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的丞相啊

這是清平第二次來大理寺地牢。

昏暗、逼仄、充斥着死亡的氣息,是她對此處唯一的印象。

腳步聲漸起,一只瘦老鼠機敏地擡起頭,打量幾秒後,飛快地鑽到枯草後的洞中。

躺在稻草上的人,血肉模糊,仿佛對周圍的一切沒有知覺。

清平停住腳步,輕輕喊了一聲:“聆書。”

許久過後,那人才慢慢擡起頭來,黯淡的燭光,将他面目全非的臉映照得愈發猙獰。

他的臉應是被烙鐵燙過。原本清雅好容顏,如今腫脹枯黑,比惡鬼更要可怖。

眼睛腫得眯成一條縫,段詢看不清來人,只依着聲音判斷,嘶聲回了一句,“師妹?”

“是我……你受苦了。”

段詢扯着嘴笑了笑,又馬上痛呼出聲,“哎,該死的閹黨,下手可真狠。”他感到手被一雙軟若無骨的柔荑握住,滾燙的液體一滴滴落在自己手背上,于是故作輕松,笑道:“師妹,別哭啦,我為國而死,未必不能青史留名。我們讀了這麽多書,求的不就是這個嗎?”

可那人卻哭得更厲害了,壓抑已久的抽泣聲斷斷續續傳來。

段詢突然愣住,然後發了瘋一樣四處摸索,終于在身前之人的發髻上摸到了那支熟悉的簪子。

他輕輕嘆了口氣,反握住女人的手,柔聲道:“硯兒,不要哭,你一哭我心都要碎了。”

墨硯将他的手貼在面上,流淚道:“聆書,你要好好活着,你說過要娶我的,你說過的。”

昔日橫波目,而今流淚泉。

段詢雖目不能視,卻已猜到自家姑娘此刻是哪般狼狽。

“硯兒啊硯兒,”他把墨硯抱在懷裏,“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我并不怕死,只是苦了你,苦了你啊。”

就算許多年後,他的姑娘已另嫁他人,子孫滿座,可一想起今日,未必不會淚流滿面。

受苦的永遠是活着的人。

“段聆書,你個騙子!”墨硯咬牙切齒,一改平日溫柔如水的模樣,只是惡狠狠的威脅:“你敢死!你敢!”

段詢又嘆一聲,緩慢而堅定的将她推開,“師妹,勞煩幫我照顧好硯兒。”

清平點了點頭,道:“好。”

“家國天下……師妹,聆書在九泉之下,與老師同等你的凱旋。”

清平知道他看不見,卻還是雙手合十,朝他長長一拜,“我會盡此生之力,護天下海晏河清。”

段詢哈哈大笑,“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沒幾天,有個叫李孝義的書生去大理寺自首,說那首詩是自己撰寫,段大人并不知情――當時他聽說季厚峰死在獄中,深感奸臣禍國,激憤個之下便寫下此詩,印發多份散于城中。

他說得有理有據,可官吏只道他是段詢同謀,也要将他收入牢中。

李孝義明白,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賈進忠想要的結果,可笑他自以為做了件義士之舉,竟連累了一個難得的好官。

“我一介布衣,身如野草,一死何足道?可大人如日如月……我竟累大人如此!”他悲泣三聲,觸柱而亡。

鮮血高高濺起,染紅了府衙上挂着的“明鏡高懸”四字牌匾。此事傳開,群情激憤,天下士子為段詢請命,賈進忠愈發聲名狼籍。

當天晚上,段詢死于獄中。聽人說,他遭過許多罪,死時四肢盡斷,雙目被剜,卻仍朝閹黨痛罵,氣絕前長笑出聲,“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聽了這個消息後,墨硯不聲不響地将發髻梳成婦人樣式,一身缟素,頭戴白紗,如同為亡夫守孝。

清平見她此番,也未曾勸攔,只是心裏愈發郁郁,平日裏對着小皇帝難免總冷着一副臉。

這日小皇帝依舊宣她來禦花園撫琴,正逢朝臣匆匆過來進言,說江南水患,百姓遭難,餓死之人不計其數,請求朝廷撥款救災。

小皇帝眨眨眼,十分不解地問:“何不食肉糜?”

清平撫琴的手猛地向下一按,尖利的琴弦割破手指,鮮血順着蒼白修長的指尖滴下。

小皇帝忙執起她的手,輕輕呵着氣,痛聲問:“老師,疼不疼?”

可不想清平只是狠狠将她推開,冷聲斥道:“昏君!”

小皇帝跌倒在地,摔了個屁股墩。她愣了一下,馬上又站起來,抓住清平的袖子,癡癡問:“老師?”

清平見她如此昏庸無狀,一時想起季厚峰三根斷了的手指,一時又想起段詢血肉模糊的形狀,胸前的血書如同烙鐵一般,灼得她痛楚難當。可小皇帝見她緊皺着眉,心頭擔憂,眼巴巴地往槍口上撞。

“老師,你怎麽樣?”

“啪!”一聲脆響。

小皇帝被這一巴掌給打暈了,雪白的臉上馬上浮現五道鮮紅的指痕。她捂着臉,半晌不能言語,眼淚如泉般嘩嘩流下。

賈進忠小步跑來,看着小皇帝腫起的臉,心中疼惜不已,急忙朝宮人喊:“還不快叫太醫來!”又向清平喝道:“大膽!”

清平亦不可置信地低頭看着自己發顫的手,神情有幾分怔怔,片刻後,她慘淡一笑,朝小皇帝跪下。

“臣損傷聖體,請陛下賜死。”

“老師,”小皇帝委委屈屈地哭着,“你為什麽要打我?”

“為天下百姓……”清平面色不變,“臣不後悔,只求陛下賜臣一死。”

小皇帝氣得跺腳,“我不想再見到你了!”說完便轉身跑開,跑了沒多遠又扭頭朝宮人喊:“你們、你們不許抓老師!她沒有損傷聖體!沒有打我,沒有!”

這句話讓原本想下令将清平收關入獄的賈進忠閉了嘴。他低頭看了眼清平,冷笑道:“左相,別仗着陛下寵你就胡作非為。”

清平低着頭,看不出什麽表情。

賈進忠心中牽挂小皇帝,扔了幾句威脅的話後,就去追她了。

一進金龍殿,他就發現殿內已是一片狼藉,什麽古董花瓶都已經成了碎片,宮人們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小皇帝縮在牆角,嗚嗚地顫動着肩膀。

賈進忠避開地上的碎片,慢慢走了過去,“陛下,先擦一下藥,好不好?”

小皇帝聽了他的話,一下子就撲到他懷裏,抽抽搭搭地問:“亞父,老師為什麽要打我?”

懷裏的孩子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要在父親的懷抱中尋求一絲溫暖慰藉。賈進忠想到沒入宮時女兒撲在自己懷裏撒嬌的情形,又憶起侍奉小皇帝這些年的情分,只覺一向冷硬的心也被她哭軟了下來,“陛下乖,咱們不哭了啊。”

小皇帝抓着他的衣襟,哭得差點要斷氣,斷斷續續地說:“我、我這麽……喜歡她,她為什麽、為什麽要打我?”

“乖、陛下乖……”

安撫許久後,小皇帝才安靜了下來,終于肯跟着賈進忠走出這間房,乖乖坐好讓人上藥了。

藥膏晶瑩如雪,宛若羊脂白玉,可小皇帝一看,又不自覺想起了清平紅色朝服下的那一身雪肌玉骨,于是淚也刷刷地落了下來,沖散了面上的藥膏。

“亞父,我不想看到老師了!我再也不想看到她了!”

賈進忠眼中暗光拂過,可面上依舊笑得和藹,一邊小心地給小皇帝擦藥,一邊試探性地問:“那陛下要将她收監入獄嗎?”

小皇帝想了想,難過地皺起眉頭,像撥浪鼓一樣搖起頭來,“不行不行,老師會疼的。可是一看見老師,我也很疼,怎麽辦呢?”忽然她眼睛一亮,大聲道:“我要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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