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的掌劍啊
陽光從窗隙中撲灑濺躍, 在課桌上形成斑斑點點的光斑。少女的微笑浸潤在春光裏, 看上去溫暖又燦爛。
顧西月心頭也被這暖陽熏得有幾分暈暈然。她向前走了一步,馬上想到自己是在上課, 于是又退了回來,翻開玉冊, 道:“今日我們要講的是《無名》。”
《無名》是昔日辰明所著,講的是“大道無名,長養萬物”。
顧西月的神情極為認真, 用詞亦是精辟,寥寥幾語便能講明關翹。
她的聲音輕緩,有如環佩輕搖, 珠落玉盤。
四下無聲,清平浸在這等呢喃軟語,一時竟是癡了。
等課結束,顧西月收好玉簡,狀若無意地掃了窗邊一眼,見那人仍愣愣地坐着, 也不知道聽進去多少,心中有些不悅, 快步走了出去。
“聽呆了?”
清平恍過神來,偏頭對上少年亮晶晶的眼睛。
少年自顧自地坐在她身旁, 笑道:“初來的弟子剛聽流丹仙尊的課總是你這般神情, 我都見慣了。”
“她講得很好。”
少年點頭, “自然。”他忽然想起自己還沒互通名姓, 于是微微笑着說:“我叫籁音,是纖凝的同胞兄弟。”
少年眉目清秀,唇紅齒白,五官與纖凝有幾分相似,只是氣質卻溫和許多。
“她一時魯莽,差點釀成大禍,又累你受驚,實在很是抱歉。”
清平垂下眸,“無事。”
籁音從袖中取出一方玉匣,緩聲道:“這裏是一枚凝神丹,本想親自送去至虛峰,可惜開學之日馬上便到了,幸得你來了。”
“不必。”
籁音卻一直糾纏,最後清平不堪其擾,只得收了。
凝神丹雖算不上什麽貴重之物,但對于他們這等初登仙途的弟子卻是十分緊要,也難得他費心。
“等纖凝回來,我便讓她親自上門給你賠禮道歉。”他見清平神情冷淡,想起平日聽到有關謝清平睚眦必報的傳言,也只嘆了口氣,并未再啰嗦什麽。
此刻鈴聲又響,一身着道袍,頭戴高冠,背負寶劍的端肅男子卓然走入。
籁音用書遮住臉,小聲道:“涸歡仙尊講的是劍道,本來應是要帶我們出去,不過前幾日我們學禦劍的時候,突然被一陣大風刮落,許多弟子受了傷,故而這幾天只是在學堂修習。”
清平早就注意到,許多座位上都放着一個軟墊,而他們的主人在起立坐下之時皆面露痛楚之色……想必是那場風的原因。
她心底忽而有幾分歉疚。
兩場課下來,日頭已漸漸沉了下去。
暮色四合,弟子們都收拾好東西,準備回住處休息。有些人抱着書大步走了,而有些卻相互攙扶着,一邊“哎喲”痛呼,一邊埋怨:“也不知道是什麽怪風,突然吹過來,唉呀我的屁股!”
清平将書拿起,見籁音撐着桌慢慢站起,眉頭輕皺,面上隐有痛色,奇道:“你也受傷了嗎?”
籁音扯起嘴角,無奈地笑了笑,“學藝不精,讓掌劍見笑了。”
清平颔首,走近扶住他的手,“我送你回去。”
籁音吓得話都說不清,“不、不必了吧……也沒什麽要緊的。”
“你我同窗,這本應該。”何況她剛才收了籁音一枚丹藥,而這人的傷勢是因為自己。
少女神色平靜,語氣堅定,籁音聽了也不再堅持,只笑道:“那多謝掌劍了。”
清靜峰上春光融融,暖紅的夕陽撲于綠樹碧水之上,幾只歸巢的小鳥從樹葉從探出頭來,“啾啾”的叫喚着。
清平将籁音送至住所後,忽然低聲問:“你可知授課仙尊居于何方?”
“仙尊各有各的院舍,你是問哪一個?”籁音說着,眼中浮現一抹了然,“流丹仙尊?”
少女抿唇不語,雙頰透出一絲薄紅,也不知是夕陽還是其他原因。
籁音擡手指了指,道:“是那個方向,你徑直向前走,經過煙波湖,見它旁邊那個小院就是了。”
“多謝。”
籁音笑意中有幾分促狹,“美人如花隔雲端,掌劍可要努力呀。”
清平腳下一頓,佯作有意停下踢走路邊碎石,又快步離開,越走越快,竟有幾分落荒而逃的倉皇。
煙波湖在清靜峰偏僻一隅,底下不知有何地寶,讓湖面終年氤氲煙霧,波光粼粼。
小橋淩于湖上,曲折伸向一片雲煙之中。
清平踏上木橋,屏氣凝神,走得幾乎沒有聲音。她見小院外空空蕩蕩,并無人影,方才松了口氣,碎步走過煙波湖,将手中剛折下的鮮花放在院門之前。
寶劍予名士,香花贈美人。
她初見住所旁燦爛春花時便有此打算。馥郁芬芳,灼灼其華,很配仙尊,她想。
再回首時,小橋曲折,雲煙缭繞,而那人居于此方,倒真有幾分“美人如花隔雲端”之感。
清平不禁笑了笑,戴月而行。
她沒有回到住所,反而去了平素弟子練劍的山崖。
此地名為“為之”,取的是修劍者需一番孤勇,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意思,是千年前辰明練劍之所。
冷月照山崖,少女立于崖上,白衣當風,人如松立。
幾只月下梳翎的仙鶴側着頭,好奇地看着這個不速之客。
她擡起手,一柄古劍自九霄飛來,浮在她的身前。
“斬冰。”
斬冰發出嗡嗡劍鳴,冰冷劍氣将山石震碎,吓飛那幾只安然散步的仙鶴。
清平發覺它每次見自己都特別亢奮,也不知是不是所有寶劍都是這般毛病。她握住斬冰劍柄,道:“安靜。”
斬冰乖乖地靜了下來。
她自得了辰明那一縷劍意後,對劍道的領悟精進不少。
信手一揮,劍風撫過山崖,便只如清風微拂,崖上古松的枝桠顫了顫,掉下幾根松針。
這與剛才斬冰破山石、決雲霄的氣勢截然不同。
一只猴兒仿佛受到驚擾,從古松中躍出,跳到巨石之上,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清平見它通體銀白,眼瞳金黃,甚是美麗,不由微笑着朝它作揖,道:“打攪。”
猴兒不語,在月下靜靜地看着她。
她靜立片刻,又依着原身記憶,慢慢舞出一套逍遙游。
劍光如練,劍影縱橫。
月光劍影參差交錯,四下靜谧無聲。
那幾只仙鶴似乎受什麽吸引,張着兩翼往她這邊飛來,在空中盤旋。
至天光破曉,她方才停下。斬冰嗡鳴一聲,穿雲而去。
她擡起頭,見那猴兒仍坐在巨石之上,金目中流光四溢,看上去頗為靈性,“你願意同我回去嗎?”
那猴兒如受驚吓,飛快地跳入古松之中,隐去身形。
她笑了笑,不再強求,帶着晨露趕回住所,收拾了下後又抱着書快步往學舍走去。
“掌劍,”臨燭突然喚住她,咬着唇輕輕道:“我能與你同行嗎?”
清平點頭,腳步放慢幾分。
臨燭側過頭,偷偷打量這傳說中不學無術的纨绔。看了半晌,她才得出結論,這人真是……好看得緊。
眉眼如冰雪雕琢出來一般,冷冽冽的,卻讓人看了一眼就再忘不掉。
她想,以前怎麽沒注意謝清平這麽好看呢?
清平注意到她的窺探,停下腳步,問:“有事?”
臨燭低下頭,輕輕地應了一聲。
“掌劍,師姐她那天并非有意,她也被罰在砺崖面壁一月……”她偷偷看了清平一眼,又飛快地垂下眸,怯怯道:“您若有氣,撒在我身上就好,可不可以不要去找她的麻煩。”
“我并未生氣。”清平走了幾步,見臨燭沒有跟上來,回頭看去,少女紅着眼睛立在那兒,眼淚啪啦落下。
她覺得有些頭疼,“為何落淚?”
臨燭顯然不信她說的話,抽抽搭搭地說:“您要是不生氣,為什麽來清靜峰呢?”
“我……來此,”清平頓了頓,義正言辭地說:“求學。”
臨燭半晌無語,用一種你仿佛在逗我的眼神看着她。
清平被她看得有幾分心虛,想想便換了種說法,“因為我心慕流丹仙尊。”
臨燭破涕為笑,“原來如此。”她揩去面上的淚,小跑幾步至清平面前,好奇地問:“掌劍,你這回是真心的嗎?”
清平蹙眉,“自然真心,為何這樣問?”
“因為我聽說一個月前你還調.戲了禦行峰上的弟子。”
清平輕咳一聲。
“半年前迷津真人說您害得他心愛的弟子心灰意冷,自離山門,将至虛峰下了禁咒,野火三日不熄,頭頂十日共存,最後還是宗主親自出馬調節,才将此事作罷。”
清平摸了摸下巴,心想,原主能活這麽大也是奇事。
“年前您下山一趟,結果沒幾天一夥青樓女子跑上宗門來,說要追随您前來修道,将接引殿攪得混亂不堪。”
臨燭歪着腦袋,好奇地問:“這些都是假的嗎?”
清平心中悵然,暗自佩服原主這般攪事的功夫,“是真的,但是……”
“但是什麽?”臨燭見她突然頓住,呆呆看着前方,不由順着她的目光望了過去,然後便看到流丹仙尊立在樹影中,面色晦暗不明。
她吓得一縮脖子,瑟瑟發抖,不敢再說話。
清平看着臉色陰沉的顧西月,腦內轟隆一聲,隔了許久,才啞聲道:“是假的,你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