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88
“我終于放下了你,也放過了我自己。”
二零一八年, 許糯二十八歲。
這一年, 她收到了來自斯坦福實驗室的邀請,成為一名全球瀕危動物保護研究人員。
與此同年, 她還收到了一張來自中國的結婚邀請函。
新娘林疏星是她高中時期的好友。
至于新郎徐遲。
許糯想,如果不是因為新娘的緣故,她或許這輩子都不可能會和這樣的男生有所交集。
也或許, 她就不會在那一天,碰見周一揚。
那個在分開之後, 還讓她耿耿于懷了那麽多年的人。
二零零三年,許糯還在讀高一。
那一天是體育課,林疏星在體測的時候意外摔倒, 被徐遲送到醫務室,許糯和林嘉讓跟着一起過去。
在路過球場時, 碰見了在那裏打球的周一揚。
那只是一個很平常的遇見, 許糯甚至已經記不起來當時的周一揚穿的是什麽衣服,又說過什麽話。
當時的她,只是覺得這個剃着光頭的高個子,笑起來的時候傻傻的。
在這之後,許糯很快把這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抛之腦後。
直到一次周末放假在家,她在Q|Q上和朋友聊天,右下家的小喇叭突然閃爍起來。
她點開, 是一條好友申請。
備注:許糯同學您好, 我是高一十二班的周一揚, 我想和你交個朋友。
許糯一方面是被他備注裏的您好兩字給尴尬到了,另一方面是腦海裏壓根沒這個人的印象,所以沒點同意也沒拒絕,就把這個頁面給關了。
她繼續和朋友聊天。
過了十分鐘,右下角又閃了閃。
點開,還是同一條好友申請。
只不過備注的內容換了:我們之前見過面的,在籃球場的時候。
他這麽一說,許糯倒是有了點印象,那個剃着光頭的高個子。
她猶豫了會,才點了同意。
那邊立馬發了消息過來:“您好。”
許糯“……我們是同齡人,你不用說敬語……”
“啊好哎,你好,我是高一十二班的周一揚。”
“你好,許糯。”
“我知道,你跟我兄弟阿遲在一個班。”
“嗯。”
話題到這就斷了,許糯也沒在意,和朋友聊了會天之後就退了Q|Q,也沒有留意他後來有沒有回消息。
周一回學校。
許糯和往常一樣,坐在位上瘋狂補作業,早讀之後,她和林疏星去小賣部買零食。
回來的路上,剛好碰見抱着籃球往球場去的周一揚。
他先和她打了招呼。
出于禮貌,許糯也朝他笑了笑,随即拉着林疏星快步往教室走,不管身後幾個男生傳來的哄笑聲。
許糯其實對周一揚的印象還好,只是後來在學校裏聽過太多關于他不好的事跡。
學習差,脾氣暴,愛打架。
缺點數不勝數,但他也有一處優點,就是從來不交女朋友,據說是嫌女生哭哭啼啼的太惹人厭。
許糯聽朋友提起時,只當玩笑話,也不怎麽在意。
她也沒想過,自己會和他在往後能有什麽交集。
一直到月考的時候。
許糯的成績在班裏屬中上游,考試分考場的時候,正好分在十二班,坐着的是周一揚的桌子。
那天下午最後一場考的是英語,許糯的弱項。
考場裏有不少人都提前交卷,剩最後半個小時的的時候,教室裏就只剩下七八個人了。
許糯的完形填空和作文都還沒寫。
監考老師提醒道:“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半個小時了,還沒做完的同學注意下時間。”
門外的走廊都是考完試出來的學生,聲音嘈雜,監考老師出去說了幾遍,男生們都當耳旁風,不管不顧。
許糯聽着聲音,心裏完全靜不下來,寫作文的時候接連寫錯單詞,越着急越容易出錯。
偏偏外面還這麽吵,有一瞬間,許糯都想幹脆直接交卷算了。
可她不能。
這次考試之前,父母已經下了最後通牒,如果她還是不能考好,可能就要給她轉到別的學校了。
許糯煩躁的抓了下頭發,不耐煩的看向窗外,正好看到剛從樓下考完試回來的周一揚。
兩人視線對了下。
後者明顯愣住,在看到許糯眼裏的不耐時,似乎是明白了什麽,朝着一旁還在大聲嬉鬧的男生,擡腳提了過去,“吵你媽吵啊,沒看到教室裏還有人在考試?”
“……”
吵鬧聲迅速撤離,走廊安靜下來。
許糯和周一揚又對視眼,後者笑了下,走開了。她屏息,連忙靜心擡筆,等寫完最後一個單詞,考試結束鈴剛好響起。
匆匆交完卷。
監考老師一走,這個班站在外面的學生都一窩蜂的擠了進來,許糯剛收拾好東西,被來往的人堵在位置上出不去。
靠近走廊的窗戶被人打開,一道身影跳了進來。
來人走到她身旁,高大的身影挨着她的胳膊,胸膛溫熱,許糯微微往後拿了拿胳膊,低聲道:“剛剛……謝謝你啊。”
“沒事。”周一揚擡手默默腦袋:“那你最後寫完了嗎?考這麽長時間試,我還不知道你竟然就在我們班考,早知道的話——”
話音驟停。
許糯疑惑擡頭,“早知道的話,怎麽了?”
周一揚哈哈笑,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早知道的話,那我就每次都提前交卷了。”
許糯臉一熱,沒有說話,等人少了,拿着包急匆匆離開了教室。
……
這一次的事情之後,許糯對周一揚印象好了很多。
平時在校園裏碰見,也沒覺得打招呼是一件多麽尴尬的事情。
偶爾晚上回去,周一揚在Q|Q上找她,她也會回。
只不過依舊是被動的一方。
先打招呼的是他,先找話題的是他,先動心的也是他。
後來,就連先提分手的也是他。
盛夏。
這一年的暑假,許糯分班選了理科,被父母要挾着送去了輔導班。
原本閑暇的假期時光變成每日和成堆的試卷作業打交道的枯燥時間。
輔導班離許糯家裏不遠。
她每天早上八點二十出門,在小區樓下吃完早餐,八點四十五左右走到輔導班的地方,在底下等十分鐘才會上樓。
這天早上,許糯跟往常一樣。
出門去早餐店。
點完每天要吃的東西,她拿着小票找到空位坐下,從書包裏摸出手機刷學校的貼吧。
旁邊走過來一道人影。
許糯沒在意,那人卻在她對面的空位坐下來,“這裏沒人吧?”
她擡頭,看到坐在對面的周一揚,有些蒙圈,而後過了幾秒,才搖搖頭,“沒人。”
“那我坐這裏了。”
“随你。”
沒一會,許糯點的餐好了。
她起身去櫃臺取餐,回來的時候周一揚依舊坐在對面沒動,也沒跟她說話,安靜的都不像他了。
許糯也沒理他,快速解決完碗裏的小馄饨,擦擦嘴,起身往輔導班走,周一揚跟着站了起來。
她過馬路,他也過馬路。
她等紅燈,他也停下來等。
許糯走到輔導班樓下,在之前的老位置坐下,周一揚這下沒跟着了,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
她也不在意。
大概過了五六分鐘。
周一揚又重新折返回來,坐到她身旁的空處,許糯扭頭看着他,“你沒作業的嗎,一直跟着我?”
“我作業都寫完了。”
許糯呵笑了聲,壓根不信他會寫作業,他不把作業撕了當垃圾扔了,都已經算是燒高香了。
見她不信,周一揚放下話,“我真寫完了,你要是不信,我明天帶給你看。”
明天帶給你看。
這就意味着他們明天還要再見面。
許糯撇了下嘴角,“關我什麽事。”
十分鐘時間到了,許糯起身去等電梯,周一揚跟着她一起進了電梯,一直跟着她到輔導班門口。
許糯停下腳步,“周一揚,你別再跟着我了,輔導班的于老師是我父母的朋友。”
周一揚聳肩一笑,“沒跟着你啊,我也報了這個輔導班。”
“……”
周一揚沒騙她,他是真的報了這個輔導班。
只不過他每天過來也從不學習,基本都是趴在桌上睡覺,只有下課的時候才能聽到他的聲音。
許糯不知道他用了什麽辦法,能讓輔導班的老師不管他這樣無視學習的行為,她也不想關注。
只不過,事情并沒有朝着她預想的方向去發展。
暑假結束前一個星期,許糯也結束了在輔導班的補習。
最後一次上課那天,周一揚沒有來。
結課的時候,輔導班裏有個和周一揚玩得比較好的男生給許糯帶了話:“揚哥早上來上課的時候出了車禍,被送到醫院了,我現在去看他,你要一起嗎?”
許糯手一抖,剛剛收拾好的筆袋又掉在地上,裏面的筆全都散了出來。
她抿抿唇,壓下心頭的不适,“我還有事,不去了。”
男生明顯有點意外,“好吧。”頓了頓,突然說道:“他在第二人民醫院住院部五樓五零三室,你要是過去的話,從輔導班附近可以坐64路公交直達,太晚了的話,你打車也可以,他管報銷。”
“……”
許糯沒說話,男生摸摸鼻子走了。
從輔導班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許糯背着包走過一條馬路,等紅燈的時候,突然轉身往旁邊的公交站走了過去。
就去看一眼,不嚴重就回來。
她是這麽想的。
周一揚傷的挺嚴重的,右腳打着石膏,臉上和手背上都有幾處擦傷。
許糯過去的時候,他正低頭看手機,旁邊坐在之前在輔導班的那個男生,兩個人有說有笑的。
男生先看到她,蹭的站了起來,下巴往門口一擡,“揚哥。”
周一揚擡起頭,看到站在那裏的許糯,眼底的失落迅速褪去,轉而變成驚喜,“你……”
許糯咬着唇角,慢吞吞走出去,半天憋出一句,“打車你真給報銷嗎?”
“……”
這一次之後,許糯察覺到自己對周一揚的态度似乎有了些變化。
她會在不自覺關注他的消息,偶爾走過球場時,也會下意識在裏面找尋他的身影。
久而久之,兩個人走到一起,基本上就是順其自然的事情了。
二零零五年,盛夏。
高考結束之後,許糯留在本地讀了所普通本科,而周一揚為了她,放棄家裏安排的出國,跑去封閉式學校複讀。
兩人猝不及防的開始了異地戀。
這一年裏,許糯哭過鬧過難受委屈過,可每回都是自己硬生生扛過去,這條路是他們自己選的。
不管怎麽樣,都要走下去。
許糯原以為等到他高考結束,就什麽都不是問題了。
可是她沒想到,就僅僅是一年的時間,有些東西就已經改變了。
零六年夏天,周一揚高考結束,按着他的分數上許糯的學校綽綽有餘。
填志願的前天晚上,許糯在看書的間隙,給周一揚打電話,他剛好和朋友在外面慶祝,電話那邊吵鬧喧雜。
“你在外面啊。”
周一揚嗯了聲,“跟複讀班的幾個同學在吃飯。”
“那你先玩吧,我晚點再給你打。”
“好,我晚上結束早給你回。”
“嗯。”
電話斷了,許糯卻怎怎麽也看不進書裏的任何一個字,一股不安感在心頭盤旋。
她隐約有種感覺。
他們兩或許已經快要走到了盡頭。
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新學期開學,周一揚來她的學校報道,才漸漸被她壓下去。
他終于來到了她的學校。
一年的異地戀結束,她日思夜想的等到了朝夕相處,也等來了分手。
周一揚學的是交通工程,班裏狼多肉少。
他的室友都是單身狗,幾次吃飯的時候都會跟許糯開玩笑,“許糯妹妹,你還有什麽像你一樣的女同學嗎,我們不想每次吃飯都吃狗糧了。”
許糯笑着,“你們班上不是也有女生嗎?”
“有啊,總共五個女生。三個已經送給隔壁計算機系,還有一個是個學霸,一門心思撲在學習上。”
許糯問:“那不是還有一個嗎?”
室友:“還有一個啊,她——”
話還未說話,周一揚突然夾了一筷子菜放到說話的室友碗裏,“吃都堵不上你的嘴是嗎?”
室友被打斷了,也就沒接着講了。
坐在一旁的許糯眼眸裏的光漸漸暗了下去,她看着周一揚的側臉,心裏有點堵得慌。
吃過飯之後,許糯和周一揚在校園裏散步。
“剛剛你室友提到的最後一個女生,她怎麽啦?我都沒聽完你就打斷了,還挺好奇的。”
聞言,周一揚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閃爍,“她啊,沒什麽,跟另外一個一樣只顧着學習。”
“是嗎?”
“我也不知道,我對女生的心思都放在你這邊了,哪有時間去關注人家。”周一揚擡手捏了捏她的臉,笑道:“走吧。”
“嗯。”
那晚之後,許糯對那個素未謀面的女生漸漸上了心,有時候和周一揚室友聊天時,也會無意提到。
他室友大大咧咧的,也什麽都跟她說。
都是很平常的話題,許糯聽不到什麽信息。
直到某次聊天,室友順口提起,“許糯妹妹,你既然對蘇念這麽感興趣,怎麽不直接去問揚哥,他們兩高中一個班呢。”
許糯看到這條消息,腦袋裏嗡的一下就蒙了,“你說……什麽?”
“他兩同學你不知道啊?”室友估計是意識到什麽不該說的了,匆匆的下了線。
高中同學。
他的高中同學。
那就只能是複讀時候的同學了。
許糯心裏一直存在的疑惑得到了驗證,一時忍不住哭了出來,擱在床上的手機卻在此時響了起來。
她沒有管,室友走到她身旁,拍拍她肩膀低聲道,“糯糯,你手機響了。”
許糯抹了抹眼淚,聲音帶着哭腔,“能幫我看看是誰打來的嗎?”
“好。”
她在心裏默念,不要是他不要是他不要是他……
室友摸到手機,擡頭看她,“是你男朋友的電話。”
心裏那一星僥幸轟然倒塌。
許糯強忍着眼淚,接通電話,“喂。”
“糯糯。”周一揚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你沒事吧?”
她笑了,眼淚卻留了出來,“我能有什麽事,你覺得我能有什麽事,或者,你覺得我在知道你騙了我之後,會做出什麽事情嗎?”
周一揚沉默了。
許糯終于是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周一揚,你憑什麽啊,當初明明是你先來招惹我的,你憑什麽啊……”
許糯一直哭,她的室友估計也猜到了什麽,起身走過去安慰似地拍着她的後背。
電話裏,周一揚在沉默了幾分鐘後,說道:“許糯,是我對不起你,我們分手吧。”
許糯差點哭昏過去,被室友搶着挂電話之前,她上氣不接下氣說了最後一句話,“所以呢……先來的就注定要先走是嗎……”
電話挂了。
她沒有聽到周一揚的回答。
……
許糯就這樣和周一揚分開了。
她沒有歇斯底裏的去求和,也沒有對着他破口大罵。
她只是不明白,為什麽當初明明是他先來招惹她,為什麽到最後先放手的也是他。
分開之後的生活,許糯過得并不是很好。
校園的活動區域那麽大,她也沒再見過周一揚,也許是彼此都再躲着彼此,也許這就是天意。
大三上學期,學校和英國的一所大學有交換生名額,許糯向輔導員要了一張申請表。
她平時的成績很好,審批合格的信息很快下來。
臨出國前,許糯去見了林疏星,回來之後沒多久就出國了。
但是誰都不知道,在出國前一天,她偷偷去了周一揚的上課的樓底下,遠遠的看了他一面。
他沒有什麽變化,唯一不同的是挽着他胳膊不再是她,換成了別人。
所有人都覺得她許糯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可是沒有人知道,她從來就沒有放下過。
只是沒有辦法。
比愛而不得更加深刻的是曾經擁有,卻無奈失去。
既然別人都覺得她已經放下了,那她就好好的去扮演這個已經放下周一揚的許糯。
只有在夜深人靜時,她才是會為了思戀偷偷哭泣的許糯。
二零一八年,許糯回國參加好友林疏星的婚禮。
婚禮當天,她和另外一個叫溫時爾的女生是伴娘,林嘉讓和徐遲的大學同學周圖南是伴郎。
周一揚也來了,只不過不是伴郎。
因為他結婚了。
早在一六年的時候,他就結婚了,新娘不是她,也不是當初的那個女生,是他家裏人安排的商業聯姻。
林疏星跟她說了幾次,多是傀儡婚姻,不幸福的。
她笑了笑,不怎麽在意。
丢捧花環節,林疏星把手裏的捧花給了她。
擁抱的時候,林疏星在她耳邊低語,“糯糯,我知道這些年你過的都不開心,但我仍然希望你能幸福。”
許糯笑着紅了眼,用力的點點頭,“會的。”
婚禮結束之後,許糯接到了導師的電話。她拿着手機走到沒人的後院,卻在看到了站在那裏的周一揚。
她和導師說了抱歉,解釋完原因後,先挂了電話。
周一揚聽到動靜,也看到了她。
許糯走過去。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許糯想了想,除了出國前那一面,她已經快有十年沒見到他了,如今再見,心裏那些翻湧的酸澀和不甘心似乎都化作了過眼雲煙。
她先開了口,“這麽沒久見,你變化還挺大的。”
“嗯。”周一揚偏頭看她,“你不也變化很大麽,現在這麽優秀。”
“是嗎?”許糯笑了笑。
“嗯。”
聲音沒了。
許糯低頭,唇邊笑意淡淡的,過了會,她擡起頭,看着頭頂瓦藍澄澈的天,心裏一片平靜,“我還有事,先走了。”
周一揚忽然叫住她,“許糯。”
“嗯?”
“這麽多年,你過得好嗎?”
許糯挑眉,“你指哪方面?”
他眼睫輕顫,“所有,全部。”
許糯聳聳肩,唇邊笑意粲然,“這好像,跟你沒關系了。”
她轉過身,走出院子。
就像很多年前的他一樣,一走,就再也沒有回頭過。
“我終于放下了你,也放過了我自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