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敬叢不再去找尹清遠,尹清遠反而來找他了。
他很高興,他讓福子去接人,福子接來了。
尹清遠下馬車第一句是:“微臣拜見敬遠王爺,幸得王爺愛重,微臣從未登門拜訪,微臣有罪。”
尹清遠不是來找他敘舊情的,是來讓他在皇帝面前替自己美言幾句——尹清遠想當丞相。
敬叢黑了臉,尹清遠朝後招手,便有人擡上一箱箱金銀珠寶珍貴文玩。
敬叢将尹清遠連人帶着那些箱子一起轟出了門。
尹清遠如願當上了丞相,敬叢舍不得,他即便拒絕了他,還是忍不住做了不該幹的事。他想着,尹清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可尹清遠沒有,他帶着那堆金銀珠寶又登了太尉的門,他開始只手遮天。
尹清遠在官場中如魚得水,同所有貪官沒什麽兩樣,除了沒有美女如雲,有人說他心悅一人,甘願為那人守身如玉。
但外面皆傳,尹大人是有龍陽之好,不能為外人道也罷了。背地裏和那些龌龊官員鬼混不知多久了,怎麽可能為一人守身如玉,尹大人若真的心悅誰,上門強扭了不行嗎?又能有誰是尹大人得不到的?
敬叢有些激動,他喚來尹清遠,問他是真是假。
尹清遠眼角微挑,似是意外,他起身走向敬叢,靠近時敬叢能聞到他身上帶着一股晨間山野的清香。
敬叢忽然緊張起來,喉頭滾動,卻見尹清遠伸手撈過他身後的丫鬟摟進懷中,低頭在丫鬟頸側閉上眼。
尹清遠的皮膚比女子的還要白,白得透淨,他輕輕嗅着,驚得小丫鬟燒紅着臉不敢動,也氣得敬叢差點捏碎桌角。
尹清遠很快放開了小丫鬟,掏出一方精美的帕子仔細擦着手指,渾不在意道:“太嫩了些,這京城裏的女子,沒有我喜歡的款。”
敬叢手骨扣得發白,幾乎是咬着牙問:“那尹大人喜歡什麽樣的?”
尹清遠盯着敬叢良久,敬叢的怒氣再次慢慢化為期冀,他差點就以為尹清遠要說,他不喜歡女子。
尹清遠慢悠悠收回視線,将帕子疊起,緩聲道:“微臣喜歡的,自然要是這世間獨一無二的。不能太嫩,也不能太老,個子不要太高,也不能比我低,長相自然要亮堂一些,能照得滿室生輝。”
敬叢霍然起身,斥道:“荒唐!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前些日子皇帝剛讓人用夜明珠砌成一個人像,全身上下采用的都是成色溫潤不嫩不老的夜明珠,又恰好是皇帝的身高,比尹清遠高個兩公分,照得殿堂盈滿輝光。
皇帝特意召群臣觀賞,皇帝愛不釋手:“除去天下之主,無人配享此等寶物。”
尹清遠疊好了帕子,沒有收起來,只是握在手中,看向敬叢,不疾不徐道:“微臣知道啊,王爺怎麽了?”
敬叢再次将尹清遠轟出了府,尹清遠站在府外,笑出了聲,他捏着那方帕子擡起,蹙着眉松開了手。
方帕悠悠然落地,尹清遠上了馬車離開。
敬叢再也沒有找過尹清遠。
尹清遠第二次被轟出門的一月後,敬叢便衣到城郊踏青,看見了白衣翩遷的尹清遠,素白的靴子下踩着一張臉。
他身上頂好的絲綢錦衣繡着白鶴浮雲,顯得整個人出塵不染,猶如谪仙。
谪仙皺着眉,居高臨下地睥睨着苦苦哀求的平民百姓:“你的瓜果弄髒了我的衣袖,你要如何賠罪?”
尹清遠身邊有着大小官員,識眼色的已經湊上去可勁兒擦着他的衣袖:“尹大人何須跟這賤民計較,當心氣壞了身子。”
那官員忒着趴在地上的人:“尹大人願意買你的瓜果是你的福氣,也不知道提醒尹大人小心那果子崩水,怎麽這麽沒眼力見!”
但真絲輕薄,又綴着精美的繡花,這一碰,就有絲線碎了。尹清遠的目光從腳下的人身上收回,挪到那官員身上。
官員戰戰兢兢縮回手,賠禮道歉:“這,尹大人的衣料果真上品,我這等不懂得如何保養的粗人,當真是……”
尹清遠打斷了那人,擡腳轉身離開,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何大人說的是,大人既有心保這賤民,我自是要給何大人面子。可大人又不小心弄壞了我的衣裳,我不與大人計較,大人再賠我一匹這料子便是。”
敬叢梗在原地,不近不遠地看完,覺得尹清遠陌生極了。
***
敬叢站到天光熹微,沒有絲毫睡意。
他骨子裏也賤得很,他清楚尹清遠早就沉入俗世欲望中,不再記得年少時的豪言壯語,可他就是喜歡。尹清遠不論是什麽樣子,只要是尹清遠,他就喜歡。
敬叢曾無數次質問過尹清遠,求過尹清遠,他将人攔進巷子裏,低聲下氣說着:“清遠,你不要這樣。”
尹清遠怎麽說呢?他只是平靜地看着敬叢,道:“王爺,微臣可有哪裏做的讓王爺不滿意了?”
哪裏都不滿意。
尹清遠會氣人的很,敬叢每次都被他的冷靜逼得落荒而逃。
尹清遠不該是這樣的。盡管他親眼所見。
敬叢查過無數次,直到他再也沒有精力去查。他越是要翻開看,事實就越是讓他害怕。敬叢是個膽小鬼,他于尹清遠一事上,逐漸只剩下狼狽逃竄、掩耳盜鈴。
或許不是喜歡,敬叢看着空蕩蕩的院落,感受着胸腔同樣的空洞,不無鄙視地想。
他愛尹清遠。
他痛苦又無力地看着尹清遠迷失了三年,終于在這個人死後,得到解脫。
福子扣響了門:“王爺,後門剛剛來了個人,帶了幾封信給您。”
敬叢拉開門,問道:“誰?”
“那人沒說,戴了鬥笠蒙着面,暗衛沒有看清臉。”福子将信件奉上,轉身去催促廚房熬暖身湯。
敬叢拿着十幾封沒有落款的信,壓着煩亂的心緒回屋打開。
遒勁有力的字體落入眼中,敬叢一顆死寂的心瘋狂跳動起來。
他手顫得幾乎拿不住輕如鴻毛的紙張,慌忙去拆剩下的,數十張信紙洋洋灑灑鋪滿了桌案,一張張,都記錄着當下朝廷中大小官員的把柄軟肋。
沒有落款的人囑咐得極為細致,誰是誰的人,哪幫哪派誰能先動,誰暫時不能驚擾,拉人下馬的時機幾何,一筆一劃寫得無比慎重。
他知道敬叢在暗中查這些人,他差人送來敬叢想要的一切。
他沒有落款,字跡陌生,但敬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頸,無法呼吸。
那些字跡漸漸發紅,像極了夢中四濺的血跡,一字一句映在敬叢眼中,逐漸化作透骨的冷意蔓延全身。
敬叢抖着手,一張一張拾起,又原封不動裝回信封中。
他摟着十幾封信,揣在胸口,如珍似寶,跌跌撞撞沖向書房。
福子帶着人端着熱湯找到書房時,敬叢靠在桌角邊癱在冰冷的地上,一手攥着那些信,一手捏着一張墨跡暈染的宣紙,仰着頭,眼眸合着,半邊身子埋在陰影中,似是被誰抽了生機一般死寂。
福子吓得哎呦哎呦叫,卻怎麽也扶不起這個青年。
“王爺!”福子急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您這是做什麽,天寒地凍的,本就吹了大半宿的冷風,您衣服都沒穿好就跑出屋,這會兒又坐在地上幹什麽啊!您是要急死老奴我啊!”
敬叢睜開眼,看着冬季都急出一頭汗的福子,忽地笑了:“福子,他沒變。”
福子傻了一下,轉瞬就明白了敬叢說的是誰,但是又不懂這話的意思,他看着笑得比哭還難看的敬叢開始惶恐起來:“王爺?”
敬叢借着福子的力站起來,身子晃了晃,吓得福子叫喚着要傳大夫。
敬叢将人都趕出去,對着福子吼出聲:“關門!誰都不許進來!”
***
尹清遠後來不僅又來了王府,還住過幾日。
尹清遠為官的第三年,那天的雨很大,噼裏啪啦打得前院缸中的睡蓮左右歪斜。
尹清遠傘都沒撐,站在雨中和敬叢隔窗對視,敬叢心疼得厲害,又不知道該拿現在的尹清遠怎麽辦。他不知道尹清遠來找他是不是又要他去和皇帝說些什麽。
敬叢沒捱過一杯茶,就撐了傘走進庭院,油紙傘大半遮在尹清遠頭頂,敬叢認命一般問道:“尹大人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尹清遠的眼睫濕漉漉的,沾染着雨水,他抿着唇望着敬叢,還沒開口,人就斜着歪倒了。
敬叢吓一大跳,摟着人吼:“叫大夫來!”
大夫說尹清遠操勞過度,又受了風寒,才會撐不住昏過去。尹清遠昏睡了兩日,敬叢守着人,直到那雙清冷的眼睛睜開,他才暗暗松了口氣。
尹清遠躺在客房的床榻上,偏着頭看着敬叢,敬叢看向別處:“尹大人既然醒了,就說說此行目的吧。”
尹清遠沙啞的嗓音還帶着剛醒來的慵懶:“不急,王爺都留我過夜了,我不多待幾日,豈不是辜負王爺此番愛重。”
敬叢心底倏忽蹿起一股火氣,他扭頭惡狠狠地瞪着床榻上的人:“尹大人清醒着留宿我府中,可知道會發生什麽?”
尹清遠無辜地看向他:“能發生什麽?王爺向來坦蕩,總不會讓我在您府中出什麽事……”
尹清遠沒能說完,敬叢傾身堵住了他的嘴,啃咬撕扯。
這個人如今演技精湛,敬叢早就辨不出真假。
但他還是氣不過,又氣又恨,他只是想叫尹清遠長個教訓,不能随意留宿在其他人府中,即便是他,也不行。
敬叢發了狠,嘗到了血腥味,他猛地驚醒,剛想退開,就被一雙微涼的手搭住了脖頸。
屋外的雨還在下,連綿不停。屋內別樣的潮濕漫染,敬叢想溫柔,可尹清遠比他瘋,不斷地撩撥勾引着他,直挑逗得敬叢理智崩斷。
一次又一次,尹清遠抱着他發着顫,疼得眼淚簌簌滾落在敬叢的頸窩,明明嗓子都啞得不能出聲,還是啃咬着他的肩頭,不要命一般不停索要着。
敬叢粗粗|喘着,親吻尹清遠的臉,吻去那些淚,低聲哄着,他說:“清遠,來日方長,我們不急于一時,你受不了。”
尹清遠唇瓣阖張,嘶啞的嗓音哽咽着,微不可聞,敬叢俯下身去聽。
“阿叢,我受不了了……”
敬叢覺得尹清遠快碎了,或者說已經碎了,碎成渣滓,散落滿地,他撿都撿不起來。他抱着人,感覺自己一顆心也跟着碎了。
敬叢和尹清遠道歉:“對不起,是我不好,我該控制住的。”
尹清遠搖着頭,眼淚浸濕了枕巾,敬叢難受得要命,他想起身帶尹清遠去清洗,卻被尹清遠死死摟住。
“別,別出來,再待一會兒,讓我能感受到你,阿叢……”
敬叢要死了,他甘願耽溺于此,不管不顧。
尹清遠在王府中又住了幾日,那幾日像是偷來的,敬叢覺得那是他一輩子中最安逸幸福的時日。
尹清遠告病幾日,無需上朝,敬叢在院中練劍,轉身就能看見書房中寫字的尹清遠,那幾日尹清遠絕口不提找他是為何事,就這麽悠閑自得地住着,每日就在他的書房中作畫看書寫字。
敬叢也不問,他怕打碎了這場夢。
尹清遠告病的最後一日,用過午膳後敬叢習慣小憩片刻。
他醒來就去書房看尹清遠,尹清遠在作畫,寥寥幾筆,一副意境清雅的山水畫就躍然紙上。
敬叢走近,尹清遠也不回頭,自顧自繼續畫着。
敬叢隔着幾步看着,片刻後上前自背後擁住尹清遠,他低聲說:“清遠,走吧,我讓你走,離開京城,再也不要回來。”
筆尖被驚得忘了提起,紙上的墨跡暈染開來,尹清遠僵了一瞬,很快他便從容笑道:“王爺,你可知我是誰?我是尹相。”
敬叢的手箍得更緊,幾乎要勒得尹清遠透不過氣,敬叢說:“我知道。可清遠,你不該在這裏,你想走,我就能讓你走。”
長久的沉默後,尹清遠看着窗外被清晨的雨打落的殘花,說:“王爺,雨停了。”
雨停了,他該回去了。
尹清遠有些晃神,匆匆落了名號,擱下筆掙開敬叢的懷抱轉身離開。
自此,敬叢再也沒能擁住尹清遠。
他們沒有來日方長。
那幾日後,他和尹清遠的關系越發地差,敬叢不明白,外面那群人占着官銜正事不幹,只會靠着張嘴讓閑言碎語滿天飛。
什麽他看中了尹清遠的身子,逼人親自送上門,還将人拘在床榻上不放,非要将人折磨夠了才舍得丢出府……
福子氣得并不存在的胡子亂顫,咬着後槽牙道:“我這就去查查到底是從誰口中放出來的,簡直胡言亂語!”
敬叢盯着那副墨跡暈染了半邊山川的山水畫,下面落款的字跡和其他書畫上的截然不同。他有些疲憊地擺擺手:“由他們說,清者自清。”
何況,他确實有想過把尹清遠綁在床榻上,永遠也不放手。
他又不是什麽清心寡欲之人,那群人說得倒也沒錯。
幾日後,福子又興沖沖進屋,笑出一臉褶子:“王爺料事如神,也就那群官員腦子糊塗,還不如平民百姓呢,大家還是相信您是清白的,尹大人的作風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再怎麽也怪不到您頭上來啊。”
敬叢心情複雜,他一直都想知道,尹清遠那天找他,到底所為何事,為什麽他再也不提。
他們一如往常,偶爾會在寬長的階梯上隔着人潮對視一眼,尹清遠似乎真的忘了那幾日,依舊是冷冷淡淡的一眼點過,敬叢氣得要心梗,偏偏又無能為力。
不久後,邊關起了亂子,尹清遠本不該去,敬叢不知道他是怎麽說服的那群軸的不行的武将,最後以議和使臣的身份去了邊關。
敬叢在城牆上,見了尹清遠最後一面。
那個如松鶴一般的青年,上馬車前遙遙回首,敬叢不知道他在看什麽,太遠了,敬叢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