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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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之上,白霧之後,一處宅子坐落其中。微風拂來,滿樹的海棠花随風而落,四散飛舞。
樹下,一人坐在那裏,擡頭看着滿樹的花兒,靜默無語。
姜玥看着樹下孤寂的背影,緩步上前。
從前,阿娘最喜歡海棠花了。可是,當阿爹要為她種下一棵海棠樹時,阿娘卻是不肯。
原來不是不喜,只是怕傷心。
離家二十幾載,不是不念,只是不能念。
“阿爹,回去後,我們将屋子重建,然後在院子裏栽下兩棵海棠樹,好不好?”
姜玥席地而坐,飄零的花瓣落在她的肩頭,随風而顫。
姜布側頭,點頭,“好,阿爹到時候再去尋一塊地,我們種上滿地的海棠樹。到了來年春天,你阿娘便能看見了。”
姜布笑着,将姜玥肩上的海棠拂去。只是,那笑容太過苦澀。
“阿爹,我準備和方臻一同去上京。”姜玥淺笑着說道,好像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姜布神情一緊,他的手握了又握,終是松開,“你們,已經想好了?”
“嗯,想好了。從女兒知道一切事情的時候,就想好了。娘親背離家鄉二十幾載,蘇家滿門性命,這些事情,不能就這麽算了。沈家,祁榕,都必須付出代價。
“不過阿爹你放心,我們不會做冒險的事情。如今有舅舅身邊副官的親筆書信,又有三皇子的相助,我們不會出事的。”
當年,蘇綽送出來的證據,其中一封信便是當時蘇綽身邊副官的信件。信中所述,都是他和祁榕相互勾結,推蘇家軍入萬劫不複之地的證據。
當年,也是因為這個副官的背叛,才導致蘇綽沒有及時接到身邊探子的消息。後,蘇綽察覺。副官心生愧疚,這才有了這封信。
當年,是祁榕綁了副官的家眷,才有了副官的背叛。
沈家所做,就是讓蘇家為朝堂上再無為自己辯駁的可能。
祁榕,沈家,沈若雪,一個都跑不掉。
“阿爹明白,如果不是阿爹沒有能力,也不會讓你娘将這些事情瞞了二十年。直到臨走前,才說出這一切。
“當時,我就看着你娘的氣息,一點一點變弱,但卻毫無辦法。我想,自己怎麽這麽無能。若是你娘當初沒有嫁給我,那該有多好。”
沒有嫁給姜布,沒有來過瑞雲村,蘇幕雲就還是蘇家嬌慣着長大的二姑娘,等着她的是,和紀家公子的好姻緣。
可是,這世上哪有那麽多的如果。
“阿爹,小時候,阿娘曾經對我說過。她從未後悔,嫁給阿爹。平生唯一遺憾,只是不能在父母身邊盡孝。阿爹,所有的事情,從一開始,錯的便不是我們。所以,我們要苛的也不是自己,而是那些做下錯事的人。
“再說了,阿爹,要是阿娘沒有嫁給您。那豈不是就沒有我和阿姐這兩個貌美如花的姑娘了,阿爹你舍得?”姜玥故意俏皮地問道。
姜布被她逗笑,“是阿爹老了,有些事情想不通了,還要你來安慰阿爹。好,從今以後,阿爹再也不亂想了。地上涼,別坐着了,起來吧。”
姜布說完,拉着姜玥就站了起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起的太快,一時間姜玥覺得有些頭暈,險些沒站穩。
“怎麽了,不舒服?”姜布立即着急地問道。
姜玥揉了揉太陽穴,搖頭道:“應該只是起的太快了,我在這裏再做一會兒,阿爹你先進去吧。”
“你都不舒服了,阿爹怎麽能放心把你一個人放在這兒?”姜布自然是不肯走的。
姜玥無奈,只能指了指姜布的身後,小聲道:“阿爹,方臻來了。”
姜布的身後,方臻正往這邊走來。
姜布有些氣悶地看了一眼方臻,囑咐道:“好好照顧我女兒,要是她有個什麽不适,我拿你是問。”
方臻一拱手,低頭道:“岳父,您放心。就是搭上我這條命,我也絕對保證阿玥安好無虞。”
姜布“哼”了一聲,但到底還是什麽都沒說,拍了拍姜玥的手,轉身進屋了。
姜玥坐在石椅上,平複着自己的暈眩感。方臻走過去,握住她的手,說道:“等葉忘憂回來,我讓他給你看看。你最近的臉色也不太好,我不放心。”
姜玥抽出自己的手,佯裝生氣道:“怎麽,你嫌棄我了?”
她最近的臉色,她自己知道。若是不塗胭脂,整個人就顯得很蒼白。就連胃口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變得不好了。
可能是因為阿娘的事吧,連帶着她身體也跟着不舒服了。
“不會,就算阿玥現在是滿臉的皺紋,我也不會嫌棄的。”方臻笑着說道。
姜玥一鼓臉,“好啊,我這還沒老呢,你就想到我滿臉皺紋的樣子了。果真是娶到手的娘子就不珍惜了,這麽快就想着我變醜的樣子了。”
姜玥頭一扭,背對着方臻,也不看他。
方臻低眉一笑,上前抱住姜玥,低聲道:“是啊,我都想到了我的阿玥滿頭白發的樣子。那時候,我也是一個耄耋老人,我們倆一起坐在院子裏,看着滿樹的臘梅淩雪而放。我們的女兒就拿着你的長鞭在樹下,一樹的臘梅紛紛揚揚地落下。我們一家人就待在一起,說說笑笑。日光正暖,時日還長,女兒與我們說着她遇到的事情,我們一起笑,一起樂,不好嗎?”
姜玥臉上僞裝的怒意漸漸消失,唇角微微勾起,卻還是故意問道:“那如果生的是個男孩怎麽辦?”
“那就讓他在後廚做飯給我們吃。”方臻毫不猶豫地答道。
姜玥忍不住笑出聲來,“你這偏心也偏的太明顯了。那要是他不會做飯怎麽辦,就像我一樣,怎麽都學不會做飯,你還能逼着他去學不成?”
“為什麽不行,男子漢大丈夫,不過是做飯而已。要是這個都學不會,他也不配做我方臻的兒子。不過,阿玥,我們還是遲些要孩子吧。畢竟我們才成婚沒多久,這麽快要孩子也不好。我覺得,再過個兩三年……”
“誰說要給你生孩子了?”姜玥驀地打斷方臻的話,趁着他沒反應過來時,從他懷中溜了出去。
“我可還沒消氣,你還是想想怎麽哄我吧。”姜玥笑着跑遠。
方臻搖頭輕笑,跟了過去。
微風輕拂,一朵海棠花落在石桌上。遠處,是嬉笑的兩人。
海棠樹随風輕動,滿樹的海棠發出“沙沙”的聲音,仿佛也在笑着
上京繁華,作為大夏的都城,每日都有各地的人湧進這所繁華之地。往來的商人,富家的子弟,最愛去的地方莫過于那名聲在外的繁音樓。繁音樓中,既有嬌軟可人的姑娘,也有性子潑辣的姑娘,更有那清貴無比的花魁——合歡。
合歡從不接客,乃是一個清倌。今日,便是合歡出來的日子。
前頭的客人們已經快要等不及了,可是合歡姑娘卻遲遲沒有出來。
有些子弟等不及了,直接大聲嚷嚷:“怎麽回事,不是說半個時辰之前就要出來嗎?還是說,你們的合歡姑娘又要溜着我們玩?若是再這樣,我可就不客氣了。”
那位大聲嚷嚷的男子,一月前也曾來過。那日本也是合歡演奏的日子,可是這前廳的客人等了許久,直到太陽落山,也沒見到他們心心念念的合歡姑娘。
還是老鸨好說歹說,才将這些人勸走了。
若是今日再來同樣的一出,只怕這些人不會善了。
另一邊的老鸨早已急得滿頭大汗,聽着下人來報,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各位恩客,再等等。想必我們的合歡姑娘正在梳妝呢,我這就去後院看看。”老鸨安撫了一下那些躁動的客人,轉身便急切地往後院而去。
眼看着老鸨都親自去請人了,那些公子哥也總算是清淨了下來。
姜玥喝了幾口桌上的茶,便嫌棄地放下。後院裏,老鸨站在門前,有些猶豫地說道:“爺,今日是合歡出去的日子。這時辰已經到了,爺您看,能不能給合歡一點時間?”
老鸨的話音剛落,屋子裏傳出來重物落地的聲音。
“嘭”地一聲,門從裏面打開了。
一個身着華服的公子從裏面走出來,他的臉上還帶着怒意。
老鸨将自己的頭低了下去,不敢去瞧那公子一眼。
那公子冷冰冰地看了一眼老鸨,語氣寒涼地說道:“記住了,不能讓人碰合歡。”
“是是是,老身一定不讓任何人碰到合歡姑娘。”
得了承諾,那公子一拂袖,從後院的門那兒出去了。
那公子一走,屋裏便走出來一人。
冰肌玉骨,丹唇外朗,皓齒內鮮,真真是一個美人。
明明是身陷這風流之地,卻偏偏清貴無比,眉眼間都透着冷意。
遠處,屋頂上正坐着兩人。姜玥看着合歡的模樣,搖了搖頭說道:“難怪,祁榕會對她念念不忘這麽多年。就這副容顏,再加上男子的好勝心,別說三年,怕是再來三年,祁榕都甘願這樣慢慢和她耗下去。”
剛剛離開的公子不是別人,正是祁榕。
堂堂四皇子卻日日出入這繁音樓,三年來,也不知給了這合歡姑娘多少珍貴之物,卻偏偏連合歡的一點真心都沒得到。
不過也是,卑劣之人,又怎麽可能獲得別人的真心。
姜玥轉頭看向身側的方臻,笑道:“先生看合歡如何?可是要比我長的好看許多?”
這幾日,姜玥總愛問方臻類似的問題。她似乎比以前,更加在乎方臻對她的态度了。
方臻頭一低,就在姜玥臉上印下一吻,“我的阿玥,是世上獨一無二的,誰都不能和你比。”
姜玥努力壓下唇角的笑,頭一撇,“行吧,你今日的回答我還算滿意。”
“阿玥滿意就好。那合歡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今日祁榕已經被她氣走,待會兒我們可以直接進去。”
合歡的恩客從來都只有祁榕一人,今日祁榕是不會再過來了。
不過想必他下次過來,就會發現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合歡姑娘竟然對他轉變态度了。
只可惜,越美的花兒,越有毒呀。
果然,如方臻所說,不到一個時辰,合歡便返回了院子。
本來已經有人跟到了院子這邊,結果被老鸨帶人直接拉出去了。
院子裏也恢複了安靜。
方臻帶着姜玥飛身而下,手中石子一擲,門口守着的人便一動不動了。
房中的合歡似乎聽見了動靜,她打開門,便看見了站在門外的姜玥和方臻。
“你們是誰?”合歡皺着眉問道。
方臻手一擡,往她的侍女身上擲去石子,那兩個人便立即不動了。
合歡眼眶一縮,就要喊人。
姜玥一把捂住她的嘴,直接道:“合歡,你想不想知道你的李郎是怎麽死的?”
合歡的眼睛登時瞪大,姜玥又道:“若是你願意聽,就眨眨眼,我就放開你。”
合歡立即眨了眨眼睛,姜玥也将手放了開來,有些歉意地說道:“剛剛冒犯姑娘了,還請姑娘不要介意。”
合歡低眉搖了搖頭,“你們進來吧。”
姜玥和方臻一進屋,合歡立即轉身,問道:“姑娘剛剛那話是什麽意思?他當初背叛了我,後來病死,也是他的報應。姑娘這般說,難道是想要告訴我當初還有什麽隐情不成?”
合歡的情緒有些激動,提到李郎時,眼裏似是憤恨,但更多卻是藏也藏不住的思念。
姜玥輕嘆一口氣,道:“合歡姑娘,你剛剛既放了我們進來,就說明當年那件事你心中也是存疑的不是嗎?你并不相信你的李郎會背叛你,不是嗎?”
合歡神情有些嘲諷,她的雙手捏緊了手中的巾帕,“就算我不信又如何,當時,他确實是抛下了我,帶着別人離開了。啊,也不對,因為到最後,他誰也沒有帶走。”
那滿目的嘲諷,卻讓合歡看起來更加孤寂。
姜玥搖了搖頭,說道:“合歡,有時候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當年,你和他約定,要在夜間離開。那日,你在你們約好的地方等他,他也在你們約好的地方等你。只是,你們約好的地方,從一開始就不是一處。
“他見到了一人,那人戴着面紗,告訴你的李郎,她就是合歡。他信了,所以他帶着那個姑娘準備離開。可是,他們被人發現了。然後,他被人打死,那個姑娘被帶了回去。合歡,在你等他帶你離開之時,他正被人打的奄奄一息。他不是不想見你了,只是不能。”
“我憑什麽信你?”合歡顯得更激動了,她往後退了幾步。再擡頭,眼眶已經濕潤。
姜玥看着合歡,淡淡道:“合歡,你已經信了。”
不然,又何必落淚呢?
姜玥看着面前痛苦的女子,低頭不語。如果她不告訴合歡,或許她還不必這麽痛苦。
可是,合歡,是必走的一步棋。
推倒祁榕的第一步棋子。
合歡一直壓抑自己的哭聲,直到她的情緒漸漸平複,臉上又恢複了以前的清冷。
“是誰?”
“祁榕。”姜玥答道。
合歡立即不可置信地看着姜玥,“姑娘,你可知祁榕是誰?你這般誣陷皇子不怕……”
“怕什麽,怕被滿門抄斬嗎?合歡姑娘,其實你看的很清楚不是嗎?這位四皇子殿下,遠沒有他表面看起來那麽溫和。不然,這三年來,你也不會連一絲真心都不願許給他。你心中明白,與其在他府中做一個連妾都不如的人,不如待在這繁音樓中,做自己的花魁。合歡姑娘,你可以好好想想,祁榕到底是從什麽時候,來糾纏你的。”
合歡一愣,看着萬分篤定的姜玥,搖了搖頭冷笑道:“那又如何?他是皇子,我只是一介風塵女子。就算知道是他算計的又如何?我不還是什麽都不能做。”
“不,只要合歡姑娘想,我就能幫助合歡姑娘,讓祁榕受到應有的報應。”
“為什麽?”合歡依然存着疑慮。
姜玥淡淡一笑,眼裏冷意十足,“因為,這位四皇子殿下,與我有仇。怎麽,合歡姑娘願意與我一試嗎?”
屋內,是長久的寂靜。
良久,才有人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