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的掌劍啊
清平正緩步行于雲間, 展目見霞光萬丈, 雲海翻騰,不覺心曠神怡。
幾個問道宗的弟子見她獨行, 便禦劍湊了過來,形成合圍之勢。最其中的那少女雙手抱胸, 挑釁道:“謝清平,你還敢出來?”
少女紅衣獵獵,長眉入鬓, 腰懸寶劍。
清平打量了半晌,總算想起一絲半縷原主與她的恩怨,不由啞然失笑。
纖凝柳眉倒豎, 杏眼圓睜,“你還敢笑?”
清平止住笑意,靜靜地看着她。
白衣烏發,容顏如玉。
四周霎時一片靜默,片刻後纖凝醒過神來,怒道:“你又修了什麽禁術?”
清平輕蹙眉頭, 不明白她究竟說什麽。
“妖族的媚術?還是魔族的攝魂術?”纖凝啐了一口:“別給我裝模作樣,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我……”
她話還沒說完, 少女又掃了她一眼,嗤笑:“就你這等心術不正之徒, 也配拿斬冰?”
“這個……”
“成天想着偷雞摸狗、奸.淫擄掠, 你對得起你父母嗎?”
“我覺得……”
“我看你連劍都不配提!”
清平不再嘗試說話了, 沉默地看了纖凝一眼, 準備繞道離開。
可她卻不依不饒起來,“你還敢瞪我?謝清平你膽子肥了是不是?”
清平卻不理她,轉身離去。
廣袖舒袍,裙擺飄動,那人信步行于雲中,閑适淡然,好似要攬天地于袖袍之中。
臨燭眼中露出一絲恍惚,喃喃問道:“這人真是謝清平?”
纖凝瞪了她一眼,“她不是你是嗎?”她使了個眼神讓圍觀的幾個弟子将清平攔住,“那日我跟你說的事你忘了嗎?”
那日……
好像是要她交出斬冰?
纖凝面色忿忿,“真不知道宗主看上你什麽?你怎麽配拿斬冰?”
清平攏着袖子,不慌不忙地說:“我去至虛峰取來給你。”
纖凝啞然,半晌後才氣道:“謝清平,你羞辱我?”
纖凝平生最崇敬之人莫過于辰明仙尊,在得知仙尊留下的斬冰居然被一個廢柴拿了後,當即怒氣沖沖地想要把它給要回來。
可沒曾想那人竟欣欣然地交了出來,道:“行行,給你,反正我又不喜歡練劍,拿着這東西也沒什麽用。”
彼時纖凝捧着仙尊的佩劍,正惶惶然不知所措時,那劍居然長鳴着從劍匣飛出,又飛回了至虛峰。
從小順遂的少女自然不信什麽名劍擇主,只覺得是謝清平故作姿态,在暗裏使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手段,于是對她愈發氣恨。
此時她思及那樁往事,臉上紅白交錯,一氣之下拔出腰間雲遏,一劍斬來,氣勢如虹。
禦風珠雖能使人在雲間行走,但終究不如騰雲禦劍之術靈敏。清平倉促躲開,行動之中,一顆泛着青光的珠子從袖袍之中滾落出來。
而她也失去依仗,直直往下墜去。
纖凝面色一變,忙想伸手去拉,可惜方觸及那人指尖,便眼睜睜見得她跌了下去。
山風吹來,雲霧聚了又散,纖凝面色蒼白,呆立當場。
圍觀同門見她闖下大禍,紛紛散開,唯有臨燭依舊守在她旁邊,怯怯地問:“師姐,我們該怎麽辦?”
清平自雲間跌落。
耳邊風聲呼嘯,眼前白雲翻騰。
仙鶴亮翅,自萬頃雲海,往金燦燦的朝陽飛去;乳燕出巢,撲楞着稚弱雙翼,從樹隙間雀然躍出。
她眼前先是雪白一片,後見蒼茫天地,再後便能見青峰上蔥郁的樹葉,和幾只早起的新燕。
眼見得要觸及地面,摔成塵泥,她卻不如何害怕。
只是思忖那仙鶴能否逐日,乳燕是否新飛。
她想,顧西月為何還不來救她。
一劍飛星,自長空墜下,落到她的腳下。
破空之聲轟轟隆隆,竟惹來九天雷電,風雲變幻。
孤山最高峰,雲岚聚散,神宮顯露一方屋檐。
靜坐松下之人緩緩張開了眸,“斬冰重現。”
天下遭劫,斬冰重現。
寶劍嗡嗡作響。
清平眸中卻帶上了一兩分的失意,“斬冰?”
她握住神劍劍柄,一股極凜冽冰寒的劍意從劍上傳來,侵蝕她每一寸經脈。
那是一種極孤獨的劍意。
就好像一人一劍獨行漫漫風雪之中,頭頂光陰輪轉,日月變幻。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未有終結。
是辰明的劍意。
清平一手支着劍,半跪于地上。
風自她立處卷起,席卷整個孤山,摧折枝葉,滾動山石。
許多正在禦劍弟子由于根基不穩,與劍一同栽倒在地上,哎呦哎呦呻.吟之聲不絕于耳。
孤山終年不散的雲霧終被吹散,露出青巒綠峰,秀麗景致。
清平醒過神來,松開劍柄,風聲驟止。
斬冰神劍懸于空中,飛繞她一圈後,又破雲而去。
清平摸不透這柄神劍的古怪脾氣,撐着地面前站了起來,舒展了一下身體。
渾身疼得像裂開一般,若是再握得久一點,大概會當場命喪吧。
但是方才的劍意,雖只有一絲,卻讓她受益匪淺。
仙尊辰明,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就連殘存的劍意,也是這樣孤獨而冰冷。
她方提步,不曾想腳下一軟,不禁打了個趔趄,快走一步扶住身旁的梅樹才站穩。
花枝顫動,枝頭新雪簌簌灑落在她發上。
清平環顧左右,忍不住輕笑,竟又走到了這片梅林。
顧西月聞不得梅香,可守靜峰腳卻栽着一大片梅林,也不知道她怎麽想的。
她折下一枝花枝,抖落衣袍積雪,緩步往至虛峰走去。
禦風珠不知落到何方,實在可惜,這兩日須得快些學會禦劍才行。
至虛峰上門扉緊閉,她輕叩幾下門,棄道的小腦袋才從中探出。
“掌劍!”她忙把清平拉進小院,“方才刮起好大的風,吓死我了!”
斷劍正忙着整理被風吹亂的衣物,聞言翻了個白眼,黑着臉說:“也不知道是什麽妖風!突然就刮了起來。”
清平見她忙得氣喘籲籲,不由有些愧疚,走過去道:“我來吧。”
“啊?”斷劍沒反應過來,癡愣愣地看着她。
棄道快步走來,踮腳摸了摸她額頭,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納悶道:“沒發燒呀,莫非是被風刮壞了?”
斷劍放下手中衣物,忽然很嚴肅地看着她:“你又做什麽事了?”
“又去調戲流丹仙尊了?烤仙鶴被人抓住了?還是欺負了哪峰新入門的弟子?”
棄道忽然想到什麽,“掌劍,你剛剛是走回來的?你、你的禦風珠呢?”
清平面露難色,“掉了。”
“掉了?”棄道瞪大了眼,“難道你以後出行都要我們背你嗎?”
斷劍氣得滿臉通紅,話也說不清楚,“那、那可是宗主親自賜你,天下就只有一顆,你、你居然敢弄丢?”
清平朝她攤手,十分無辜。
“掉在哪了?”
“守靜峰腳下的那片梅林。”
聽到守靜峰時,兩個小道童不禁齊齊打了一個寒顫,她們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出了害怕。
“流丹仙尊好兇。”
“我們過去找會被打的吧。”
“一定會被打的吧。”
斷劍轉過頭來,惡狠狠地看着自家掌劍,“我不管你馬上給我去找!不找到一個月不許吃晚飯!”
棄道拉了拉她的袖子,“一個月太多了吧,掌劍正在長身子呢。”
“那一旬,反正,”斷劍咬了咬唇,“你快點給我去找!”
清平聳肩,轉身又慢慢走了回去。
棄道目瞪口呆:“掌劍居然真的聽了?居然沒賴皮?居然沒撒潑?完了,”她一攤手,“掌劍會被流丹仙尊打的吧?”
斷劍的臉色也很難看,“被打了就知道回來了,誰讓她弄丢了禦風珠?”
山道潮濕,幾株草木自青黑岩壁之上探出頭來。
清平攏袖,被濕冷山風一吹,不覺縮了縮脖子。她偏頭看了眼孤山景致,此刻被吹散的雲霧還未聚起,山川如終不再半遮半掩的青裙少女,亭亭立着。滿眼都是蔥蔥郁郁的綠色,唯有守靜峰頂上倔強地頂着一頭白。
她想,這樣不像顧西月。
她愛人的品味與她截然相反。
她好冬雪凜冽,顧西月便好春花燦爛;她喜梅花風骨,顧西月便愛玫瑰嬌豔。
守靜峰,冰冷安靜,她再喜歡不過,但是她原以為,顧西月并不會喜歡,更不會長居于此,千年百年。
梅林中山風未消,梅花悠悠如雨墜落。
一道纖細嬌小的身形伫立在花雨之中,垂眸不語,肩上已覆薄薄一層積雪。
清平放慢腳步,連呼吸也輕了幾分。
那人呆呆地站了多久,她便癡癡地望了多久。
直至新月升起,春夜漸寒,她鼻子一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顧西月如夢初醒,擡頭往她這邊看去。
白衣之人立于花雨之中,腳邊是破碎月光。
長發披散身側,面上略帶玉質的蒼白,如同被春雨濯去鉛華,眉眼幹淨得像守靜峰上終年不散的小雪。
顧西月一步一步朝她走來,腳下蓮花開落。
“你的。”她伸出手,白嫩的掌心裏,一顆泛着青光的珠子靜靜地躺在那兒。
清平看到她紅通通的眼眸時,忽然改變了注意,從身旁折下了一枝梅花。花蕊嬌嫩,枝幹嶙峋,花心點點新雪,被風卷起,在她們的凝睇中緩緩落下。
“好看嗎?”
顧西月呆呆地點頭。
清平将花枝放在她攤開的手心上,與禦風珠一起,而後将她的手合上,輕聲道:“都贈你。”
“若因花香,便無法欣賞這等美景,未免太可惜。”
倒不如将禦風珠一同予她,讓她不必再受花香之苦。
顧西月歪頭看着她,濕漉漉的眸子像山間的小鹿一般柔軟無暇。
“那我收下了。”她嘴角泛起一絲笑意,柔聲道:“不說謝了。”
“嗯。”清平小聲應了,忽然又覺得鼻子有點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顧西月眉頭輕蹙,“你怎麽也這樣?”
清平也很奇怪,這麽多年從未對花粉過敏,難道是因為原主體質的關系,“阿嚏!”
“還給你,打腫臉充胖子。”顧西月瞋了她一眼,可指尖方觸及她掌心時,忽然換了方向,改為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你發熱了。”
清平也覺得頭腦有幾分昏沉,被冷風一吹不由打了個哆嗦。
方才被劍意摧損,再加上在冷風中立了半宿,生病倒也稀松平常。
顧西月将髻上鶴簪取下,憑空一劃,頓時鶴唳九霄,一只仙鶴出現在她們身前。
“上來。”她朝清平伸出了手,見她立在原地,半晌沒有動作,奇怪道:“怎麽?”
殊不知她此刻長發散落肩頭,月光灑落,将她本就嬌小秀麗的臉襯得愈發秀美絕倫。清平不覺便有幾分呆了。
“你在看什麽?”
清平這才晃過神來,握住顧西月的手登上鶴背。
她們二人在梅林中站了大半天,此刻皆是浸潤一身梅香,而顧西月卻顧及她的身體,并未再驅使禦風珠,于是——
“阿嚏、阿嚏、阿嚏……”
“前輩,不妨再……”話未說完,便被狠狠瞪了一眼。
顧西月捏着鼻子,雙眼紅通通的,“我不過是,阿嚏,有點冷。”
月光與雲霧混雜,為天地添上一層朦胧。
破空之聲從身後傳來,一柄黝黑古劍突然飛至她們身旁,劍身在月光下閃爍幽微光芒。
“斬冰?”
顧西月松開她的手,“你不是不會禦劍嗎?站上去試試。”
清平看了她一眼,小心地探出一只腳去,在劍身上踩了踩,而後将身子重心移至這邊。她控制好平衡,又緩緩伸回另一只腳,立于斬冰之上。
她朝顧西月笑了笑,笑容還未褪去,斬冰突然嗡鳴一聲,載着她往長空飛去。
冷風灌滿衣袍,掀起長發,獵獵的風聲在耳邊奔馳。
但倏而,這一切都靜了下來。
雲海破開,一輪巨大的孤月懸于空中,銀白的光芒将雲層暈染成粼粼大海。幾點山峰冒出頭來,如礁石伫立,又如小荷初露,以峻峭淩然之勢撥開雲海,又成為了蒼茫天地中的渺小一粟。
明月出孤山,蒼茫雲海間。
清平震懾在這等造物神化中,一時間屏住了呼吸,四周一片靜谧。
天地不語,山川不語,明月不語。
唯有腳下寶劍,嗡嗡鳴鳴,歡呼雀躍,不肯停歇。
正感慨自然壯闊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阿嚏”,将她從無情天地帶回至有情人間。
顧西月一手捏着鼻子,盤腿坐在仙鶴上,慢慢地跟在斬冰後面。
清平回頭看她,如水的月光在她們之間流瀉。
寒月高懸,萬籁俱寂,莽莽天地之中仿佛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顧西月面上有些恍惚,清平認真地看着她,然後輕輕地笑了出來,朝她伸出了手。
“小老板,你不怕我是騙子嗎?”卷發少女抵住車門,朝她盈盈微笑。
“如今将軍身邊的是我,”北厥王儲抱住她,将頭靠在她的肩上,“千萬年後,世間的一切化作塵埃,将軍的身邊,依舊是我。”
小皇帝伏在案上,手撐着頭,撒嬌道:“老師老師,給我彈首曲子好不好?”
“鳳求凰!”
月光透過破窗漏進白鶴觀中,窗外雨打芭蕉之聲聲聲入耳。
看《逍遙游》的道士忽然放下書卷,怔怔地望着閃爍燈火。
風從破洞呼呼刮來,燭火搖曳,将書頁上的字映照得有幾分不明。
那上面寫着——“抟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裏,絕雲氣,負青天……”
誰不想絕雲氣,負青天,逍遙游于天地?
若能抟扶搖而上九萬裏……她只想與一人一同遨游宇內,乘風而行,看天地遼闊。
無論人世變換,日月輪轉,無論要走過幾個世界。
顧西月踏上斬冰,仙鶴盤旋幾下,又化為一支銀白鶴簪,落到她的手上。
清平思及過去,心頭百感交集,不由自主地伸手去牽顧西月。
流丹真人的手哪是這麽容易被牽到的?清平牽她一次,她便重重甩開一次,還要在那人手背上輕拍一下。
許多次過後,清平的手背上已被拍的泛紅。她輕嘆一口氣,讪讪地收回了手,擡頭看天地浩大。
幾世的悲喜,愛恨,惆悵,一一從心頭浮現,那感情十分玄妙,甜蜜之中隐有苦澀,冰冷之後又見歡欣,如同一場鋪天蓋地的冬雪後,牆角冒出一枝顫巍巍的梅來。
顧西月卻低頭看着空蕩蕩的手,有些懊惱地撇下嘴,不知是不是由于香風的緣故,眼睛也愈發紅了。
二人沉默着掠過雲海,越飛越快,風聲呼嘯,她們随着斬冰一同摔到守靜峰頂白雪之上,在地上翻了幾個滾。
清平将顧西月護住,衣袖之上沾染新雪與塵泥。
顧西月伏在她身上,借着月光,靜靜地望着她。忽然她擡手摩挲着清平的唇,緩聲道:“辰明?”
清平不解地望向她,“辰明?”
顧西月默默站起身來,往庭院走去。清平見她沒有說什麽,便也亦步亦趨跟了過去。
跌落在地上的斬冰不甘被忽視,重重敲擊了幾下地面,可那兩人越走越遠,并沒有理它的意思。斬冰嗡嗡地叫了兩聲,又跟着飛了過去。
庭中覆着一層寒霜,草木枯萎,枯葉層層疊疊,踏上去便能聽見沙沙的聲音。
死去的樹木被月光照耀,在院中投下猙獰的黑影。
至虛峰雖然偏僻,但好歹還幹幹淨淨,五髒俱全,還有兩個總是吵吵鬧鬧的小道童。
不似守靜峰,這般陰冷荒涼,沒有一絲人氣……清平望向顧西月的目光帶上一兩分疑惑,這千年來,她都是一人獨居于此嗎?
顧西月拿出一把剪子和一疊白紙,噼啪幾下剪了個圈,扔到地上,那片紙登時便變成了一方清澈溫泉,正冒着氤氲熱氣。
“進去。”她一揮袖,溫泉底下多了許多珍貴藥材,淡淡的藥香在小院之中散開。
清平解開衣袍,只着一件單薄亵衣,盤膝坐入溫泉之中。
顧西月坐在溫泉另一邊,藕一樣白嫩的小腿浸潤在綠水裏,正埋頭剪着手中的白紙。
她先是剪了兩個手牽手的人,又剪了一串糖葫蘆,剪了一柄劍,一束花……到後面,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手下到底是什麽了。
她将一疊紙往天空一揚,剪紙化作白雪,又紛紛灑灑地落了下來。
清平伸手接住雪,發現它并不冰冷,與守靜峰其他的積雪不同,“為何峰頂這般寒冷?”
顧西月瞥了她一眼。
少女坐在水中,露出半個白皙的肩頭,長發披散兩側,蒼白的面色泛上一絲潮紅,莫名帶上幾分春色。
她飛快地垂下眸,又忍不住擡眸再看了一眼,方低下頭,答道:“因為辰明留下的一道劍意。”
辰明一劍能劈分六界,自然也能讓守靜峰終年嚴寒,永覆冰雪。
清平心中忽然很是好奇,“辰明仙尊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顧西月擡頭,仰望皎皎明月,緩聲道:“她……是一個很傻的人。”
千年前人妖魔鬼等共生一界,天地之間混亂不堪。
辰明不藏私心,以證大道,以手中三尺長劍,立天地浩然秩序。使強者也能心懷恻隐,弱者無需茍且求生,異族之間鮮少争鬥厮殺。
天地間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直到冰丹出現,贻害蒼生。
“什麽是冰丹?”
“無休無止的貪婪與欲望,”顧西月沉沉地嘆了口氣,似乎是不想再說下去。她從房內取了一件素白雲衣,置于石上,“一會便穿這個。”
清平點頭,從水中站了起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顧西月飛快地轉過身去,兩頰生霞,羞道:“你好歹、好歹等會再起來!”
清平輕笑出聲,叫濕漉的長發攏在身後。她行走一番,發現雲衣于她十分合适,但是比較一下,對顧西月的身形來說應是大了些。
顧西月瞪了她一眼,“還留在這兒做什麽?回你的至虛峰去!”
寒風吹來,清平捂唇低低咳嗦幾聲,看上去弱柳扶風,不勝可憐。
顧西月的眼神軟了下來,“罷了,我送你回去。”
掩于袖下的唇微微勾起,上個世界病了那麽久也不是全無好處,至少裝起病號來十分逼真。
顧西月眸中浮現一抹擔憂,“方才的藥浴無用嗎?”
“咳咳,還有一點暈。”
顧西月跑回房裏,捧出一個檀木四方盒子。她打開盒,低頭翻弄幾下,扒拉出一粒烏黑的丸子,“給你。”
清平剛伸手去拿,那藥丸便忽然風化成灰,在她的指間流下。她眨眨眼,顧西月也眨眨眼,呆愣了片刻,方道:“我還不知道,原來都壞了。”
她将盒中東西一股腦地倒了出來,幾粒靈氣不再的仙丹,烏黑幹癟的山楂,還有一兩張褪色的剪紙。顧西月撿起剪紙,紙片輕薄,被風一吹,又在她手中成了灰。
“太久了,都壞掉了。”她望着清平,茫茫然地說,桃花眼中氤氲着一層迷蒙水霧。
“壞了便壞了吧,也不是什麽貴重東西。”
顧西月看着地上的小玩意,伸手想要去觸碰,又怕它們又成了灰。
清平在她身旁蹲在,仔細看着這些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東西,嘆氣道:“前輩,這些都放置多久了?”
“一千多年了吧。”顧西月扁嘴,“居然會壞……”
清平很是無奈,一千多年過去,有什麽東西是不會壞的呢?她見顧西月一臉懊惱,不由柔聲道:“你喜歡的話,下次下山我給你去買。”
“我才不要你的。”
她笑了笑,伸手比劃道:“現在人間有種小玩意,叫傀儡偶,原本是将木偶的手腳上綁好細線,人可以用線來操縱偶的動作。”
顧西月的眼睛亮了起來,“我知道,是不是和皮影戲差不多。我以前看過,很好看。”
清平點點頭,又說:“現在仙界有人将它改良,只要放顆靈石進去,無需操縱,它也能自由行動,栩栩如生。”
“真的嗎?”
清平見她滿臉好奇,嘴唇微微勾起,說:“下次下山,我給你帶一個上來。”
“我才不要你買,我自己也可以買。”
“真的不要?”這種小玩意市面上并沒有流通的,也只有如原主那般的纨绔才會有辦法從黑市弄到。她見顧西月目光閃爍,輕嘆一口氣,“峰主既然不喜歡,那晚輩就……”
“要多少靈石,我給你。”
她見顧西月坐在地上,黑亮的眼睛濕潤又溫柔,像極了無害的小獸,不知怎麽有心逗弄一番,湊上前去輕輕說:“我不要靈石,只要前輩的一個吻。”
顧西月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氣得雙肩不住顫抖。她本就生得霞姿月韻,又羞又惱中,眼尾泛上一抹薄紅,櫻唇朱紅宛若滴血,又是豔麗又是可憐。
清平見她廣袖無風自動,瞳孔隐隐泛紅,心知她是惱了,卻還是不怕死地靠過去,飛快地在她頰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我先讨個定金。”
預料中的疼痛并未到來。顧西月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道:“你病了,好好睡一覺吧。”
清平還不及說什麽,只覺眼皮一沉,馬上就失去了意識。
顧西月接住她倒下的身子,跪坐在庭院之中。
風吹影動,沙沙聲響傳來,地面白茫茫的一片,不知是月光還是一層厚霜。
溫泉變成了一張白紙,被風卷起後又成了數片鵝毛般的雪花,随風飄灑向了人間。
唯一的春光也散去了,小院又恢複了一貫的死寂冰涼。q.u.n霸而死物而琳琳就
流丹仙人将空蕩蕩的盒子關好,捧在懷中。她站了起來,赤足立于雪上,立于一川風雪之中,衣袂翩飛,仿佛已經這樣站了千年。
棧道千回百轉,清平攏袖行在前面,棄道斷劍一人背着一個小包袱跟在她背後。
兩個小道童一面走着一面叽叽喳喳,棄道說:“掌劍掌劍,去了清靜峰你就和尋常內門弟子沒什麽差別,以後可不許幹那些混賬事了。”
斷劍打斷她,“掌劍哪裏知道什麽是混賬事?她原以為自己做的事都是好的咧。”
接着她們便将所謂混賬事一項項列出來,諸如烹饪山中小動物,拔仙鶴翎羽,欺負同門之類的,林林總總竟說了一路。
清平只得苦笑着一一應了,誰讓原主聲名實在太過狼藉。
末了,棄道嘆了口氣,小大人模樣般地說:“掌劍,你終于有了進取之心,肯來清靜峰修習,我們很欣慰。”
斷劍點點頭,“不過追流丹仙尊之路任重而道遠,掌劍你且好自為之。”
雲霧散去,山道盡頭一塊石碑魏然而立,上書“不負蒼生”四個大字。
斷劍棄道二人蹦蹦跳跳地跑了過去,仰着腦袋看着石碑,不勝歡喜地道:“哇,這就是辰明仙尊所刻的不負蒼生碑嗎?好有氣勢!”
“剛剛我好像感受到了一股劍氣,棄道棄道你感受到沒?”
棄道跟搗蒜一樣點着頭,滿臉憧憬地說:“辰明仙尊就是不一般,看一眼她的字,修為就能漲好大一截哦!”
不負蒼生……
清平望着那四個大字,心底莫名浮現一絲蒼涼。
也許是得了辰明一縷劍意的原因,她竟能從字中窺見一兩分辰明當年的情緒。
斷劍棄道看夠了,把背上的小包袱遞給清平,“掌劍,再往上我們不能走了,你一個人當心點,不要摔了。”
清平點頭,一手拎着一個包袱,舉步往山道之上行去。沒走幾步,衣袖忽然被拉住,棄道眼淚婆娑地望着她,說:“掌劍,我聽說清靜峰上特別辛苦,還沒有肉吃,你要是餓了就偷偷跑下來,我們給你燒魚吃。”
斷劍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斥道:“你想讓掌劍被人看不起嗎?”她轉頭看着清平,再三叮囑:“掌劍,你以後可不能随便調戲漂亮的女修了,清靜峰上一視同仁,你這樣會被打的!”
清平笑了笑,“知道了,別擔心。”
山風吹過,雲霧如同翻滾的波濤,很快便吞沒了少女清瘦的身影。
棄道扁了扁嘴,“我好想掌劍。”
斷劍抹了把眼角的淚,攬着她的肩膀往山下行去,“你以為她真能待下去嗎?最多一旬,她就會熬不住回來吧。”
山道濕滑,其上青苔點點。綠枝帶着晨露,灑落在清平肩頭。
她走得不快,很仔細,故而登上峰頂之時已是日頭高照。問道堂前空空蕩蕩,只垂手立了一個接引弟子,見她來笑着迎了過來。
“清平是嗎?我先帶你去住處。”
轉過青石壘成的石道,一簾春色撞入她的眼中。
青草池塘,鳥語花香,山風拂過,幾瓣桃花悠悠往他們這邊飛來。
數名年輕的宗門弟子正抱着書笑着走過,一見他們都笑着點頭示意,唯有幾個識得清平之人面色一變,詫異地看了她眼,而後快步走了過去。
接引弟子将清平帶至一方小院,院中遍地奇花異草,姹紫嫣紅。
院內有三間屋舍,皆是青瓦飛檐,黛牆粉壁,十分秀雅。
他走入略小的那間屋舍,道:“此處便是你的住所了,因為你身份特殊,長老特地囑咐要給你個獨間。”
清平點頭致謝,放下了手中行囊。屋內簡樸又不失大方,很得她意。
“我帶你去看看學舍。”
接引弟子将院門推開,正巧撞見一個快步走來的嬌俏少女。那少女只顧埋頭走着,差點要與接引弟子撞上。
“抱歉,啊……”她一見清平便愣住了,“掌劍?”
清平颔首,“臨燭。”
臨燭眼圈泛紅,低聲道:“你是要師姐賠罪的嗎?她已經到了戒律堂請罰。”
“我來此處修學,這是我的住所。”
臨燭瞪大了眼,“修學?你?”
“是。”
她點點頭,正想跟着離開,臨燭卻将她攔住,哀聲懇求:“掌劍,您若無事的話,可否去戒律堂為師姐說句話,她本是無心……”
少女偏頭望向她,目若九天寒星,清冷的臉上并無一絲波瀾,“不能。”
臨燭被吓得退了一步,怯怯地望着她。
清平聲音軟了幾分,“如若當時無人來救我呢?”
只怕她現在早就摔了個粉身碎骨,屍骨無存。
臨燭面色更加難看,緊攥着袖角沉默不語。
“犯了錯,就該接受懲罰,無論她是有意無意。”
清平沒再理她,跟随着接引弟子往學堂走去。春風拂過,少女姣好的容顏浸潤在一輪春光中,看上去溫和柔軟了許多。
“這裏便是學堂了,下午的課便要開始,你先選個地方坐了吧。”清平說了聲謝謝,便選了一處靠窗的空位坐下。
這時學堂裏已有幾人,她方走入,便聽見他們竊竊私語。
“新來的女弟子真好看呀。”
“她是誰呀?”
“謝清平你們都不認識?”
“哇!掌劍!她真好看!”
清靜峰的弟子們皆是年輕又朝氣勃勃,一雙雙好奇的目光在清平身上掃來掃去,更有幾個膽大的已走上前攀談起來。
沒說幾句,清脆的鈴聲響起,弟子們都匆匆跑回位置上坐好。
一位青衣散發的仙人拿着玉冊緩緩走了進來,她将玉冊放下,掃了一眼堂下弟子,“今日我們要說的是……”
聲音突然頓住,她望着新來的弟子,有些失了神。那少女坐在窗前,一手支着頭,笑着朝她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