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第五章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哎”,只聽牛岱宗嘆道:“可惜斯人已逝六年,知音難再覓啊”

吳氏聽王承甫已去世,頓時松了口氣,道:“可不是嗎?鄉親們天天都在感念王知府的好”吳氏怕牛岱宗繼續追問,道:“牛大老爺,我得去找我的家人了”

正要走,卻被牛宗岱叫住。牛宗岱道:“你不是來讨吃的嗎?跟我進來吧”

牛宗岱說完,領頭走進大門。吳氏卻猶豫了,進去的話,很容易暴露自己,不進去的話,肚子又餓得咕咕直叫,見牛府的下人催促自己,權衡一下,決定先進去弄點吃的再說。

吳氏跟随下人進去,只見牛府樓臺亭閣矗立,園林布置別雅,大堂的牆上按文人墨客的名氣貼滿字畫,不似吳家大院般只見奢華不見風雅。

一名叫李三的下人将吳氏帶到廚房,指着臺上的米面饅頭道:“你自己拿吧”

吳氏如餓狼撲食般一邊往嘴裏塞,一邊往懷裏裝,只恨沒帶袋子來。正吃着裝着,突聽屋外一名女子道:“聽說老爺領進來了位王姐姐,老爺很是喜歡,不知現在在哪呢?”

李三答道:“禀告喜兒姐,她此刻正在廚房”

一名身穿黃紅色衣裳,披着件大紅色披衣,眼神滑溜的年輕女子跳進了廚房。此女子名喜兒,本是牛岱宗妻子的貼身丫鬟,牛岱宗妻子去世後,牛岱宗知其聰明伶俐,便留在自己身邊用。

喜兒端詳着吳氏,喜道:“怪不得老爺喜歡呢,眉清目秀,身材勻稱,更難的是還讀過書,要是将臉上的泥污洗掉,還不是天仙般的人兒?”

吳氏趕緊将包在嘴裏的米飯吞掉,道“喜兒姐謬贊了,我只是一個懂得挑水擔糞的農家婦人,哪能入得了喜兒姐的法眼?”

喜兒歡喜的拉着吳氏的手道:“王姐姐要是喜歡,也別叫喜兒姐,叫一聲喜兒妹妹吧。老爺說了,王姐姐知書達理,應對有方,讓我們這些下人多向王姐姐學學呢”

“不敢不敢。承蒙牛大老爺錯愛,賜予食物,還請喜兒姐……”吳氏見喜兒露出責怪的眼神,而臉上卻似怒似笑,趕緊改口道:“還請妹妹多多關照。此刻我家人還不知在哪,是否挨餓,我得去找他們,這就告辭了”

“王姐姐不用着急,老爺已吩咐下人,明天就去幫王姐姐找家人。再說,這天已黑盡,王姐姐又能去哪呢?”

吳氏知道不能久待,便道:“我和家人約好了,如若失散,就在護城河旁的崖洞彙合。此刻他們正在挨餓,我得趕緊去送吃的”

喜兒轉身對旁邊的李三道:“李三,帶上吃的,趕緊去王姐姐說的地方找她的家人,連夜送到府上,不得有誤”

李三看了看外面冰冷的黑夜,想着來回恐怕得兩三個時辰,路上又濕滑難當,說不定一個不小心家裏就得請人給自己吹唢吶了,雖滿臉愁容卻不敢不從,極不情願的帶上食物和火把走出門。

吳氏極力勸阻,堅持要自己去,喜兒卻道:“王姐姐三番四次拒絕喜兒的好意,是不是不喜歡喜兒?喜兒一見王姐姐,就像見到故人一樣,還想着今晚與王姐姐共榻同眠,好好聊聊呢”

吳氏聽喜兒還想和自己共睡一張床,這還有不暴露之理?趕緊道:“我見到妹妹也喜歡得緊,只是一身臭烘烘的,難免玷污了妹妹的香榻。今日認識了妹妹,以後會常常見面,不如今晚我睡柴房吧”

“老爺說了,留下姐姐幫傭,傭錢給足,免得姐姐和家裏人在外流落,與乞丐為伍。此後我們相聚的時日就多了,以後還得請姐姐多教教妹妹。姐姐記得明日一早就去給老爺請安,感謝老爺的恩德”

當晚,喜兒送給吳氏一套衣服,又領進一間空房供吳氏睡覺,做完這些,喜兒才回房安睡。吳氏沐浴更衣後,等到天蒙蒙亮,偷偷從大門溜走,剛走到村口,腳下一滑,摔了下去,一股錐心之痛從右腳踝處傳來,懷裏裝着的食物也撒落一地,四周一片死寂。吳氏勉力站起來,身上已沾滿泥污,剛想走,右腳已無法受力,又摔了下去。吳氏坐在地上,風刀霜劍刺着臉上,想着務必得活着見到官人和女兒,又奮力站起來,一瘸一拐的繼續走。剛走幾步,就看到有人舉着火把朝自己走來,吳氏想躲,可偏偏移步緩慢,眼睜睜的看着來人走近。

“咦,你怎麽在這?”來人問道。

吳氏定睛一看,原來是奉命去找自己“家人”的李三回來了。這李三老實巴交,喜兒讓他連夜去找吳氏的“家人”,他就真的去了,自然沒找到,又連夜趕回來,恰好遇到吳氏。

“李三哥,我家裏人呢?”吳氏一句話,便回答了自己為什麽在這。

“沒找到。崖洞裏有不少乞丐,都說沒見到你的家人”

“那可不行啊,我得去找他們。麻煩你給牛府的人帶句話,就說我去找家人了”

李三見吳氏堅持要走,将手裏的火把交給吳氏,又看了幾眼吳氏道:“你長得很像那個通緝犯”

吳氏吓得心髒“砰砰”直跳,道:“可不是嗎,我一到紹興,就被官府抓了,說我是通緝犯。好在官府最終查明了,就将我放出來,結果與家人失散了”

李三點點頭,轉頭走了。吳氏揉了揉腳踝,待疼痛消失了些,撿起食物咬着牙向山裏走去。走了一會,天已經大亮。吳氏聽見身後有人大呼小叫,回頭一看,遠處一群人的沖出村來。看來李三回去告訴了牛岱宗自己長得像通緝犯,騙李三容易,但騙牛岱宗難,而自己反常的言行必然引起了牛岱宗懷疑,這才召集人出來找自己。

吳氏走不快,很快就被牛岱宗的家丁發現。吳氏心想:“跑是跑不掉了,愛怎麽着就怎麽着吧”,索性坐在草地上,望着初升的朝陽,想象着此刻肖明就坐着身邊,樂樂正在草地上追蝶采花,享受着片刻的溫暖。

吳氏以為會被押至牛府,哪知被直接押至府衙。黃自興早已候在府衙門口,見吳氏押至,舉起手甩了吳氏幾耳光,見吳氏可憐兮兮的低頭哭泣,反而停手,捏起吳氏的下巴,端詳着吳氏的臉龐笑道:“真是個美人兒,很好,太好了!這張臉是怎麽變成這樣的?”

周圍看熱鬧的群衆也議論紛紛,有嘆息的,有可憐的,但更多的人是在叫罵、戲谑吳氏。

黃自興撫摸着吳氏的臉道:“待會一切聽軍爺的,只要軍爺高興了,可以少吃點苦”

吳氏見黃自興一臉的□□,想起對方曾多次冤枉羞辱自己,一口唾沫吐在黃自興臉上,怒道:“食君之祿卻不擔君之憂,是為不忠。身為朝廷命官卻不重禮教,是為不義。堂堂男兒卻行龌鹾之事,是為不仁。你這不忠不義不仁的狗官,見了金人就喊爺,冤枉一個婦道人家倒是很在行,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間?”

幾句話罵得正氣凜然,引來周圍群衆暗暗叫好。而黃自興臉上一陣白一陣紅,怒喝道:“給我押進大牢”待吳氏走後,又對押送吳氏的人客氣道:“多謝諸位,還請諸位禀告牛大老爺一聲,犯婦吳氏已被抓,後進必定禀報朝廷,到時朝廷必定有賞賜。諸位出力,相信牛大老爺也必定有賞”

其中一名押送者道:“黃大人客氣了。牛大老爺今日要到府衙來,黃大人自己禀告大老爺豈不更美?”

吳氏被關進一間單獨的牢房。她知道,接下來必不可少的是嚴刑逼供。上次黃自興就向自己展示了各種刑具,想起來都令人不寒而栗,她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個大年初一的早上,父親無緣無故一巴掌将她打暈的時候。吳氏閉眼盤膝而坐,口念道:“或囚禁枷鎖。手足被杻械。念彼觀音力。釋然得解脫……”心中不停想象着肖明向自己款款而來,想象着樂樂張開雙臂奔向自己,慰藉自己已恐懼到極點的心靈。

牢房大門打開發出的“吱呀”聲,有人走近的“呲呲”腳步聲,每一下聲響都在敲打吳氏的神經,每一下聲響都足以讓吳氏顫抖。

“美人兒,你可知道大牢的規矩?”

吳氏睜眼一看,黃自興獨自一人來到牢房,正用貪婪的眼神看着自己。吳氏早已聽說,但凡關進來的女囚,都免不了被人侮辱,一些衙役牢頭甚至将此事做成了一筆生意,一旦有年輕漂亮的女囚關進來,如若家屬不能拿錢打點,還會聯系外面的男人進來,肆意侮辱女囚。這就是為什麽吳氏上次從牢裏出來,卻被認為有損名節的原因。

黃自興打開牢房大門,道:“但凡進來的犯人,都要搜身。軍爺看得起你,親自來給你搜身”。黃自興見吳氏閉眼念經,理都不理自己,心中惱怒,哼一聲道:“現在傲慢似天仙,待會讓你變□□”,說完便撲向吳氏,不顧吳氏的反抗叫罵,正要撕扯吳氏的衣服,卻聽見大牢的房門打開了,只見知府大人陪同牛岱宗來到牢房,吓得趕緊起身整理。

在昏暗的牢房裏,牛岱宗看了看頭發淩亂的吳氏,不可置信道:“你就是今早被抓的吳氏?”

吳氏道:“回大老爺,小婦人欺瞞大老爺,實是該死。謝謝大老爺深情厚誼,就算死,也是飽死鬼了”

牛岱宗對知府道:“拿燈來,讓我看看”

知府趕緊命人拿來燈。牛岱宗細細看了看吳氏,張嘴瞪眼十分震驚,沉思了一番,對知府道:“大人可得好好對待這吳氏。大人可知這吳氏乃憲聖慈烈皇後的同族後人。憲聖慈烈皇後雖已故,可卻是當今楊皇後的恩人。我聽說楊皇後為感恩憲聖慈烈皇後,将吳家人姓名寫在牆上,一一封官進爵,對吳家人可是關懷備至。這吳氏到底有沒有通敵賣國還得另說,如若楊皇後聽說吳氏被冤枉了,即便是史宰相為你說情,恐怕你這官職難保”

知府知道,史彌遠能上位宰相,都是靠楊皇後的關照,趕緊唯唯諾諾點頭稱是。

牛岱宗斜眼瞟了一下黃自興,只冷哼了一聲,已吓得黃自興如老鼠遇見貓一般的心驚膽戰,趕緊點頭哈腰道:“是,是,是。多謝牛大老爺提點,多謝牛大老爺提點”

自此,在牛岱宗的威逼利誘下,吳氏算保得玉身清白,牢裏雖不自由,好在也沒吃什麽苦。第二日,喜兒來牢裏看吳氏,給吳氏帶來了換洗衣物和吃的,讓吳氏十分驚喜。喜兒告知吳氏,李三回來後說起吳氏長得像通緝犯。一群下人為了領取獎賞,未得牛大老爺許可,跑出牛府來抓了吳氏,氣得牛大老爺大發雷霆,狠狠教訓了一群下人,那李三吃的板子最多,現在還躺在家裏嗷嗷叫喚。喜兒讓吳氏不用擔心,牛大老爺已修書一封給楊皇後,一旦楊皇後知道了此事,必定看在當年憲聖慈烈皇後對她有恩的份上,赦免吳氏的。

吳氏一陣欣喜,心想:“牛大老爺雖為人傲慢,但心地善良,真是一位活菩薩”

此後,喜兒天天來牢裏陪吳氏聊天,讓吳氏很是歡喜,視喜兒為妹妹。喜兒會将外面的信息告訴吳氏,信已寄到了皇宮,為了說明情況,牛大老爺又補充寫了幾封信;黃自興擅離職守跑去打獵,被知府大人當場抓住,屁股都被打開了花等等,聽得吳氏很是高興。喜兒也會經常講牛大老爺有多好,也會責怪肖明絕情,致妻女安危于不顧。吳氏知道肖明曾交代過,自然也不能告訴喜兒原委,對肖明的事,往往一句帶過。只是夜晚無人時,每當冰冷的月光透過牆縫照進牢房時,吳氏就特別想念樂樂和肖明,不知這寒冷的夜晚,他們是否穿得暖和,是否填飽肚子。

陽春三月,天氣回暖。一日,喜兒喜不自禁的跑進牢裏,對吳氏道:“大喜啊,姐姐,楊皇後求聖上下了赦令,你可以出來了”

有了皇帝的赦令,史彌遠也無法利用吳氏案獲得政治利益。史彌遠千算萬算,全盤計劃被牛岱宗輕而易舉化解。吳氏驚喜萬分,想着先去牛府向牛大老爺磕頭謝恩,再去趙家接女兒,然後回家等肖明。想着千難萬難,終究過去了,高興得哭了起來。

待走出牢房,吳氏才發現整個吳家就她出來了,父親、母親、姨娘及兄弟姐妹們都關着,忙問喜兒原因。喜兒告訴吳氏,牛大老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吳氏弄出來,還在想辦法救她的家人。吳氏感激涕零,跟着喜兒去了牛府。

護城河的對岸有一片石崖,有一處崖壁凹陷了進去,常有乞丐居住于此,當地人稱為:乞丐洞。吳氏與喜兒牽手經過乞丐洞後,吳氏發覺有三名漢子一直跟在倆人後面。吳氏詢問喜兒。喜兒回頭看了看,告訴吳氏,這三人應該是去牛府讨食的。吳氏不再在意。經過一片陡坡時,附近沒有人家,倒是樹林密集。吳氏聽見身後“突突”的腳步聲,與喜兒同時回頭一看,只覺兩眼一黑,竟被三名漢子用衣物捂面,被撲倒在地。三名漢子不顧吳氏和喜兒掙紮呼喊,綁上二人,連拖帶拉将倆人弄進密林裏,這才氣喘籲籲的取出堵住二人嘴的衣物。

喜兒定睛看了看三人,大怒道:“大膽!原來是你們三兄弟,等我禀告老爺,先将你們兄弟三人打個皮開肉綻,再送官嚴懲,刮你們的皮,抽你們的筋”

一名漢子道:“喜兒姐別生氣。我兄弟三人既然敢做這事,也不怕你去告牛大老爺”

另一漢子道:“我兄弟三人學劉、關、張桃園結義,乃同生共死的異姓兄弟,人稱兜率天三虎,我是老大杜豹,這是老二冉山,這是老三周文。我兄弟三人眼下餓得慌了,得吃飽喝足才有力氣幹一番事業”

周文道:“喜兒姐等會入了我們的肚,只能去閻王爺那告我們了”

喜兒一聽,這三人竟要吃了自己,全然沒了剛才的氣勢,吓得語無倫次,道:“你,你們,竟要吃人?”

杜豹道:“餓得慌了,娘老子也得吃了”

喜兒道:“你們餓,又,又慌什麽,跟我走,我去府裏給你們找吃的,只要,只要別吃我們,就行”

三名漢子哈哈大笑,冉山道:“這恐怕有去無回啊,還不如現在吃了兩位來得方便”說完,三人磨刀的磨刀,點火的點火,分頭忙起來。喜兒吓得“嘤嘤”直哭,不斷向三人求饒,發誓賭咒不會出賣三人,懇求三人放了自己,又說此前經常給三人吃的,這麽做是忘恩負義。

“大哥,二哥”周文道:“喜兒姐說得對,她以前常給我們吃的,咱們還是別吃她們了吧”

冉山道:“三弟,大哥帶我們做的可是殺頭的事,做都做了,豈能半途而廢?”

杜豹道:“二弟三弟也別争了,如若這二人肯從了我們兄弟三人,自然都是一家人了,當然不殺了”

喜兒一聽可以活下來,想着先答應三人,等逃出去了,就把三人碎屍萬段。而吳氏已然看穿三人拙劣的表演。雖然受旱災和蝗災的影響,發生了饑荒,又緊接着出現了疫情,紹興很多地方十室九空,已經嚴重到人吃人的地步。但這三人吃誰不好,非要挑硬骨頭啃?他們不過是貪戀吳氏和喜兒的身子。既然三人早已知道喜兒是牛岱宗寵幸的丫鬟,不管自己二人是否從了三人,幾乎沒有活着回去的可能性。

吳氏雖然也是心中惶恐,為了活下去,鼓足勇氣道:“三位大爺,我姐妹二人總不能綁着從了三位大爺吧”

杜豹早已按耐不住,趕緊給吳氏松綁,道:“我早已看上小娘子了,日後可得給我生兒育女”

冉山卻道:“大哥可不能只想着自己。如沒有我和老三,大哥一人能成事嗎?”

杜豹指着喜兒道:“這不是還有一人嗎,你二人分了吧”

周文卻道:“大哥可就不對了。當初說好了的,三人共享二女。大哥豈能獨占這小娘子?”

吳氏卻道:“我豈能一女事三夫?自古紅顏配英雄,三位中哪位本事大,我就從了那位”

周文搶道:“我年紀雖小,這計謀可是我想出來的,這小娘子應當給我才對”

杜豹道:“從老家出來,一路上都是我帶着你們闖蕩的。你們哪個有我膽子大?如沒有我,你們敢做這事?小娘子歸我才對”

冉山當仁不讓道:“大哥有膽,三弟有識,可沒有我這身力氣,你二位能成事?這小娘子應當跟我走”

吳氏看着三兄弟道:“老大有膽,老二有力,老三有才,我跟誰才好?”

三兄弟紛紛說應當跟自己,說着說着就吵起來,吵着吵着就打起來。看着三人滾成一團,喜兒知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可自己被捆着,生怕吳氏扔下自己,可憐巴巴的看着吳氏道:“姐姐救我”

吳氏毫不猶豫的解開綁喜兒的繩子,拉着喜兒跑出了樹林。三人見吳氏二人跑了,這才驚醒,大喊着爬起來,朝吳氏二人追去。

吳氏二人跌跌撞撞剛跑出樹林,就看見牛府的護院張虎帶着家丁朝二人的方向走來。原來牛岱宗聽說喜兒獨自一人去接吳氏,想着最近流民乞丐衆多,擔心路上出事,痛罵張虎腦袋缺根筋,讓張虎趕緊帶人去接吳氏二人,沒想到在半路上遇到了。

喜兒興奮的大喊張虎救命,又指了指身後正在追自己的三人,高聲呼喊“抓強盜”。張虎一見此情形,又見三人轉身跑進樹林,頓時明白了,袖子一挽,帶人沖進樹林将三人綁了帶出來。喜兒撿起一根木棍,劈頭蓋臉的朝三人邊打邊罵。

牛府。牛岱宗坐于堂上,閉着眼聽喜兒眉飛色舞的說吳氏如何用計謀騙得三兄弟自相殘殺,如何救自己的。說完了,自然要贊揚牛岱宗料事如神,派張虎接應,才使自己二人免遭橫禍。吳氏也跟着磕頭,謝牛岱宗的救命之恩。

牛岱宗聽完喜兒對自己的誇贊之詞,滿意的點點頭,看着吳氏道:“沒想到你如此有勇有謀,老夫甚是喜歡。從今天起,老夫納你為妾”

在牛岱宗看來,自己納吳氏為妾,是對吳氏的恩賜。吳氏已是山窮水盡,自己對她又有救命之恩,還不如給吳氏一個報恩的機會,讓她以身相許,加之自己財大勢大,卻不嫌棄吳氏結過婚,吳氏對自己的安排肯定感激涕零,滿心歡喜的答應了。可對于吳氏來說,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她從未想過眼前的銀發老者會提出這種要求,而且聽其話,還沒有商量的餘地。

喜兒高興的拉着吳氏的手連連道喜。吳氏尴尬的笑了笑,對牛岱宗道:“多謝大老爺擡愛。大老爺乃當世活菩薩,小婦人不知修了幾世,才能得此福分”

牛岱宗聽得直點頭。哪知吳氏話鋒一轉,道:“小婦人雖出生豪門,但庶出之女,自幼命運多舛,微賤茍活于世。自小未見父慈母愛,未盡膝下之樂。兄弟衆多,卻不見同氣連枝之義,常受欺辱嘲笑。豆蔻之年臉毀容傷,自慚形穢,終日不敢見人。幸遇官人肖明,不曾嫌棄小婦人,共結連理,相約百年,至死不渝。如沒有官人治好小婦人臉傷,萬萬沒有小婦人今日之容貌。今吳家已日薄西山,僅存茍延殘喘。小婦人也遭遇橫禍,朝不保夕,卻得牛大老爺憐憫垂愛,救小婦人于囹圄。牛大老爺果如人言,有仙才佛心,必被後世傳頌。可造物弄人,恨不相逢未嫁時。如今小婦人以有夫之婦的名分從了牛大老爺,世人必說是牛大老爺以救小婦人為條件,要挾小婦人。如此毀壞牛大老爺清譽,小婦人萬死難辭其咎。小婦人想,先找到官人,待小婦人恢複自由之身,如牛大老爺不嫌棄,小婦人必定好好侍候老爺”

牛岱宗将名譽看得很重,如吳氏以有夫之婦嫁于自己,确會損毀自己的名譽。本想答應吳氏,先找到肖明,夫妻離婚後再納吳氏為妾,但轉頭一想,那肖明此刻不知在何處,是否還活着,如若等吳氏年老色衰才找到肖明,那納吳氏為妾又有何意義?便道:“也不必非要找到肖明。你學學李清照,直接報官,請官府判你們離婚即可。這事你不用操心,我跟知府說一聲就行了,連告夫之罪都給你免了”

“我夫妻二人恩愛有加,我豈可報官告我家官人?再說了,李清照是遇人不淑,官人對小婦人卻疼愛有加,豈可同日而語?”

牛岱宗對吳氏推三阻四已顯得不耐煩了,眼中閃過一絲怒氣,道:“我夫人去世後,老夫尚未續弦,家中財物一向由喜兒負責。老夫納你為妾後,家中財物便歸你管。自此,你雖無妻子名分,卻有妻子實權”

喜兒趕緊道:“姐姐以後可得多關心妹妹。妹妹的命是姐姐救的,妹妹還得向姐姐報恩呢”

吳氏卻道:“小婦人志向已決,只要官人不休了小婦人,小婦人生乃肖家人,死乃肖家鬼”

牛岱宗已是怒不可遏,對着張虎、喜兒吼道:“你們連接個人都做不好。來人,給我一人賞二十大板!”

衆人不知牛岱宗為何要打張虎和喜兒,但大老爺下令,下人只得執行。喜兒被按在地上,這褲子一脫,這輩子可就沒臉見人了,對着吳氏呼喊道:“姐姐救我”

吳氏也道:“牛大老爺,萬萬不可!此事與他倆無關”

牛岱宗道:“你以什麽身份說‘萬萬不可’?”

吳氏已明白其意,看着喜兒撲閃撲閃的淚眼,心疼無比,可想着牛岱宗如此奪己之志,心中也是憤憤不平,道:“牛大老爺逼我也沒用,此事傳了出去,人們會說牛大老爺殘暴兇惡”

牛岱宗看着眼前的可人兒,想着到底怎樣才能将佳人攬入懷中?

“那好吧,你說不可,那就不打板子了”待下人放了張虎和喜兒,牛岱宗對吳氏道:“當年,老夫府內有個歌妓,名叫彩雲。那時夫人已去世五年,老夫從未有續弦之念,直到遇見彩雲。可惜,後來彩雲被一個混蛋給拐走了,再也找不到她,讓老夫好生心疼,至今都記得彩雲的一颦一笑。老夫第一次在牢裏看清你的臉時,深感震驚,你與彩雲長得太像了。看到你,老夫仿佛又回到了紅燭搖晃的青春年華。所以在那一刻,老夫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救你出來。你雖出生卑微,又嫁人生女,但老夫不嫌棄你。今日我決定娶你為妻,如若你乃我牛家夫人,老夫也有理由和名義去救你吳家之人于水火。你看如何?”

以牛岱宗的身份和地位,對吳氏說出商量的話來,無異于哀求吳氏了。可吳氏卻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一切都已天注定。多謝牛大老爺救命之恩。我走了,去找家人了”

牛岱宗從一開始就萬萬沒想到吳氏會拒絕自己,致進退失據,驚慌失措,現在漸漸冷靜下來,沉吟片刻後,緩慢而低沉道:“既然如此,老夫也不為難你。聽說近日知府衙門将拿王氏開刀,如若你還念着生你養你的母女之情,看在她多次護你保你的舔犢之愛,還是去看看那王氏吧”

吳氏吃了一驚,牛岱宗明顯是以姨娘的性命來要挾自己,可牛岱宗怎将自己了解得如此清楚?吳氏看着喜兒不敢與自己對視,瞬間明白了。自從自己進了監牢,喜兒是天天來陪自己,自己也講了很多事給喜兒。哪知喜兒竟轉頭告訴了牛岱宗,恐怕喜兒來牢裏陪自己,也是奉牛岱宗之命。吳氏淚如雨下,如果吳家只能活一個人,她希望不是自己,而是生母王氏。

王氏在牢中得知兒子被殺,女兒、外孫女下落不明的消息,早已痛不欲生。年前又得知前夫張漁夫貧病交織,孤獨的死在了西門城牆腳下,如不是看管太嚴,王氏早已尋死了。後來又得知女兒已被捕,卻被牛岱宗救了出去,心中才燃起生的火焰。

這日,天空嘩啦啦的下起大雨,已是谷雨時節。王氏突然被通知,她和吳家一幹人等均被朝廷免罪了。想到自從受韓侂胄案牽連而下獄,她被關了快一年了,終于可以得見天日了。王氏和吳家一幹人等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被牛岱宗派來的人接到了北山牛府。王氏這時才知道,女兒要嫁給牛岱宗為妻。

盡管吳家人都住進了牛岱宗的豪華別院,盡管吳謹言等人終于說了三女兒的好話,盡管道賀之人絡繹不絕,上下一片喜氣洋洋,可王氏卻高興不起來。按理說,牛岱宗已過耳順之年,用不了幾年女兒便可掌權牛府,榮華富貴指日可待,遠比當年嫁給肖明要好得多。人們早已傳得沸沸揚揚,說吳氏貪念名利,這才嫁給垂垂老矣的牛岱宗,而牛岱宗因憐惜吳氏一家悲慘遭遇,才娶吳氏為妻。可知女莫如母,王氏肯定女兒不願嫁牛岱宗。

王氏直接闖進了牛府。牛府的家丁一見是吳氏的生母,盡管平日裏牛岱宗要求很嚴,但也無人敢攔,想着只要吳氏沒跑,就任由王氏闖了進來。

王氏見到了女兒,驚訝得不得了,女兒的容貌遠比人們傳頌的美上數倍。母女相見,抱着哭了一會,又互述相思離愁之苦後,王氏才問起婚嫁緣由。

吳氏沒答,默默的取下脖子上的項鏈,撫摸了會肖明給的兩粒珠子,再交給王氏,道:“請姨娘務必盡快去板橋村找到趙希瓐,将樂樂接回來,把這兩粒珠子交給樂樂。以後就拜托姨娘照顧樂樂了。他日如若姨娘見到官人,就請姨娘帶個話給他,我一直在等他”

王氏頓感不妙,女兒的話怎麽聽都像是在交代遺言,便将珠子還給吳氏道:“樂樂那麽小,姨娘實在無能照顧她,還是你自己去接她吧”

吳氏哭着搖頭,道:“他将我看管得很嚴,我哪都去不了。只要姨娘和樂樂沒事,女兒此生足矣”

王氏環顧了一下房間裏裏外外五名身強力壯的丫鬟,自然明白吳氏的處境,道:“姨娘沒什麽可給你的,但姨娘一生所盼而不能得的,都希望你能得到”,母女二人相擁說了很多私密話後,王氏才依依不舍的掩面痛哭着離開。

王氏走後,吳氏連晚飯也沒吃,拉上簾子上床睡覺了。王氏離了牛府,也沒去別院,而是直接去了江邊。王氏正左右找尋時,卻聽身後一名女子道:“姐姐是在找船嗎?”

不用回頭,便知是喜兒。

“喜兒知道姐姐要走,特意來送別”

王氏将帽子摘下,赫然是吳氏。在牛府吳氏的房間裏,母女二人借上廁所之機,已“貍貓換太子”了,母女二人互換了衣服,留在房間裏的是王氏,掩面而出的是吳氏。

吳氏見喜兒拿着一個包袱,想着自己拿她當妹妹,還救過她一命,卻從一開始便出賣自己,正要痛罵一頓時,突然明白,自己此時此刻唯一能信任的人就是喜兒。喜兒是個聰明人。牛岱宗第一次見到吳氏時,盛贊吳氏聰明識大體,想留吳氏在牛府幫傭。喜兒立即去廚房,既是去稱一下吳氏有幾斤幾兩,又是去讨好吳氏。牛岱宗看清吳氏長相,想納其為妾後,喜兒就天天去牢裏陪吳氏,潛心巴結。但令喜兒沒想到的是,因為吳氏的拒絕,牛岱宗反而要娶吳氏為妻。一旦吳氏做了牛府夫人,喜兒現在的權力就得還給牛夫人。吳氏知道喜兒曾出賣自己而再也不理睬喜兒後,喜兒就明白,一旦牛岱宗歸西,自己就沒有好日子過了,因此最不希望吳氏嫁給牛岱宗的人就包括了喜兒。

吳氏想到喜兒不過是一名小丫鬟,所作所為豈能自己做主?嘆了一口氣道:“你打算怎麽送我?”

喜兒将包袱交給吳氏道:“吃的穿的用的都在裏面,船也給姐姐備好了。最近老爺風疾發作,疼得連床都下不了,沒有精力顧姐姐,姐姐當有時間逃走”

“你幫過我,我也救過你,你我二人誰也不欠誰。今生當無緣再會,願你日後平安喜樂,無災無病一生”。吳氏說完,拿上包袱,登上蘭舟,沿江而下尋女兒去了。

吳氏劃了一會船,天就黑盡了。吳氏将船靠岸,想着只能明天一早去接樂樂了,好在此處離板橋村并不遠,順流而下也就一個多時辰而已。想到明天就可以見到日思夜想的女兒,吳氏興奮了很久才蜷縮在船上睡去。第二天一早,吳氏被嘈雜聲吵醒,從船艙出來一看,原來自己将船停在了一個渡口。這個渡口名叫曹家渡,此時正人來人往,一片繁忙。

吳氏簡單吃過早飯,就聽見不少人在議論。原來在昨天晚上,知府衙門連夜派人到牛府別院,将吳家人全都抓了起來,吳謹言的一位王姓小妾被打得很慘,皮開肉綻,血流一地。人們說得繪聲繪色,仿佛親臨現場一般。有的人說,知府衙門竟敢去牛府抓人,肯定是得到朝廷的命令。有的人說,牛大老爺好不容易将人撈出來,這下又進去了,必然是沒有打點到位。也有人說,吳家得罪的人太多了,天理不容,活該而已……

吳氏聽得心驚肉跳,惶恐不安,但轉頭一想,消息能傳得這麽快,這麽多內容,必然是牛岱宗有意為之,目的就是逼吳氏回去。吳氏很痛苦,下游是女兒,是自由,上游是生母,是桎梏,自己該何去何從?心裏掙紮一番後,吳氏含淚決定去牛府,生母為自己付出了那麽多,事母之時已無多,女兒還年幼,只能将她和自己放在一邊。

吳氏轉頭去了牛府。剛跨進大門,就看見父親、母親及兄弟們被綁在牛府大堂的柱子上,全身上下都有被打的痕跡,一副垂頭喪氣、待宰羔羊的模樣,完全沒有往日的威風,可家人中唯獨不見生母王氏。牛岱宗坐于上座,正喝茶看書,見吳氏進來,也不理會,低頭繼續看書。

吳謹言見吳氏回來,愁眉苦臉一掃而光,高興的對吳氏道:“乖女兒,回來就好,牛老爺找你很久了,快快給牛老爺請安去”

吳氏第一次聽見父親如此柔聲對自己說話,也不理睬,對牛岱宗道:“啓禀老爺,我聽說曹家渡的炊餅好吃,今天一早就去買了些,還給老爺帶了回來”吳氏說完,就将炊餅放在牛岱宗面前,還扯下一塊塞進自己嘴裏,邊吃邊贊。

牛岱宗昨晚半夜從看護吳氏的下人處得知吳氏不知所蹤,氣得大發雷霆,狠狠鞭打了一衆下人,随即安排人手出去一邊尋找吳氏,一邊散布假消息。牛岱宗本計劃等吳氏回來,務必要給她一個下馬威,讓她以後不敢再逃,所以先将吳家人打一頓,又綁在大堂裏給吳氏示威,誰知道吳氏竟然為逃跑找了這麽個理由。牛岱宗雖然知道吳氏在表演,但看到吳氏如此認真的表演,又忍不住想笑。牛岱宗不知道的是,這就是吳氏從小就在吳家養成的本領,在家人憤怒、孤立和打罵的夾縫中艱難成長。但牛岱宗知道的是,自己一旦笑出來,就達不到給吳氏下馬威的效果,怒拍了一下桌子,以此來掩蓋自己的笑意,道:“你好大的膽子,你懂不懂規矩?沒我的同意,你不能離開牛府!”

吳氏雙目含淚,可憐兮兮的道:“我剛進牛府,老爺也沒教我這些規矩。現在老爺打我娘家人,又兇我吼我,人都還未嫁,老爺就如此對我了”

牛岱宗見她明明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卻老是拿眼角觀察自己,擺明就是在裝可憐。想着自己縱橫官場四十年,早已看慣烽火狼煙、爾虞我詐,卻不明白為何對眼前的女人總是狠不下心來,剛才計劃的各種懲罰,均被吳氏的眼淚化于無影無蹤,只好殺雞給猴看,将吳家人和一衆下人當着吳氏的面又鞭打一遍。

是夜,吳氏被關進房裏,看管明顯更嚴。喜兒以明天要舉行婚禮,需給吳氏化妝為由進了吳氏的房間。

“姐姐回來幹什麽?”喜兒趁看管者不備,悄悄問吳氏。

“我姨娘呢?問誰都不肯告訴我,她到底在哪?究竟怎麽了?”

“你不知道麽?你逃走的那晚半夜,姐姐的姨娘便上吊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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