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病到公卿

第七章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病到公卿

吳氏獨自站在江邊,見一漁夫解開纜繩,提着漁網跳上漁船準備去捕魚,吳氏這才想起自己的家住在漓渚江邊黑水林旁,便上前懇求漁夫送自己回家。那漁夫雖然不認識吳氏,但見吳氏穿着華麗,語言得體,認為對方必定出自大戶人家,不敢拒絕,将吳氏迎上了漁船。

“夫人叫什麽名字,是哪戶人家?”漁夫一邊劃船,一邊問道。

“我……”吳氏突然一陣懵,拍了幾下腦袋,突然感受到脖子上肖明送她的珠子在晃動,這才想起來,道:“我叫肖吳氏”

“肖家?是不是城西肖秀才家?”

“不是。我夫家是山東平陰人氏,逃難到紹興的”

“哦”漁夫不甚了了,想不起紹興哪位姓肖的大戶人家是從山東平陰逃難來的,繼續埋頭劃船。

看着越來越熟悉的景物,吳氏不禁興奮起來,突然指着岸邊道:“我家就在那邊,謝謝大哥送我回家”

漁夫靠岸,道:“夫人,小人叫李二麻子,家裏早已沒吃的了,孩子餓得嗷嗷叫。可否請夫人看在小人送夫人一程的份上,給點吃的”

吳氏摸了一下懷裏,雙手一攤,道:“李二哥,真的很抱歉,我沒有吃的”見李二麻子可憐巴巴的樣子,吳氏取下喜兒給她戴在頭上的金釵交給李二麻子,道:“這個給你吧,還可以換不少糧食”

見李二麻子不接,吳氏将身上的首飾全取下來交給李二麻子。李二麻子嘆了口氣,失望的接過,調轉船頭走了。

吳氏上了岸,看見地裏長出的雜草,想起自己曾在此辛勤耕耘,而家就在不遠處,心情更加愉悅,蹦蹦跳跳的朝家的方向奔去。待跑近一看,頓時呆了,曾經溫暖的家已是殘垣斷壁,幾根燒得漆黑的木柱歪歪扭扭的倒着,屋頂已消失不見,屋內的地板上已長滿雜草。吳氏四周查看了一圈,又在殘垣斷壁中仔細翻找,想找一些還能用的家什,卻什麽都沒有找到。累了倦了,吳氏無力的坐在院子裏的石頭上,怎麽也想不起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又是誰燒毀了自己的家,為何自己像離家很久的樣子。她記得昨晚肖明讓她等着他。想起肖明寫在牆上的“等着我”三個字,可牆被燒塌了,那三個字也看不到了。

突然,吳氏“噌”的一下站起來,她想起自己還有一個女兒,可女兒去哪了?吳氏一下子慌了,想到女兒才兩歲那麽小,怎能沒有自己?當即哭着喊着“樂樂”的名字,從河邊找到黑水林,從荒野鄉村找到紹興城裏,又從城裏回到燒毀的家裏,逢人就拉着問是否見過自己的女兒,卻無人知曉,倒是不少乞丐圍着她。吳氏從早上一直找到天黑,也沒有發現樂樂的身影,更沒有找到任何信息。

吳氏崩潰了,無力的躺在院子裏,任由雜草将她淹沒。半夜時,吳氏被噼裏啪啦的雨點打醒,這才發現自己又冷又饑又渴,趕緊起來,憑着白天的記憶,摸索到一塊木板頂着頭上,吮着木板角流下的雨水充饑解渴,蜷縮在已倒了一半的牆角裏,瑟瑟發抖到天亮。

吳氏顧不得饑餓,乘着蒙蒙亮的天色,高一腳低一腳踩着滿是泥水的道路朝娘家跑去。吳謹言原本計劃用婚姻套住肖明,以便肖明能長期為自己治病。在計劃落空後,吳氏每次回娘家都被辱罵和諷刺,有時還會招來父母的棍棒,因此她幾乎不回娘家,無論生活多麽艱難困苦,也從未向娘家人求助過。而現在不同,樂樂的失蹤讓吳氏已顧不上所剩無幾的顏面,無論娘家人怎麽對她,她都要去求娘家人幫忙找樂樂。

剛将吳家大院的門敲開,開門的下人一見到吳氏,驚叫一聲“鬼”後,吓得轉身跑回大院。吳氏心中一酸,自小以來,也只有父母和兄弟姐妹敢嘲笑和羞辱自己長得醜,而今連下人都羞辱自己。但想到樂樂,想到有求于人,吳氏還是擠出笑臉,大喊一聲“父親,母親,我回來看望你們了”

吳氏剛踏進大院,就見父親和母親在下人的簇擁下走到堂屋的門口,卻沒人敢踏出門口,所以人都驚恐萬分的擠在一起,恐懼的看着自己。

“父親,您最近可好?”

吳謹言吓得哆哆嗦嗦,想回答卻又不敢回答,張了幾下的嘴又閉上了。

“父親,您生病了嗎?待我官人回來,我讓他來給您看看”見吳謹言還是不語,吳氏又道:“父親是不是責怪女兒許久都不來看望您老?這确是女兒的不是,父親該當責罰。女兒想着自己好歹也是您老的女兒,如今日子卻過得十分凄苦,沒臉見您老,更怕丢了您老的臉,才沒回來”吳氏見父親一衆人等依然一臉驚恐,不言不語,頓覺奇怪,這些人打小就見慣自己的醜臉,怎麽許久不見,反而害怕起來,小心道:“父親,你們怎麽了?”

吳謹言咽了幾口唾沫,努力壓下恐懼的心态,看了看身邊的人還圍着自己,才道:“三女兒,你有什麽未了的心願,你說出來,為父定會為你辦到。只是求你看在為父含辛茹苦撫養你的份上,可不能害了為父”

“不會不會,女兒豈能如此不孝。昨晚我發現我的房子被燒了……”

吳謹言插話道:“我給你燒一個大大的房子”

“地裏原本長得好好的莊稼不知怎麽全長滿雜草……”

吳謹言又插話道:“我給你燒好多好多吃的喝的,保你在下面不會餓了渴了”

“可您外孫女不見了,父親,您能幫我找到您外孫女嗎?”

“找!我馬上安排人去找”

“父親對我太好了,我真應該時常陪在您身邊。還請父親原諒女兒的種種不孝,将來我一定時常回來看您”

此言吓得吳謹言一陣哆嗦,顫聲道:“你千萬別再回來了,為父還想多活幾年。你放心走吧,我幫你把樂樂養大,再給她找個好人家,不會讓她吃苦受累的”

吳氏覺得這兩天發生太多怪事了,先是家不知怎麽沒了,自己娘家人行為舉止又十分怪異,一時半會想不通為什麽。左顧右盼,吳氏沒見到自己的姨娘,便出聲相詢。母親吳俞氏道:“你回下面去,自然能見到了”

吳氏不解,心想:“您和父親都說下面,下面在哪?”但急着找女兒,不敢再耽誤,便道:“還請父親趕緊安排人去找您外孫女”

“好好好,我這就讓全家上下人等出發去找,找到了後,就送到你墳前,了你的心願”

墳前?吳氏心中一酸,父親竟然在咒自己去死。可為了找到樂樂,也只能認了,便道:“多謝父親”

吳謹言見吳氏還站着院子裏不走,便道:“你怎麽還不走?”瞬間明白,肯定是三女兒見自己還沒有行動,所以才陰魂不散,立即對下人安排起來,誰誰誰去哪找,誰誰誰去哪打聽,見吳氏依然站在院子裏,又道:“你別吓我了,趕緊走吧。我,我這就去找知府大人,請他幫忙一起找,你總放心了吧”

吳氏見父親如此厭惡自己,心想:“只要能找到樂樂,我吃點苦受點罪又算的了什麽”,便道:“如此多謝父親了。我這就走了”

吳氏不知去哪,但想到父親一旦找到樂樂,一定會到家裏找自己,便回家去等消息。

吳氏看着家裏滿目瘡痍,便找來一些木棍和枝葉雜草,在院子裏搭了一個簡易帳篷,暫時用以栖身。

吳氏一連等了三天,沒能等來娘家人帶來的消息,更沒有見到樂樂。吳氏終于坐不住了,心想:“大前天去找哥哥,哥哥家屋裏屋外都布滿灰塵,不知去哪了。與其苦等,不如今天去碰碰運氣,看看他們父子倆回來了沒有。如果有張叔他們父子倆幫忙,肯定比自己娘家人賣力”

吳氏來到張打魚家,見依然沒有回來的痕跡,忍不住一路小跑,來到張打魚的鄰居家詢問。可吳氏還沒走近,就看見鄰居慌張的喊回在院子裏玩耍的小孩,關上門窗,任由吳氏怕打喊叫都不應。

吳氏落寞的往回走,經過一片小樹林,便聽見前方敲鑼打鼓,待走近一看,原來是一支迎親隊伍。吳氏側身讓過迎親隊伍,看着起起伏伏的婚轎,吳氏想起自己與肖明結婚時,轎夫們為了得點好處而刁難肖明,可肖明卻應對無方,不禁低頭失笑,心想:“自己嫁了個呆子”

迎親隊伍漸漸遠去。吳氏看着紅豔豔的花轎,看着貼着的“囍”字,突然大腦如重擊一般呆立當場。她想起了牛府舉行的婚禮,想起了牛岱宗如何“大仁大義”的逼自己嫁給他,想起了肖明如何絕情……

回憶如同飛來的利劍,劍劍穿心裂肺;眼淚如同江水東流,無可奈何卻又剪不斷理還亂,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想到女兒,吳氏抹掉眼淚,一路跑到河邊,想尋條船去板橋村接女兒。船還沒找到,卻見一個人趴在河邊,下半身還淹在水裏。藍色的衣服已讓吳氏知道是誰了。明明上次見面還想着去死,剛才還在怨恨肖明,可一見面,所有的怨恨煙消雲散,無影無蹤。

吳氏見肖明昏迷不醒,将他從河裏拉上來,見他臉上和裸露在外的四肢有不少擦傷,一時心痛不已,抱在懷裏呼喊着“官人”。

肖明緩緩睜開雙眼,見到吳氏,滿含癡情和眷念,眼淚“刷刷”掉下來,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一把抓住吳氏,雖不言語,卻已道盡一切。

肖明從懷裏掏出一塊黑色的,還繪着圖案的方塊,撕開後遞給吳氏,道:“餓了吧。嘗嘗”

吳氏接過來放在嘴裏,眉頭一皺,道:“是什麽?藥嗎?有點苦”

“是巧克力,先苦後甜。知道你喜歡吃,買來後一直帶在身上,今天終于送給你了”

吳氏第一次吃巧克力,不明白肖明為何會說“知道你喜歡吃”這話。細細的品鑒了一會,一股欣快感湧上腦門,從未感到的幸福包圍着自己,不禁興奮的點頭道:“好吃。你也吃一點”

肖明搖手拒絕,并未接過吳氏遞來的巧克力,反而掏出餅幹啃起來。

待肖明恢複體力後,倆人一起在河邊找了條小漁船,沿江而下去找樂樂。肖明從吳氏手中搶過槳劃起船來,但船只在水裏打圈,吳氏苦笑着接過船槳劃起來。

“發生了什麽事,你怎麽受傷的?”吳氏一邊劃槳,一邊關心的詢問,卻不先提過去的不愉快。

“剛才我被時間警察追捕,跑得慌不擇路,從陡坡上摔下來。還好,只是受了些擦傷。看到那些時間警察越追越近,我跳進河裏逃跑,哪知道力竭了,差點淹死,幸虧被河水沖到了岸邊。真好,醒來後就見到了你”

吳氏心中一甜,努力收斂住高興的表情,道:“為何你對我忽冷忽熱?熱情起來時如春暖花開,冷起來時如淩冽北風”

肖明不答,卻問道:“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

“應該是我七歲的時候吧。聽我姨娘……我姨娘說,在土地廟裏你救了我”

“是哪一年?”

吳氏擡頭思考起來,又掰着手指計算起來,道:“應該是淳熙十四年”

肖明擡起左手,對着戴在左手上的黑色手镯按了起來,不一會竟然憑空出現一些文字,文字的擡頭是“中國朝代歷史紀年表”。吳氏目瞪口呆的看着懸浮在空中的文字,顯得不知所措。

肖明在表格上查到淳熙十四年所對應的公元紀年,道:“原來是公元1187年。第二次見面是哪一年?”

“在青雲寺的時候,我明明看到你躲到床下,可辛大人進來,你卻消失了”

“哪一年?”

“嘉泰三年”

肖明查了一下,道:“是公元1203年。第三次呢?”

如此這般,肖明一直問到這次見面,長舒一口氣道:“終于弄明白了。老婆,到板橋村還有一個多時辰,你聽我講給你聽,你便明白為何我對你忽冷忽熱了”

在肖明的講解下,吳氏大概明白了肖明對自己的态度為何反複無常。肖明來自八百多年後的世界,即:2083年。他的真名叫肖景天,是從事中醫的爺爺以一味中藥取名而來。肖景天所在的公司與時間警察局簽有維護時光機的協議,肖景天是維護團隊的成員,每個季度要為時間警察局的時光機做簡單而枯燥的維護。在一次維護時,肖景天無意中發現了時光機的漏洞,讓他可以穿越,但不能自己決定穿越的時間,穿越的地點也被固定在紹興,錯亂的時間才讓吳氏感到肖景天總是前後不一,忽冷忽熱。

肖景天第一次穿越,來到了公元1203年,遇到辛棄疾和陸游,三人還大喝一場。為了避免留下穿越的證據,肖景天對辛棄疾等人謊稱自己叫肖明。由于被辛棄疾誤認為是細作而被追捕,逃到青雲寺偶遇吳氏,卻導致吳氏被捕。對于吳氏來講,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

肖景天第二次穿越到公元1204年,本想用現代藥物救人,賺得一筆診療費。恰遇吳謹言因高血壓而求醫問藥。吳謹言為拖住肖景天為其治病,贈《韓熙載夜宴圖》和黃金,并将吳氏嫁與他。肖景天拿到畫後逃回出發時間點。對于吳氏來講,這是他們第三次見面。

肖景天第三次穿越到公元1209年,可對于吳氏來講,卻是他們第六次見面,肖景天已經承諾對吳氏母女好,無論如何都要帶走吳氏母女。肖景天本計劃治療牛岱宗的風疾,然後拿到一筆錢逃走。當得知牛岱宗要求肖景天休了吳氏時,肖景天毫不猶豫的在休書上簽字。而後在牛府遇到婚禮上的吳氏時,肖景天才知道面前的女人竟然是自己生命中多次幫助溫暖自己的“吳姨”,但不知道休了的吳氏就是面前的“吳姨”。因此有了肖景天的第四次穿越,來到公元1208年。對于吳氏來講,是他們第五次見面,正等着肖景天帶走她們母女倆。此次穿越,肖景天本想找到他的“吳姨”,卻尋而不得。想到娶了卻抛棄的吳氏,便去看望吳氏。由于對吳氏心有愧疚,便治好了吳氏滿是疤痕疙瘩的臉,使吳氏恢複本來面貌。肖景天這才發現所謂的“吳姨”竟然是自己的妻子吳氏。此時吳氏已生樂樂,時年2歲。由于時間警察已近在咫尺,肖景天來不及帶走吳氏母女,獨自逃走。

肖景天第五次穿越到公元1205年,目的是帶着吳氏母女倆,卻發現此時的吳氏還未恢複本來面貌,女兒還未出生,知道此次無法帶走,為躲避時間警察的追捕,只好獨自逃走,并在牆上留下“等着我”三字。對于吳氏來講,這是他們第四次見面。

這次是肖景天的第六次穿越,來到了公元1209年,也是吳氏第七次見到肖景天。

肖景天大致介紹了情況,末了,又道:“真愛于行,無需多言。無論如何,我都會帶你走。而你,終将生活在八百多年後的世界”

吳氏雖聽得一知半解,但也大致明白肖景天并非無情無義之人,而是淩亂無序的時間導致。念及一家人終于可以在一起了,吳氏對未來的生活充滿了憧憬。

“你還沒告訴我,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呢”吳氏甜甜的笑着。

“我還沒去,但我肯定會去。放心,你一定會生活在未來世界,因為我從小就見過你。每次在我人生低谷時,你都會及時出現在我身邊。我第一次見你時,我才十歲,那時的你比現在的年紀還大,所以我一直喊你‘吳姨’。但有個問題我一直想不通:為何我還要冒險回來,與七歲的你見面?是不是這一次我依然無法接走你們?”

吳氏聽見“無法接走你們”這句話,心中不免七上八下,而“冒險”二字,讓吳氏心中一驚,問道:“會有什麽風險?”

“時間穿越會引發時間膨脹效應,會導致災難”

“時間膨脹效應是什麽?”

“這個,我,我也是一知半解。大概就是:時間穿越可能導致甲地點和乙地點的時間不一致,這就是時間膨脹效應。比如:我們左邊的山比右邊的山慢了十秒,哦,不,慢了半盞茶的時間。時間的減慢導致運動速度的減慢,左邊的山比原來的運動速度慢了,就會導致地塊撕裂、擠壓、碰撞,如同發生了地震。這種效果如果作用在人的身上,能量稍大一點,就可以瞬間将人撕碎。時間穿越都有可能引發時間膨脹效應,但人們并不知道時間膨脹效應何時出現,釋放的能量有多大。但如果任何人試圖穿越回過去改變歷史,則必然會引發劇烈的時間膨脹效應。比如:某人穿越回過去,意圖殺死他年幼時的外祖母,時間膨脹效應會立即發生,使他無法殺死他年幼的外祖母,甚至将這個人撕成碎片。因為,如果他外祖母在年幼時便死了,就不會有他的母親,也不會有他的出生,他也不可能回到過去殺死他年幼的外祖母。所以,歷史改變不了,這是經過多次實驗後證明的物理定律”

肖景天看着吳氏一臉懵,道:“你以後到了現代,再慢慢的去了解這些吧。總而言之,為了防範時間膨脹效應,打擊非法的時間穿越行為,公安部成立了時間警察局,專門抓捕像我這種非法的時間穿越者”

“抓住了會怎樣?”

“送上被告席。如果非法穿越行為引發的時間膨脹效應導致了危害社會公共安全,甚至可能被判處死刑。而你,則會被送回宋朝。如果不是要接走你和樂樂,我是不願再穿越回來的”

她這才明白,肖景天的每次穿越都冒着極大的風險,道:“那,那你就不要回來了”

“不,我一定會回來的。既然我還沒有與七歲的你見面,說明我還會穿越時間。你現在已經在我身邊了,我随時可以帶走你,那我還要穿越回來幹什麽?”

“那是為什麽?”吳氏突然心中一緊,道:“樂樂!會不會是你回來找樂樂?”

“不知道。我十歲那年,你曾說過,你有一個女兒,正在讀小學六年級。但我不知道你所說的女兒是不是樂樂。唉,與其胡思亂想,不如見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吧”

倆人聊着聊着,便到了板橋村。只見整個村子完全沒有往日的熱鬧,村裏人煙稀少,地裏一片荒蕪,不少樹皮被扒掉作為食物,雞犬不相聞,路有餓死骨,偶有幾個村民一看見肖景天二人,便上前讨吃的。

肖景天看着浮腫的村民,基本都是男性青壯年,卻看不見老人、女人和小孩,甚為不解,問吳氏道:“他們怎麽了?”

吳氏道:“去年夏天發生了旱災,接着又是蝗災,那蝗蟲如烏雲密布,遮天蔽日,所到之處禾苗全無,樹木剩枝,一片蕭殺之象。村民們平時也只能吃個半饑半飽,這災荒之年,便是餓殍遍地,連有錢人都不一定能買到糧食,更何況這些村民。這些村民都很善良,去年就是他們幫着找到樂樂的。官人,你還有吃的嗎?”

“是應該謝謝他們”肖景天說完,将僅有的幾塊餅幹分給了村民。村民們一把搶過,囫囵吞棗塞進嘴裏,沒搶到的村民将手捧着,彎着腰眼巴巴的接一些村民掉下來的餅幹屑,然後放在嘴裏不停的吮。另一些村民又将肖景天圍在中間讨要吃的,直到肖景天将衣服攤開,證明沒有吃的了,這些村民才放開肖景天二人。

肖景天拉着吳氏的手道:“在未來世界,人類至少不會再發生饑荒。我帶你們走,不僅僅是因為要在一起,更是希望能給你們生存的保障”

當吳氏帶着肖景天來到趙希瓐家時,看見房前屋後長滿雜草,屋裏屋外布滿灰塵,顯然已久未住人。倆人跑去趙希瓐妻子——全氏的娘家,也是人去樓空。這下倆人慌了,呼喊着“樂樂”,滿地的尋找起來。在路上遇到一村民,倆人一起去詢問,這才知道,去年吳氏走後不久,趙希瓐便病死了,今年發生春荒後,其妻子全氏帶着三個孩子逃荒去了,此時也不知在哪。倆人幾乎将村裏僅剩的村民問了個遍,都不知道樂樂被全氏帶去哪了。

吳氏無力的癱倒在地。肖景天扶起吳氏道:“放心,樂樂肯定不會有事”心中卻在擔憂,難道這次也不能帶走她們母女?這大概就是我還要穿越回來的原因吧。

肖景天知道,不能在這個時間待太久,勸道:“我們先走吧,下次我回來找樂樂”

“官人,你知道村裏為什麽不見老人、女人和小孩嗎?”

肖景天讀過歷史,也看過一些關于饑荒的影視劇,但從未想到這種事居然會發生在自己女兒身上,經吳氏這麽一說,心中已明白,但不敢往深處想。

“他們要麽被易子而食,要麽被以人換糧。樂樂并非全氏的親生女兒,當她餓極了時,全氏會第一個拿樂樂開刀”吳氏越想越擔憂,越想越恐懼,哭着道:“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到樂樂,我已經放棄過她一次,豈能再放棄她?”

肖景天抹着吳氏的眼淚,安慰道:“你不要太擔心,我每次穿越的時間都是不固定的,說不定此時的樂樂已經被我接走了。時間警察随時都有可能發現我,你先跟我走,我一定會回來找到樂樂的”

吳氏知道,肖景天一旦被抓住,可能被處死,但怎麽也不能扔下女兒,心中天人交戰了一番,道:“官人,你先回去,我留下來找樂樂,等你下次回來,再接走我們”

“我,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怎能獨自走?”

“可你說過,在目的時間待得越久,就越容易被時間警察逮捕。官人,你在這個地方人生地不熟,不如我留下來,你先走”

肖景天思量一番,狠狠道:“抓就抓吧。樂樂是我女兒,怎能讓她獨自一人生活在這個昏暗愚昧的年代。走,天涯海角,我們也要找到樂樂”

肖景天拉起吳氏的手,沿着全氏出村的方向找去。還沒走多久,肖景天左手戴着的黑色手镯便開始震動起來,并發出警報聲,驚得吳氏問道:“怎麽了?”

肖景天一臉的痛苦,道:“時間警察鎖定我了,正在朝我趕來”

“那你趕緊躲起來”

“一旦鎖定位置,就躲不了,除非回到出發時間點,斷開蟲洞通道”

“那,那你趕緊斷開那個什麽通道”

“斷開了我就沒辦法回去了。老婆,聽我的,我們先走,我再回來找樂樂”

吳氏猶豫不語。肖景天催促道:“時間警察越來越近了,走吧”也不等吳氏點頭,肖景天把吳氏抱在懷裏操作起手镯來。當肖景天的手镯發出微弱的“滴滴”聲越來越急促時,吳氏卻一把推開了肖景天,只聽見肖景天喊了聲“危險”,随着“砰”的一聲,肖景天憑空消失了,周圍的空氣向肖景天消失的地方湧去,将吳氏帶到在地。

吳氏剛爬了起來,突然見提着木棍的兩名男子站在身旁,心中一驚,再定睛一看,原來是板橋村的謝大和謝二倆兄弟,這才放下心來。上次在板橋村找樂樂時,除了趙希瓐,就數這倆兄弟最積極、最賣力,剛才在村裏問全氏的行蹤,也是這倆兄弟幫着,便擦掉眼淚,上前行了個萬福,道:“謝大哥,謝二哥,你們去哪?”

謝大看了眼謝二,眼神有些慌亂,定了定神才道:“我們出來找吃的。你男人呢?”

“他剛走。你們找他有什麽事?是不是有樂樂的消息了?”

謝大、謝二微一錯愕,立即點頭道:“對對對。你們跟我們走,帶你們去找樂樂。趕緊把你男人叫回來”

“可是,可是他一時半會回不來”

謝大、謝二一聽,對視了一眼,臉上露出失望之情。謝二道:“妹子,怎樣才能找到你男人?”

“這個……只能讓他來找我,我找不到他”

謝二道:“那,那你先跟我們走,等你男人找到你再說”

“去哪?”

“回村去。朱高明說,他看到過你女兒,要當面告訴你”

吳氏頓覺奇怪,道:“那高明哥為何不和你們一起出來,反而要我回村呢?”

謝二頓時語塞。謝大道:“也不知道你們朝哪個方向走的,所以大家夥分頭出來找你們了。朱高明沒和我們一組,只能帶你回村等朱高明了”

謝大說完,和謝二帶頭朝村子的方向走去。吳氏猶豫了一番,總覺得謝大、謝二表現得緊張慌亂,太過異常,看見謝大、謝二又轉身催促自己,想到女兒,牙一咬,跟了上去。進村子後不久,就看見七、八個村民站在一棵大楊樹下,一見吳氏回來了,興奮的圍了上來。

吳氏見朱高明正在人群中,幾個箭步上前,抓住朱高明的手,道:“高明哥,我女兒在哪?你有什麽消息?”

朱高明不明所以的看着吳氏,又看了看謝大和謝二,道:“我哪有你女兒的消息,我要是能找到你女兒,也不至于餓肚子了”

吳氏瞬間明白自己上了當,饑餓的大刀已砍向人世間的溫情和善良,現在的這些村民早已不是去年的村民,他們連父母子女都要吃,何況自己。吳氏暗罵自己愚蠢,明明已經察覺到了異常,還是忍不住自己送上門來。吳氏轉身要跑,卻被身後的謝大一把抓住,摔倒在地。一群村民圍上來,不顧吳氏破口大罵和掙紮,将吳氏捆了個嚴嚴實實。

謝大對兩名村民道:“袁家兄弟,麻煩你二位去通知其他出去的人回來,就說,兩腳羊已經抓到了一只,讓大家夥趕緊回來吃肉”

袁家兄弟聞言,提着木棍走出村去了。

吳氏知道兩腳羊指的就是自己,想到這些村民打算吃了自己,對村民懇求道:“諸位大哥,你們都是好人啊,去年還幫着我忙前忙後的找女兒,怎麽現在吃起人來了?”

謝大道:“妹子啊,別怪大家夥心狠手辣,實在是餓得慌了。但凡能有一丁點吃的,大家夥怎能吃人呢?”

謝二道:“去年幫你找女兒的那對老夫妻,你知道他們後來怎麽了嗎?”

吳氏記得,她去騙了那對老夫妻的魚幹,卻導致樂樂走失,還是那對老夫妻喊來趙希瓐幫忙找尋,于是關心的問道:“他們怎麽了?”

“為了不讓兒子、孫子餓死,老兩口上個月上吊自殺了。肉不僅被兒子、孫子吃光,連老兩口的大腿骨都被兒子、孫子反複熬煮,就為了能填飽肚子”

吳氏心中一顫,沒想到這對老夫妻竟是這種結局,又對朱高明道:“高明哥,你可讀過聖賢書,當知禮義廉恥,你幫我勸勸他們,別讓他們吃了我”

朱高明道:“我都朝不保夕,還怎麽勸?我,我兒子就是被謝大、謝二這兩個混蛋吃了的”說完,朱高明放聲大哭起來:“我那苦命的兒子啊……”

謝二怒道:“就你兒子可憐,我女兒呢?她,她不是被你個王八蛋吃了嗎?她才三歲啊!我每天晚上都夢見她,她趴在我的懷裏,摸着我的胡子說,朱叔叔用開水燙她,她想回家,讓我去接她……”說完,謝大、謝二也哭了起來。頓時,三個男人哭着一團,周圍的村民也跟着抹起了眼淚。

只聽朱高明唱道:“昨日膝下樂,今日持刀劈。早上露偎紅,夜晚釜中泣。談什麽國之四維,說什麽禮義廉恥。不過是人如刍狗,天地無義……”

衆人哭了一會,謝大抹掉眼淚,道:“你知道全氏為何要離開村子嗎?如果她不走,遲早要被吃了,反正她男人都死了,又有三個孩子,還不是被我們手到擒來。而今你女兒十之八九已經進了別人肚皮,我們送你去地府,興許能找到”

吳氏心中一沉,眼淚決堤,在這個昏暗愚昧的年代,誰都可能成為殺人的刀,也都可能成為待宰的羔羊,看來找到樂樂已是希望渺茫。

出去尋找吳氏二人的村民陸陸續續的回來了,在大楊樹下站着十來個人。謝大接過謝二遞過來的刀,在石頭上磨了幾下,對吳氏道:“妹子,大哥将刀磨利了,待會一刀下去,你不會感到痛的”

朱高明看着躺在地上的吳氏,摸着吳氏剛才抓過的手,道:“謝家兄弟,這女的反正要死,又長得這麽漂亮,不如大家夥……”

朱高明的話立即引來村民們的□□。

謝大吐了朱高明一口唾沫,道:“我們吃她的肉,是實屬無奈,可不能壞了人家名節”

朱高明冷哼了一聲,道:“你一個屠夫,裝什麽清高?你要真是高風亮節,為何要吃了我兒子”

謝二“呼”的一聲從人群中跳出來,一記耳光打在朱高明的臉上。朱高明撿起一根木棍就朝謝二打去。謝二赤手空拳,敵不過朱高明,連連後退。謝大見弟弟被欺負,提刀朝朱高明砍去。朱高明吓得用木棍一邊抵擋一邊喊道:“謝家兄弟反了,大家夥一起上,殺了他們吃肉”

一些村民站隊謝家兄弟,一些村民站隊朱高明,還有幾個村民兩邊相勸,亂着一團的打起來,沒人顧得了躺在地上的吳氏。吳氏扭到一塊石頭旁,用石頭的鋒利處磨斷繩子,趁着村民們打得熱鬧,趕緊朝村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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