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明月我心(番外二)
崔懷玉将離故土,前往洛安趕考,臨行之前,她又到先生曾住過的茅草屋中,呆呆枯坐了一宿。
北風卷落茅草,一燈如豆,随風搖曳。
崔懷玉挑着燈花,想起了很多事情。
先生是十多年前的一個秋天來到這個小村莊的。
崔懷玉還記得那天,東風溫柔,秋葉靜美,素衣白裳的女人輕咳着走入這個貧瘠的小村。
她一進村,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所有人都看入了神。
先生與他們這破敗的村子截然不同。
她生的極美,卻讓人毫無亵渎之意,如同天上之人,卻不會讓人覺得高高在上。
就好像全身都發着光。
十幾年前村裏并沒有學堂,先生不忍看孩子目不識丁,一輩子困于此地,便自掏腰包,興建了座小小的學堂,自己做了第一任夫子。
那時崔懷玉還叫崔四妞,見學堂開門,偷偷趴在窗口偷學。
不曾想一眼就被發現了。先生走到她面前,溫聲問:“為什麽不進來呢?”
她紅着臉吞吞吐吐地說:“我、我是女孩……”
女孩怎麽能進學堂呢?
先生楞了一下,輕蹙眉頭,片刻後舒眉一笑。
崔懷玉那時不懂世事,只是覺得先生笑起來真是好看,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人呢?
“女子為何不能進學堂呢?”先生朝她伸出了手。
先生的手也真是好看,就像雲彩一樣,崔懷玉耽于這等美色,想也沒想就将手放了上去。
然後先生便牽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入學堂,跟所有人說,無論男女,長幼,只要懷有一顆求學之心,皆可來此。
先生神仙中人,知道的學問又多,短短幾句話就能把書上的大道理說清楚,大家都佩服不已,何況附近幾個村子都十分貧窮,無人來此教書,于是來學堂求學的人越來越多。
可是先生的身子卻越來越差了。
一開始還是偶然咳幾聲,後來上課之時,講着講着便要用手帕捂着唇重重咳嗽,崔懷玉見過那張手帕,上面斑斑點點猩紅,觸目驚心。
于是先生便開始招募其他夫子。可山地荒蕪,又有哪個博學之士受得了這清寒呢?
有許多人都眼饞先生開出的高薪,興致勃勃的來了,又因熬不了辛苦,連忙擺手告辭離開。
先生不得已,只能支撐着身子講學,面也變得越來越白,唇色總是青紫,有時看上去竟不像一個活人。
幸好後來來了一個年輕的夫子。
那夫子待了兩天本也要走的,可先生與她暢聊一夜,不知說了什麽,她竟紅着眼答應了,在此地一待便是十餘年。
而先生總算得暇,可以稍微調養一下身體。
但先生卻不肯閑下來。無法繼續講學,她便睜着昏花的眼,為學生一字一字修改功課。
崔懷玉還是偶然之間發現先生眼睛看不大清了。
她那時總是纏着先生,放學後便跑到先生的草房裏,為她端茶倒水,請教她許多學問。她倒不是真心好學,只是覺得先生這般好看,單看着她說話也十分賞心悅目。
可後來,先生批閱她的功課時,總要對着光亮處,凝視良久,才緩緩說出答案。
先生是看不大見了嗎?
崔懷玉用手在她眼前揮了兩下,果然見她灰茫茫的眸子一動不動,竟是毫無察覺。
“先生,你是看不見了嗎?”她心中一驚,竟不由哭了出來。
先生笑着摸了摸她的頭,“我只是病得久了,眼前有些黑,緩一下便好了。”
“先生什麽時候病好呢?”
放在她頭頂的手一頓,接着她便聽先生道:“四妞,你的名字是四妞罷。我見冰雪聰明,人如珠玉,若日後考取功名,答卷之時……不如就叫懷玉吧。”
孩子很快便轉移的注意,為自己好聽的新名字雀躍,片刻後,她好像想到了什麽,問:“先生,你叫什麽名字呢?”
“我叫……不悔。”
那時崔懷玉還聽不出這是個化名,只是覺得,不悔不悔,這名字真是奇怪。
那時先生有一本箋花小冊,上面密密麻麻的爬滿了好看的字。
崔懷玉大多數字都不識得,便随手指了一句,問:“先生,這句是什麽呀?”
先生瞥了一眼,玉顏微赧,輕聲說:“是我生卿未生,卿生我已老。化蝶去尋花,夜夜栖芳草。”
“那這句呢?”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最後一頁她終于認得兩字,歡喜地說:“這個我識得,這個字是‘恨’,這個字是‘你’。”她眨着眼問:“先生,你恨誰呢?”
先生卻将那小冊收了,柔聲道:“我誰也不恨,今兒功課做得怎麽樣?拿出來給我看看。”
再後來……崔懷玉再也沒見過先生了。
不過她卻養成了一個習慣,每當心思繁雜之時,總會到先生曾住過的小屋來坐坐,就好似回到童年時候,聽見先生溫柔教誨一般。
只要一想想先生在此會如何,她便會心思澄明,撥雲見日。
如今她将要去洛安趕考,若此行順遂,大概可以衣錦還鄉。
她枯坐在燈前,聽窗外凜冽風聲,想日後自己要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呢?
幾乎想也沒想,她便自己答道:“我要成為先生那樣的人。”
她要讓這貧瘠山村變得富饒,要讓附近的孩子皆有衣可穿,有肉可食,有學可上。
她想像先生一般,就算活得如流星短暫,也要在夜空中發出光來。
崔懷玉帶着這份信念去了洛安。金銮殿之上,她總算見着了傳說中的聖明天子。
天子高居九重,兩鬓霜白,形容恹恹。
殿試很是容易,治國之策先生曾與她講過幾次。
天子聞罷,垂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幽然深邃,又似乎帶着生無可戀的寂寥。蒼白的手輕擡,“就你了。”天子的聲音略帶嘶啞倦怠。
崔懷玉心中一顫,不自覺想起,天子不過盛年,原來竟這般病弱嗎?但很快那絲莫名的惘然驚疑便被進士的狂喜覆蓋,她輕勾起唇,想:“先生你看到了嗎?如今我已站在朝堂之上,也可如你一般。”
也可如你一般,光耀世間。
她心中太過歡喜,又沒什麽見過什麽世面,瓊林宴上不由喝多了些,頭腦昏昏沉沉,便尋了個借口出去醒酒。
涼風一吹,她果然清醒了幾分,展目一看,紅花如海,月映寒潭——原來在不知不覺中轉到了禦花園中。
正想離開之際,一陣袅袅琴聲從不遠處傳來,如同絲絲縷縷的細線,捆住了她的腳步。
鬼使神差般,她一步一步挪了過去,躲在花叢後仔細地偷窺着撫琴的那個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衣,姿容玉曜,就好像在黑夜裏也發出光來。
崔懷玉的心砰砰作響,她想,這人就像先生一般。
“聽夠了?”
崔懷玉紅着臉乖乖走了出來,拱手道自己無意冒犯。
美人微眯着眼,打量了她一番,才輕輕道:“是新科狀元罷,竟能讓陛下多看一眼,真是不簡單。”
她聞言竟有些酣酣然,比進士之時更要歡喜上幾分。
“崔懷玉是吧,懷玉懷玉,倒是好名字。”
崔懷玉被誇得心肝兒一顫,不由脫口而出:“敢問姑娘名諱?”話一出口,她便懊惱不已,這人能在宮中撫琴,想必地位不凡,這麽貿貿然問了實在失禮……何況這句話,确有登徒浪子之嫌。
美人卻沒在意這些,只悵然道:“我的名字?許久無人問過我這個問題,連我都記不大清,我想想……好像,未入宮前,是叫商濯清罷。”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這名字與你真是相配。”崔懷玉真心贊美。
商濯清看着新科狀元,淺淺笑了,笑容中卻有一絲惆悵,“你沒見過她,所以不曾明白,我不過是贗品假花,哪裏擔得起這句詩。”
崔懷玉被她笑容中的悲傷牽扯,忙道:“哪裏?你分明是我見過最風華出衆的人了,若你是假花,世上哪還有什麽姹紫嫣紅的顏色。”
“倒長了張好嘴。”商濯清剛想說些什麽,忽然神色一斂,将她推到了灌木之中,低聲道:“藏好,別出來。”
皇帝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瞥了一眼石上的古琴,輕聲說:“給我彈一曲将仲子罷。”
商濯清低頭撫琴。琴聲泠泠,月光潺潺。
皇帝解下金冠,一頭白發傾洩而下,如九天星河垂至人間。
崔懷玉呼吸一沉,天子不過盛年,為何早生華發了呢?
“将仲子兮,無逾我牆……”皇帝輕聲呢喃,“若我當年不曾攀上她的牆,是否如今也不必這般……”
這般凄苦迷離,若癡若狂。
“南海、四夷、蒙越,哪裏都尋過了,菡妃,你說她現在會在哪裏呢?”
商濯清沒有回答,皇帝也并不需要她的回應,只喃喃道:“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婵娟,老師,我如何才能再見到你呢?”
“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她癡癡一笑,目光十分凄苦又纏綿,“十五年了,你還是不肯原諒我。”
崔懷玉躲在灌木之後,先是害怕天子發覺會如何龍顏大怒,但聽着聽着,就為她這般癡心之語所動容。
十五年過去,這人還是不肯放下嗎?
不對,天子的老師,想必年紀已經不小,十五年過去,那人還在人世嗎?
看皇帝如此篤定,想來那定是一個身體強健之人。或者是,皇帝寧可相信她躲在世間某隅,不肯原諒不肯相見,也仍不願猜測那人已魂歸泉下吧。
崔懷玉想着又覺悵然,自己與先生分別也差不多十五年了,她也寧願相信先生當年只是不告而別,仍好端端的活在世上某個角落。
這人與人的情感,諸如相思、牽挂、思念等等,總是相通的。
皇帝癡癡地看着月亮,眼角倏忽落下兩道水痕。
崔懷玉忙以袖掩面,生怕自己看到什麽不該看的景象,但她擋住了眼睛卻掩不住耳朵,于是皇帝略帶嘶啞蒼涼的聲音便傳入她的耳中——
“當真是宿世冤家,她為我流盡一生的血,我為她流盡一生的淚。”
這一宿新科狀元過得十分驚險。至皇帝離去許久,她才敢大口喘氣,手腳并用爬了出來。
商濯清本有些怔忪,見她這般狼狽模樣卻不由啞然失笑,朝她招了招手,“過來。”
待崔懷玉走近,她示意讓她坐下,擡手替這人除去頭上的草葉塵土,又為她理理雲鬓衣襟,才柔聲道:“好了,快回去赴宴吧。”
崔懷玉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問:“娘娘,我還能再見到您嗎?”
她心知這是失禮冒犯,但依舊貿貿然地問了。
菡妃柔柔一笑,“喚我濯清便好了。”
狀元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後告辭離開。
商濯清望着她的背影,嘴角不禁泛上一絲溫柔笑意。她低頭撥弄琴弦,忽聞後面傳來聲音——“原來你叫濯清。”
“我是何名字……”商濯清苦笑,“陛下又何曾在意呢?”
皇帝卻不記恨她這等幽怨之語,坐至山石之上,道:“再彈一曲鳳求凰吧。”
商濯清沒有撫琴,只是輕聲道:“陛下,方才那孩子,我很是喜歡。”
皇帝面色不變,緩聲說:“那我放你出宮,我早讓你出宮。”
商濯清見她眼也不眨就要讓自己走,只覺這十幾年的癡戀等候便像一個笑話一樣……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她早就明白陛下心中再裝不下他人,卻仍抱有一絲臆想,以為只要等在那兒,陛下遲早會回頭看她一眼。
她正陷入這等悵惋情緒之中,突然聽到那人說:“今後你不必總學着老師的聲音,你的聲音,原也很好聽。”
商濯清不知不覺就落下兩行淚來,望着對月而坐的人,輕聲道:“陛下,你越來越像她了。”
皇帝身子一顫,滿頭白發在月光中搖曳開來。
她癡癡望着一輪皎月,好似自己還是十五年前的少女,“老師為我掃清烏雲,我也該、也該光耀世間。”
“可是,”她眸中水光潋滟,倒映明月無暇,星漢燦爛,“我終于成了一代明君,她卻再不肯來見我……她不肯見我……”
崔懷玉喝得腦子一片空白,迷迷糊糊就到了床上,再一睜眼,屁滾尿流地從被窩裏爬下來。
床上美人如玉,酥胸半露,春光無限。
崔懷玉心髒砰砰砰地跳,她她她,剛考上狀元,就睡了皇帝的女人?
商濯清聽到動靜,娥眉微蹙,長睫顫動,緩緩睜開眼來。她見新科狀元衣衫不整,一臉驚恐地望着自己,不由撲棱一笑,“怎麽,自己做過的事忘了嗎?”
崔懷玉雙膝一軟,吓得跪到地上,大聲求饒。
商濯清哭笑不得,“好了,我如今不是菡妃了,你也不必害怕。”她見年輕狀元雙目如清泉,偏頭懵懵懂懂地看着自己,心中一軟,便道自己昨夜被陛下逐出宮門,正巧見狀元郎喝多了跌跌撞撞走來,擔心她遇到危險,好心将她送至客棧,卻不曾想被狀元郎餓虎撲食給亵弄了一番。
崔懷玉聽得面紅耳臊,腦中隆隆作響,她拼命回憶想記起昨晚的星星點點,可越想越是頭昏腦漲,眼前也變成白花花的一片。
商濯清幽怨地望了她一眼,起身披好衣裙,“罷了,狀元郎好生休息。”
崔懷玉見她要走,連忙起身拉住她的衣袖,“你、你……平日吃的多嗎?”
她見商濯清面露疑色,半晌不語,又小聲地說:“若不多的話,我可以養你……多點也無妨,我可以把我的那份分給你。”
若這人随了自己,想必不能錦衣玉食,但如果她不會嫌棄的話……
“我會待你好的!”
商濯清粲然一笑,摸了摸她的嘴唇,“我吃的不多的,不必擔心。”
洛安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崔懷玉本與商濯清攜手游街,卻不知不覺被人群擠散。她正焦急地尋覓着愛人的身影,忽然見前方密密麻麻的擁着一大群人,湊近一看,原是那兒搭了個戲臺子。
戲臺子上有兩個美貌的女子正揚着水袖對唱。
青衣的那人唱道:“我已多情,更撞著、多情底你。把一心、十分向你。”
白裳女子妙目一轉,接着唱道:“盡他們,劣心腸、偏有你。共你。風了人,只為個你。”
青衣哀怨地瞋了白裳一眼,轉過身去,輕吟:“宿世冤家,百忙裏、方知你。沒前程、阿誰似你。壞卻才名,到如今、都因你。”
白裳走上前拉住她的手,唱道:“是你。我也沒星兒恨你。”
回憶轟然而至,崔懷玉想起先生箋花小冊上最後一句詩,頓時恍然大悟。
“壞卻才名,到如今、都因你。”
“是你。我也沒星兒恨你。”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擡起頭去,見愛人手裏拿着兩串糖葫蘆,站在不遠處輕笑着望着自己,心頭一熱,擠開人群快步往她那邊行去。
她此刻有許多的話想說與那人聽。
想跟她說“化蝶去尋花,夜夜栖芳草”,想說“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想說“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