水光閃爍,好似馬上就要哭了出來。不過她很快就振作起來,道:“老師老師!你看我給你準備了什麽。”
一架古琴靜靜躺在花叢之間。
琴身烏黑,在日光下呈現金石般的光澤。
清平随手一撥,琴弦微顫,發出空徹輕靈之色。她唇角微翹,道:“是架好琴。”
小皇帝伏在案上,手撐着頭,癡癡看着紅衣宰相,撒嬌道:“老師老師,你給我彈首曲子好不好?
“要聽什麽?”
“鳳求凰!”
手微微一頓,接着便行雲流水般撫起琴來。
琴聲婉轉連綿,如鳴佩環。
小皇帝卻只眼巴巴地看着身前人,倒辜負了這般好琴聲。
琴音方結束,小皇帝就開始大肆吹捧,“老師,你彈得真是太好聽了!那句話叫什麽來着,繞梁三日,不絕于耳!”
清平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問:“陛下可知曉這首曲子叫什麽名字嗎?”
小皇帝一愣,“不是鳳求凰嗎?”
清平輕輕嘆了口氣,拉起她的手,在她掌心上寫下三個字,“是将仲子,陛下明白了嗎?”
小皇帝嘟起嘴,“什麽将仲子呀,我都沒聽過。”
清平搖搖頭,一邊在她手上劃着,一邊念道:“将仲子兮,無逾我牆,以前教過陛下的,您忘了嗎?”
“我忘了嘛!”小皇帝委屈巴巴,“朕……朕日理萬機,當然不會記得這種東西!”
清平無奈地看了她一眼,拿小皇帝沒絲毫辦法。
賈進忠一旁看了卻很開心,皇帝越不學無術,他越是如魚得水。
最後小皇帝非要用琴相送,說什麽以琴喻情,聊寄相思,清平被她纏得無奈,只得應了,讓小太監背着琴一路送到了廣成門。
和顧西月在一起時她并不覺得累,可一進了轎子,整個人就如失了水的魚一般,蜷成一團,一手緊緊攥住胸前衣襟,蒼白的手背上青筋迸出。
她大口地喘着氣,鳳目低垂,眼中失去了神采。
墨硯候在府門口,已等候多時,一見那青綠小轎悠悠過來,忙囑咐下人去熱好飯菜。
轎子停下後許久不見動靜,墨硯湊近了,躬身問:“大人?”
無人應答。
她一時慌了神,伸手想去掀開簾子。
一只比玉石更要蒼白的手從中伸出,按住了她。那手冰涼刺骨,讓她不由打了個寒噤。
清平緩步從中走出,淡淡道:“裏面有架琴,放到我卧房去。”她頓了一頓,忍不住又囑咐,“仔細點,別損傷了。”
兩月過後,二十輛制作精良的軍艦沿海道往南。
雲帆遠去,乘風破浪。
清平眼中露出一絲欣慰,道:“海線安寧,從此可守。”
段詢笑意吟吟,“多虧了憂國憂民的左相大人。”
夕陽西下,餘晖灑于海面,水波粼粼,如盛一川碎金。
清平一行人正準備折身離開港口,她擡頭見段詢不住朝墨硯眨眼睛,不由有些好笑,“要幽會自己尋個地方去,別當着我的面賣弄。”
墨硯紅着臉,瞋了段詢一眼,低聲說:“大人,您說什麽呀。”
“你們平日見面也不多,今天難得有空,就一起聚聚吧。”清平目光落到她頭上的簪子上,搖了搖頭,“不然我一上朝就遇到一個思念成疾的,一回家又碰見一個藥石無醫的,唉……”
墨硯臊得滿臉紅暈,段詢倒是樂呵呵的,一把拉住她的手,說道:“師妹真是大方,那今天硯兒就歸我了!”
清平點頭,“你們随意游玩,我自己回去。”
她沒有徑直回府,反而在洛安街頭漫步而行。
行人熙攘,車如流水,若非閹黨亂政,也是盛世之象。
這些日子賈進忠幾番想尋他們的麻煩,卻被他們一一化解,但是現在形勢,總歸不利,也不知何時能覓得良機。
“昔日曹公進九錫,今朝假王欲受禪……”
一聲稚嫩童語将她從沉思中喚回,清平駐足細聽,愈聽心中愈驚——這分明是在罵賈進忠,而且樁樁罪狀,清數得明明白白。
“這首歌你們從哪裏學來?”她沖過去顫聲問那幾個小童。
“我也不知道呀,這幾天大家都在唱,姐姐沒有聽過嗎?”
清平冷汗如潮,急忙往回奔去——她得趕緊去找段詢。
他們的機會還沒到,但是賈進忠的機會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