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的丞相啊
夢境最後,顧西月看見了遍地的惜月花,層層疊疊,就好像翻騰的血海。
深藍的蒼穹之上,挂着一輪巨大的血月。
一人站在花海之中,負手望着月亮,忽然喟嘆:“真美。”
明明是一輪不詳的血月,為何她偏偏要說美呢?
顧西月想,這人真傻,可不知為何,她不由自主地向那人跑去。
那人在花叢中慢慢地走,步履從容,時不時彎下身子,輕撫一下怒放的鮮花。
所有被她撫過的花都變成了赤色蝴蝶,閃着熒熒紅光,在月夜下扇動着翅膀。
顧西月快步往前跑去,可無論她怎麽追趕,那信步而行的人與她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最後只成了一道缥缈虛無的影子。
追不上,終是追不上。
“不!”她心中一寒,從夢中醒來。
九重宮帷,袅袅檀香。
她已回到了金龍殿中,而周圍空空蕩蕩,枕冷衾寒,只剩下她一個人。
顧西月瞥見枕下有一張白紙,拿起一看,見那上面寫着——“天下只應我愛,世間唯有卿知。”
字是瘦金體,娟麗清秀,又不失風骨,她再熟悉不過。
天下只應我愛,世間唯有卿知……
顧西月苦笑開來,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老師,你心系天下,世人都明白,唯有我……不想明白。
北境風雪飄灑,滿地碎玉瓊瑤。
清平獨自行于雪中,一邊走一邊捂着唇輕輕咳嗽,身後拖着一道長長的腳印,和星星點點的紅斑。
鮮血從她指縫之間不斷湧出,滴落在雪地之上,好像紅梅盛開。
緘默已久的系統此刻終于開口:“有意義嗎?”
有意義嗎?
她終于力竭,倒在了雪地之中,仰頭望着漫天潔瑩的雪花,輕輕笑了。
醒來之時,她方照銅鏡,便已知此副身軀命數已盡。
“我用一個死人之身,如何使海晏河清?”她問系統。
系統只道不知哪裏出了纰漏,本來她應是在半年前風雲初變時來到這個世界,那時一切還有轉圜機會。
如今……太遲了。
太遲了,這副身軀,早已死去了。
她本早就該離開,可當聽聞閹黨亂政時,忽然改變了主意,用上個世界所有的功德,換來這個世界裏續命一年。可一年,又做得了什麽事呢?
“有什麽意義呢?這本來就是一個注定會失敗的任務。”
就算她除掉了閹黨,但北有蒙越,南有海寇,四夷環伺,腐政頻出,天下仍未太平,最後結算評級,大概也低得很罷。
“但是,又有什麽關系呢?”
人之一生,何其微薄,有如滄海一粟,何其短暫,有如流星曳尾。
生時空空而來,死時空空而去。
若說意義,又在哪裏呢?
不過是,想要做,所以就做了。
雖然,她用垂死之軀在世上苦苦掙紮,每一天都如同身處油鍋火海,每一步如同行于尖刃之上,确實痛楚不堪……但顧西月含笑的眼眸,如一朵桃花緩緩開在她的心上,讓她只覺一切值得。
她知顧西月種種行為,知她性情乖戾,只是在自己面前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知她內裏是滿肚子的奸計壞水,但是,她仍覺得那人,十分可愛。
連耍心機時偷偷抿起的唇,都像極了一朵勾人的花。
她愛天下之人,一顆心分成了無數份,于感情之上便難免淡薄遲鈍了許多。但是唯有對着那個人,寧願自己耗盡全身的血,也舍不得她落一滴的淚,就算拖着一副殘軀病體,也想為她掃清這漫天烏雲。
她不知什麽是情愛,只是覺得,看見顧西月笑時,心便好像被暖陽熏着,春風吹着,十分舒和惬意,所有的苦痛都瞬間消失無蹤。
真是奇怪,她這樣的人,臨死之前心心念念的不是天下,而是一個滿肚壞水的小壞蛋。
“這是情嗎?”她問系統。
而系統卻道:“我不知情。”
她張口想要說話,可寒風侵入喉間,逼得她重重咳嗽起來,額頭滿是虛汗,至最後力氣盡失,血沫從嘴鼻之中漫出,染紅了潔白的雪地。
垂死之際,她看見顧西月流着淚站在她身前,哽咽着問:“為什麽要離開我呢?清平。”
她用力向那人伸出手去,幾番張唇,卻發不出一個聲音。
若相遇只是為了分離……她只想讓那人在結局時少受些傷害,只是不想将鮮血淋漓的真相剖開放在那人面前。
她想要保護她。
她愛她。
大抵是回光返照,清平恢複了幾分力氣,撐起身子,低低笑了出來。
從第一眼開始,便已心動了罷。誰能不心動呢,那樣可愛的女孩子。可她卻還以為自己決然的離開是因為未曾喜歡……當真可笑,明明早已深陷。
歷經三次生死,才終于明白自己本心。
她淺淺笑着,眼角卻不由劃過兩道水痕,怔怔望着面前那道虛影,嘴唇翕和,聲音嘶啞破碎,頃刻消逝在寒風之中。
“中天一片無情月,是我生平不悔心。”
最後清平果然只拿了一個C的評級,至于功德,相較于第一個世界,實在是難拿得上臺面。
她卻絲毫不悔,若說遺憾,大概也只有那麽一點點,遺憾沒能早早來到這個世界,讓小皇帝幼時孤苦,受了許多的罪,又遺憾生命短促,造化弄人,将無盡的孤獨留給了她。
但是,她們下一個世界,也會重逢吧。
山巒帶翠,霧霭生煙。
兩人疾步行于山間棧道之上,步履匆忙,神色慌張。
突然山中爆出巨大的聲響,碎葉露水簌簌落下 ,灑了二人一身。
他們齊齊擡起頭去,望見最高峰上紅光迸出,如同金烏西墜,旭日東升,一下子就染紅了半邊天。
斷劍道:“完了,掌劍又作死了。”
棄道說:“完了,峰主又生氣了。”
事态緊急,二人不惜違背山中律令,使上了騰雲之術,架雲攀上守靜峰峰頂時,果不其然看見自家掌劍像個破布娃娃般摔倒在地。
而另一青衣仙人赤足踏于仙鶴之上,手執拂塵,衣袂翩飛,清冷出塵。
斷劍忙跑過去将自家主人扶起,而棄道瞪了他一眼,硬着頭皮走至仙人身前,拱手求饒:“峰主,掌劍少不更事,給您添麻煩了,請您莫要動怒。”
“呵。”仙人冷笑一聲,望向那勉強爬起,灰頭土臉的人,眼中帶上幾分殺意。
清平方醒便遇到這般詭異情景。渾身如遭車碾一般疼痛,頭也因繁雜記憶注入昏昏沉沉,而她闊別已久的愛人,正立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自己。
她擡頭朝顧西月笑了笑,馬上見得她俏臉一斂,神色又多了幾分肅殺。
這個世界,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她捂着頭立了半晌,總算想起這具身子原屬一纨绔子弟,仗着父母皆曾為山門長老,一度為非作歹,又垂涎守靜峰主美貌,對她癡纏不休。後來原主父母相繼隕滅,掌門憐她孤幼,贈她神劍斬冰,賜她掌劍之位,可她卻絲毫沒有長大,反而變本加厲,對峰主越發糾纏。
也不怪乎顧西月是這般看她。
顧西月從仙鶴背上緩步走下。
守靜峰頂覆一層薄雪,她赤足行于雪上,每踏一步腳下皆生出一朵無暇雪蓮,廣袖雲衣,無風自動,飄飄然好似天外之人。
步步生蓮,無風自動,這本是修道者與天地相通的表現,說明修道之人融彙天地,已達到了天人合一的大境界。
可清平并不懂這些,只微眯着眼,很粗俗地覺得,愛人當真好看。
不過好看歸好看,這身青衣卻總與她不搭。
清平早知顧西月禀性,乍一看她着廣袖仙衣,仙風道骨的模樣,就如同看見一只穿儒衫,戴小帽的猴兒,正一板一眼地學人之乎者也,真是……十分可愛。
顧西月已忍這個纨绔數年了。
明明身披一副好皮囊,又有父母扶持,偏偏不思進取,整天在自己眼前晃悠,實在惹人心煩。
她已打定主意今日要讓這不識好歹的少女吃個苦頭,卻見她擡起眼,朝自己淺淺一笑。
那人的眼眸不知何時已變成玉石之色,灰茫茫的如蒙一層雲翳。
少女容色清麗,又因一雙淺色眼眸,添了幾分出塵之意。
她淡色的唇緩緩勾起,眼睛微微眯着,笑容之中又無往常的促狹輕薄之意,好似冰雪消融,夜昙初綻,最是清華高徹。
顧西月腦內轟隆一聲,只覺心頭好似洋洋灑灑潑下一場小雪,雪寂之後,朝陽初生,天地間一切都鍍上一層金黃暖和的顏色。
她忍不住輕輕問:“你因何而笑?”
“你真是好看。”少女眼神清澈,聲音真摯。
顧西月面上不由泛上一層紅霞,渾身戾氣散去不少,望着少女,只覺她也沒有印象之中那般無恥可恨。
她還未從這般無端心緒中緩過神來,又聽那少女道:“真像只猴兒。”
今天的守靜峰很是熱鬧。
紅光半宿不熄,如同火卷天空,問道宗中之人早已習慣,只擡頭仰望那赤色天空,紛紛揣測着掌劍又做了什麽天怨人怒的事。
“掌劍今天又作了什麽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