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史冊同書(番外一)
筆尖懸于紙上,遲遲未落,墨跡暈開,毀去一張好紙。
司辭音将筆放下,悵然嘆息。她是大玥的史官,平生志向不過是為先帝著一冊史書,鳳啓帝一生如昭昭日月,光耀天下,合該要千古流傳的。
但是修史畢竟不同尋常,史官要如解牛庖丁,不僅要知所記之人平生大事,連細枝末節也要一一知曉。
微末之處,才可現真情。
可司辭音卻遇到了一個難事。
起居注裏可查詢先帝生平起居,可偏偏在北厥王一事上尤其隐晦。譬如泰山封禪,這本是大玥國運相關之事,可北厥王卻眼巴巴地過來湊熱鬧,于是這一樁合該仔細描述的大事,就變成了——“帝遣退臣下,與王同游泰山,十日方歸。”
至于那十日之內發生何事,也許只有巍巍泰山,悠悠天地才可知曉。
還有那蒼茫草原之上到底發生什麽、為何北厥虎師願意與天狼軍一同聯手推翻前朝暴.政,年輕的北厥王又與先帝怎樣結識……
這種奇怪之事不勝枚舉,如霧裏看花,水中觀月,朦朦胧胧中更勾起了司辭音作為史官的一顆考據之心。
她擱下紙筆,緩步走至窗前。
九重宮牆隐于暮色之中,惟有天際幾點稀疏的星子,在黑暗中閃爍着光芒。
“也許該去北厥一趟了。”她喃喃自語。
“行啊,我帶你去!”清脆若銀鈴的聲音從窗外傳來。
司辭音吓得一抖,然後便見窗頭探出來一個笑意盈盈的少女。她的膚色略白,眉目頗為深邃,卷曲的金發潑灑至腰間,眉眼彎彎,如同一彎新月,正淺笑着看着自己。
“你、你……”
少女聳了聳肩以示無辜,“大人別害怕,我聽說你在為我們先王妃著書,所以偷偷跑來看看。”
司辭音眉尖輕蹙,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先王妃?”
少女笑着點了點頭,“是了,我趴在窗頭看你寫了好久,為什麽你要嘆氣呢?寫故事很難嗎?”
司辭音有些氣惱,一時想與她說修史乃“為往聖繼絕學,為後世開太平”的大事,如何能同寫故事相提并論;一時又想跟她說,宮闕重重,守衛森嚴,這樣窺伺未免太過危險。
但是末了,她閃着秋水般潋滟的眸子,問:“我家陛下是你們先王妃?”
少女沉在在一汪秋水之中,默了半晌才輕輕說:“你真是好看。”她見得眼前人臊紅了一張臉,一副又氣又惱的模樣,忙點頭,“對啊對啊,你不知道嗎?”
司辭音搖了搖頭,思及起居注上種種記載,一時只覺雲開霧散,恍然道:“原來如此!”
那少女亦附和道:“原來如此!先王妃居然如此薄情!”
鳳啓帝在司辭音心中本如日如月,一聽有人如此诽謗,她登時便不樂意了,瞪着一雙妙目,斥道:“你胡說什麽?先帝哪裏薄情了?”
少女亦不肯示弱,“我哪裏說錯了?在我們北厥,人人都知道大玥坐着的皇帝是我們的王妃,可是你們無人知曉此事,連自己的女人都不敢顯露于世之人,哪裏不薄情了?”
司辭音急得跺腳,“這般事、這般事本就私密,怎麽可以大肆宣揚!”
少女恍然大悟,拍着手笑道:“對了,我倒忘了,你們大玥對這種事都害羞得很。”她見年輕的史官仍一副氣鼓鼓的模樣,讪讪笑了一聲,撓了撓後腦勺,問:“你叫什麽名字呀?”
司辭音睨了她一眼,轉而走到桌前,又拿起了筆,“宮闱重地,閣下還是早些離去為好。”
“啊,我今晚睡不着。”少女似乎聽不出她話語中的冷淡,腆着臉湊了過來,見她字跡娟秀,字如其人,不由大肆誇贊,“你的字真好看,和你一樣好看。”
司辭音筆尖一顫,墨跡劃過,又毀去一張白紙。
她面泛羞紅,嬌軀顫抖,又覺身後少女身子好似愈貼愈近,不禁心跳如擂,砰砰作響,震得她魂魄都要動了幾分。
真是奇怪……這等無端情緒。
少女擦着她的耳朵,輕聲道:“你不是想去北厥嗎?我帶你去。”
司辭音登時如夢初醒,一把将她推開,顫聲道:“你、你……休要這般孟浪!”
少女無奈地撇嘴,“我怎麽就孟浪了?不是你說要去北厥嗎?”她扭頭看了看窗外,“是挺晚了,那我先回去,對了我叫禾陽,是北厥的使臣,現在也住在宮中,你要是無聊可以去那邊找我。”
司辭音望着禾陽離去的背影,有些怔怔,近來北厥是有使臣出使,可沒想到她這般年輕好看,不,這般輕浮孟浪,難不成北厥人都是這般嗎?不過日後撰寫先帝之事,倒是可以去問問她,就是不知她會在這留多久……
大玥人一向羞腼,司大人更是其中翹楚,就算是數月後攬着愛人腰離開中原時,也要再三強調——“我只是去采風,我都是為了先帝,等我采完便要回來。”
禾陽一手禦馬,一手環着她,笑眯眯地應承——“好好好,是是是,娘子說的都對。”
二人一路向北而行,一月之後便至了臨州。
臨州如今已不受戰亂之苦,又因二國通商,成為富庶繁榮的城市,車馬如流,商鋪林立。
大街之上有許多北厥人吆喝着販賣特産,彩帶織的絹花,雪白的牛乳,飄香十裏的炸油膏兒,孩子們舉着風車笑着從街道口跑過,行人面上皆是一派喜氣洋洋。
“五十年前,這裏還是貧瘠之地。”司辭音不禁感慨,“不過五十年,這裏的繁華已不輸廣京。”
禾陽嘴裏含着奶酪條,兩腮塞得鼓鼓,聽她說話,支支吾吾應了幾聲。
“多虧了先帝聖明。”司辭音眼中滿是憧憬,對鳳啓帝從不吝于贊美之詞。
禾陽也很開心,好不容易将口裏的東西咽下,道:“我家王妃自然是好的。”
司辭音啐了一口,“什麽你家的?”
“嫁給了我們王,可不就是我家的嘛。”
司辭音紅着臉,羞了半天才道:“那……那也應該是你們王嫁過來……”
禾陽愣了一愣,然後哈哈笑了起來。少女雙眉宛如彎彎翠羽,笑聲清亮,尤其動人。
臨州城下有一方墳茔,白玉鑄成,墓旁白楊環伺,草木葳蕤。
“這裏便是刺史墓了。”司辭音神色肅穆,跪在墳前連拜三拜,方才同禾陽解釋,“當年先帝舉兵,臨州刺史為了天下百姓,為天狼軍打開城門,而後堕牆自盡。”
禾陽皺起眉頭,“為何一定要自盡呢?”
“忠義兩難全,”司辭音負手而立,白衣獵獵,身形如松,“難全之境,自然以蒼生為重。”
禾陽看得心驚,忙從身後環住愛人,“別別別,你可要以我為重。”
司辭音勾起唇,忽然瞥見刺史墓旁有一缺口,緩步踱去,面露不忍之色。
“這是什麽回事?”
“曾經被人破壞過。”
“啊?”禾陽又不明白了,“他不是為蒼生而死嗎?怎麽還會有人砸他的墓呢?”
司辭音并沒有回答,只是彎腰輕撫那道缺口裂縫,“國泰民安,天下太平,你瞑目罷。”
要想知道草原上發生過什麽,最直接可信的辦法莫過于找當事人,正巧禾陽的爺爺正是當年虎師的首領東塍,這也是禾陽能将司辭音騙到北厥來的重要原因。
沒想到一提舊事,耄耋老人眼中淚光浮動,如同稚童一般委委屈屈地說道:“我為王出生入死,沒想到她居然為了那個女人吓我,還說要殺我。”
他抹了一把老淚,又說了幾件舊事,比如當年草原之上本可将天狼精銳一舉殲滅,不曾想北厥王硬逼着他退了兵;又比如軍帳之中,年輕的王儲對心上人講述纏綿情話,要一同史冊同書,千古流轉;還有先王每年冬天都會南下,說是要避寒,結果總是拖到第二年夏天,朝臣哭着跑到廣京去接才肯回來。
末了,他一揮手,“問我段五兄弟吧,他知道的比我多得很咧。”
段五如今也住在北厥,他在臨州看上個北厥姑娘,就屁颠屁颠地跟着入贅到了這邊。
禾陽司辭音二人找到他時,他正坐在一條小板凳上,跟孫子孫女說起往事,“我跟你們說,我一推開簾子,就看見她們在那般那般。”
孩子們不明覺厲,皆發出驚嘆之聲。
司辭音嘴角抽了一抽,總覺得詢問段五會問出一些了不得的事情來。
後來她修史之時,看着筆下那兩人這般這般,那般那般,總是萬分羞赧,每當這個時候,禾陽就巴巴地湊過來,說要效仿前人,也要這般這般那般那般。
于是早就該寫好的書,就這麽耽誤了兩三年,至末了終寫下那句“帝與王攜手……遂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她才總算松了口氣。
禾陽毛絨絨的腦袋湊了過來,見了最後一詞,十分好學地問:“海晏河清是什麽意思?”
“是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是五十者可以衣帛,七十者可以食肉,八口之家可以無饑,頒白者不負戴于道路;是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
她引經據典,洋洋灑灑說了一大段,轉頭發現愛人一臉懵懂:“音音,你說什麽呀,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司辭音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顆奶糖,去掉糖紙,塞到愛人的口中,“甜嗎?”
禾陽忙不疊地點頭,“甜!”
“你看,這就是海晏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