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的丞相啊
這些日子她與賈進忠一直暗暗博弈,但到底沒有撕破臉皮。明德書院光照天下士子,賈進忠不願被天下人謾罵,至少明面上要有個好名聲。
于是他們間竟達成了一種奇妙的平衡。
在沒抓到把柄之前,賈進忠不會輕易動手,她之前所依仗的也不過是這點。
但如今一切卻變了。
歌謠細數賈進忠罪狀,字字砭骨,句句誅心,如同一把尖利的匕首,将他們之前的平衡捅破。
圖窮而匕見,只是獻圖的不是她,也不是賈進忠,而是藏在暗處的第三個人。
清平沒走多久,正遇上墨硯白着臉跑了過來。
“大人,”她一見清平,淚就流了下來,“剛剛突然沖出一夥龍武衛,将聆書抓走了。說他滋謠造反,擾亂聖聽。”
西靖律令中,造謠惑衆的罪名,可大可小,全憑大理寺與刑部評判。
但是大理寺和刑部全在賈進忠手中,還有龍武衛……龍武衛既然出手,說明賈進忠已不會善了此事。
朝中大臣太多與賈進忠有利益勾結,為了自身,他們也會聽令于他。
“備馬,我進宮面聖。”
見小皇帝也許用處不大,卻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破解之法。
若非依靠外物,蜉蝣如何能撼動大樹?
駿馬如電飛馳,直奔廣成門。
“大膽!至宮門還不下馬!”護衛持槍立在門口,槍尖朝前,想把這膽大包天的不速之客給挑下馬。
可未曾想馬上之人一個折腰,側身貼在馬背上,一把就奪過了他的槍。
“大膽!射箭!”他剛想下令,卻被一個老護衛拉住,“你瘋了嗎?沒看見那是左相大人?左相可以在宮中馳馬!”
新來的小護衛吶吶,“可是她持械入宮。”
話音未落,槍如寒星,直直朝他飛了過來,插在他的腳旁。
小護衛低頭一看,額上頓時冷汗涔涔。
長、槍入地三寸,腳下青石地板上布滿了蛛網一般的碎痕。
馬上女子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淩冽如冰,如同地府修羅。
“誰……誰說左相是個文弱書生?”
清平一路駕馬至金龍殿附近,下馬後問了太監,才知小皇帝此刻正在菡妃的寝殿尋歡。
小皇帝性荒淫,好女色,雖然口口聲聲說着戀慕老師,可後宮的美人一個也不少。其中菡妃便是最得寵的一位。
菡妃氣質超群,如亭亭菡萏,遺世獨立,與原主有七分相似。
去金龍殿中撲了個空時,清平已知不妙。她縱馬進來無非是想趕在賈進忠反應過來之前見小皇帝,可如今……消息恐怕已經傳到賈進忠那兒了。
太遲了。
天色暗了下來,烏雲壓頂,冷風驟起。
宮人見左相面無表情地站在空蕩蕩的大殿前面,素衣白裳被風吹得獵獵,而她亭亭而立,風骨卓然,像極了一朵遺世的蓮花,于是鼓起勇氣上前詢問。
左相轉過頭來,慘白的面龐在黑暗中愈發刺目。
“菡妃在何處?”那聲音冰冷入骨,還莫名的帶幾分蒼涼。
宮人縮縮脖子,突然覺得有些害怕,“在中宵殿。”
清平提步緩緩朝後宮走去,“我去尋她。”
她沒有再騎馬,已經沒有必要了。
但有些事情,明知不可為,也必須要為之 。
中宵殿裏,燈火通明,小皇帝枕在美人身上,手裏拿着一盞盛滿葡萄酒的夜光杯,雙目微眯,頰上浮現微醺的坨紅。
她搖着手中的酒杯,看着其中鮮紅如血的酒液輕輕晃動,微微勾起唇,“老師,你的血是不是也這樣的漂亮呢?”
身後的女人幽幽開口,“陛下,您又在胡鬧了。”
她的聲音清澈動聽,有如空谷幽蘭,而最後一字又拖得略長,總讓人有種溫柔的錯覺。
若清平在這,定會發現菡妃面貌雖只有七分像原主,可聲音和語調,竟是一模一樣。
“叫我月。”顧西月輕抿一口葡萄酒,櫻唇被酒液暈染,透出豔麗而頹靡的氣息。
“月……”
顧西月突然色變,猛地起身,将她踢倒,冷聲道:“你是什麽東西?也配叫我的名諱?”
菡妃伏倒在地,面上卻毫無懼色,“我本就不是陛下心上之人,在您眼裏,自然也不是什麽東西。”
顧西月卻笑了,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你不是長得最像她的一個,可是你知道,為什麽我最寵你嗎?”
她湊近,嘴貼于菡妃耳畔,吐氣如蘭,輕輕說道:“你們身上有種很像很像的東西,讓我,又想擁有,又想毀滅。”
清平趕到中宵殿,卻被攔在了殿外。
“勞煩傳信陛下,我有急事要見她。”她朝守在殿外的小太監說,可話未說完,就聽到殿內傳來一道陰沉的聲音——
“什麽事這麽急啊?左相大人。”
賈進忠從殿內走出,陰恻恻地看着她。
在他心裏,清平便是撰寫歌謠的幕後之人,就算不是她,也會是她的同黨。
既然彼此撕破臉皮,那就不要講什麽客氣了。
清平自知解釋無用,只冷冷看着她,問:“你想做什麽?”
“我還想問左相想做什麽呢?您還騎馬闖宮,莫非您以為,見皇上有用嗎?”
殿內傳來嬉笑之聲,小皇帝興沖沖地喊:“美人,美人,跑慢些,朕來抓你。”
賈進忠笑意更深,面上的褶子擠成了一朵花,“陛下是喜歡你,可是你以為,少年人的喜歡能值幾個錢?”
“你以為,君王的喜歡能有多深?”
“憑着這點微不足道的情意,你就想和我鬥?你配嗎?”
清平垂下眸,面上無半點血色。
賈進忠自以為戳中她的痛處,笑得愈發開心,“陛下喜歡你,現在不還是在寵幸別的女人?謝清平啊謝清平,你如果一年前能下狠心擁立顧昭為皇,也不會是如今這個下場。”
顧昭是顧西月同父異母的兄長。
一年前,他曾偷邀謝清平至府邸,言皇上無道,閹黨專權,京城衛軍盡在賈進忠手中,如今之法,只有聯系各地諸侯,調兵回京勤王。
他看着面前美若谪仙的女人,含情脈脈地說道:“願與卿共享天下。”
可彼時的謝清平,不知出于什麽樣的心理,卻沒有馬上答應,只道要回去思考幾天。
這幾天之內,消息突然洩露出去,賈進忠先發致人,朝先帝誣告顧昭意圖謀反。先帝派人搜查,果然發現了一封封與諸侯聯系的書信。顧昭有口難言,只得倉促起兵,不出所料一月便戰敗身死。
而從此先帝對賈進忠越發信任,更将龍武衛交給了他。
“你不是恨我嗎?”清平擡眸看他,眼神清澈透亮,并無一絲痛楚,“放了他,我随你處置。”
賈進忠啧啧嘆息,“左相啊,您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蠢?我知道你這種人是不怕死的,只有讓你的親朋好友都因為你慘死,只留你一個人凄凄慘慘的活在世上,你才會感到痛苦。”
“等你再老一些,陛下也不會再喜歡你,到時候,你就像一條被主人抛棄的狗一樣,真是可憐。”
狂風掃落葉,暴雨如飛湍。
雷電好似長蛇在夜空蜿蜒,劈開黑夜,帶來了一瞬的光明。
顧西月自轟隆雷聲中猛然坐起,按住心口,面色蒼白如紙。
她低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女人——菡妃與那人有幾分相似,可終究不是她。
不是她。
她來不及穿上鞋履,赤足踏在冰涼的地上,披頭散發往外跑去。
剛出內殿,便撞進了一人的視線之中。
“陛下,這麽晚您要去哪裏呀?”閃電驚起,老太監的臉猙獰猶如厲鬼。
小皇帝扁扁嘴,眼眶通紅,“朕、朕才沒有做噩夢!”
賈進忠這才放下心來,好聲好氣把小皇帝哄進了寝殿。
小皇帝窩在被子裏,忽然拉住賈進忠的袖子,糯糯地說:“亞父,打雷……我怕……”
賈進忠先是安撫了她一下,然後将蜷在地上睡着了菡妃喚醒,“陛下還醒着,娘娘還是別睡得太香。”
菡妃見着賈進忠,神色也有幾分倉皇,低頭應着,想上床去照顧小皇帝,可剛一靠近就被小皇帝一下推開。
“我不要她!”顧西月吸了吸鼻子,“我要老師!”
賈進忠一下子就沉下臉來,冷聲道:“陛下!”
小皇帝吓得一抖,卻執拗地堅持:“我要老師!”
賈進忠瞪了一眼菡妃,“還不去照顧陛下。”
小皇帝抱着被子滾到床的另一頭,紅着眼喊:“我不要她,我就要老師!”
三人之間一片靜默,顧西月抽抽搭搭,一邊抹着臉上的眼淚鼻涕,一邊哽咽着說:“亞父,我怕……我要老師,我就要她……”
她哭得幾次都要背過氣去,差點在床上翻滾耍起無賴來。
賈進忠不知想到什麽,眼神稍微柔軟一點,“陛下乖,別哭了,老奴這就去派人請左相過來,好不好?”
顧西月啜泣着問:“真的嗎?”
“當然,老奴怎麽會騙陛下呢?”
顧西月破涕為笑,“亞父,你待我真好!”
賈進忠摸着她柔軟的發頂,“陛下要記住老奴的好才行呀。”
清平一直立在中宵殿外,任風吹雨打,卻不曾移動半步。
沒過多久,突然來了幾個小太監,給她撐傘,要她先換身衣服,然後去面見陛下。
待她換了身幹爽衣服,正準備進入內殿時,賈進忠小聲對她說:“我勸你還是不要告訴陛下,別害了她。”
清平腳步一頓,緩緩走了進去。
小皇帝一見她,就餓虎撲食一般猛地撲了過來。
“老師,我好怕……”
清平看了眼她腫的像核桃一樣的眼睛,側頭看了眼候在旁邊的賈進忠,伸手為少女揩去了她面上未幹的淚痕。
“別怕,我來了。”
又一聲驚雷。
顧西月一個哆嗦,忙把清平拉上了床,用被子将她團住,再縮到她的懷裏,道:“老師,你身子好涼,我給你暖暖。”
清平抱住了她,将目光移到了酷似自己的那女人身上,“菡妃?”
顧西月忙雙手遮住她的眼睛,“不許看她!”然後轉過頭去朝他們喊,“還不退下!你們都退下!朕要睡覺了!”
賈進忠沉默着看了清平半晌,然後沉聲囑咐下人,“都退下吧。”說着,朝小皇帝一躬身,“那陛下便好好休息。”
宮人列次退下,殿內很快又變成空空蕩蕩的。
雷聲隆隆,清平在顧西月耳畔說道:“賈進忠倒是寵你。”
顧西月将身子與她貼得更緊,待下一聲雷聲響起時,方飛快地回:“我像他女兒,你身子還好嗎?”
“無事,段詢,能救?”
小皇帝身子僵住,埋頭在她頸間,“對不起……”
清平嘆了口氣,感受到頸間一片濡濕,便輕輕拍着她的背,“不必自責……”
盡人事,知天命,如此而已。
少女的聲音極輕,卻一字不落地傳到了清平耳中——“我只是心疼老師。”
清平一愣,卻忍不住在想,讓顧西月這般心疼的,到底是原主,還是此刻的她呢?
她心裏明白想這些無益,卻忍不住一直胡思亂想,直待懷裏人出聲才醒過神來。
“還是依計?”
“依計。”
中宵殿外,賈進忠死死地看着宮殿緊閉的大門,臉色陰沉。
為他撐傘的心腹有些不解,“公公,就這樣直接放她進去,萬一她跟陛下說了什麽……”
“說了什麽又怎樣?龍武衛在我手上,她掀不起什麽浪。”他轉身往宮外行去,一邊走一邊感慨:“陛下開心就好……我真是老了,人一老就開始心軟,看見陛下就好像看見了珠珠小時候一樣,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