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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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真雖然很不耐煩處理裴颛的事情,可到底是姐弟,不能真的不管不顧了。說等着官府的消息,可轉頭便将這事情交托給了傅母杜同玄來處置。不過打探消息的人不僅僅是裴家人,還有長寧府上的親信。
北裏三曲在平康坊中。而長寧公主宅邸在平康坊占據半坊之地,只隔了一條約二十五步的長街。
消息來得很快,那人也不敢隐瞞,一一說給了長寧公主聽。
行兇之人是南曲某一都知,名喚盧溫兒。聽她的假母說,在去年十月,裴颛便來她們樓中流連了。貴族弟子向來是一擲千金,沒多久便将帶的金錢花得一幹二淨。這假母還說了,裴颛曾經許可盧溫兒花一二百金替她贖身。總之就是裴颛和盧溫兒感情不錯,誰也不知道盧溫兒為什麽行兇殺人。
長寧面色沉得很,她打心裏地厭惡北裏三曲的存在。可這三曲之地與官府息息相關,蓄養的都是官府歌伎,沒那麽容易取締。長安城中達官貴人酒席間需要作陪甚至是進士曲江宴游街,都會去請歌伎來助興。聖人是不會為這事情大動幹戈的。
長孫微雲的心情也很沉重,她問道: “盧娘子的戶籍沒有在教坊司”如果戶籍在教坊司,以裴颛的本事,是沒有辦法讓她脫籍的。見底下的人讷讷不言,長孫微雲又說, “再去打探打探。”小半日的時間,派遣出去的人便又回來了,如實禀告說: “北裏三曲似乎有不少戶籍不明的人,并沒有隸屬教坊,不知道籍屬何處……有一位同盧娘子關系不錯的小娘說,盧娘子一直以落入風塵為恨,常道自己是清白人家。盧娘子曾經想逃出去,後來都被人抓了回來……”說的都是與盧溫兒本身相關的事情,也正是長寧想知道的北裏三曲情況。
聽完了這番話後,長寧心中大概也有了數。眼下的問題不僅僅是盧溫兒了,而是與她有着相同處境的可憐人。她蹙眉道: “萬年縣縣令一定會以‘情殺’結案。”思忖了一會兒,她說, “命人在街巷間放出消息,說三曲之地匿藏官府逃犯,殺人者非盧溫兒,實為逃犯栽贓。”
這是個假消息,可“逃犯”兩個字會讓衆人驚醒起來,不管萬年縣縣令如何想,他都得仔細搜檢三曲,甚至要查勘戶籍。消息傳出後,果然,萬年縣的縣令愁眉難展,而北裏三曲也人心惶惶的,尤其是諸伎的假母。有的人名屬教坊籍,有的是無良的親眷販賣的,但是也有些是說不出來歷的。她們一慌張,就露出了馬腳來。沒多久,就有好幾人被緝拿了。從她們的口中倒是抖出不少線索。像盧溫兒這般非教坊籍的,都是自各處掠賣來的,擅長音律,居住以及飲食等都被強迫着見賓客,愚鈍之輩則是為奴為婢。
“盧溫兒本是延州官家女,其父被裴紹杖死,而她則是被掠賣到了京城。她與裴家結仇,故而知道裴颛是裴紹子時,便已動了殺心。”盧溫兒的籍貫是從她的假母口中問出的,至于與裴家的恩怨情仇,則是與裴颛一道來京的家奴所言。裴玉真似乎知道了什麽,悄悄地讓杜同玄和那家奴往長寧府上走了一趟。
“那些‘假母’好大的膽子。”梨兒聽了這事,心中悚然。她其實也是官婢出身,但是打小跟着長寧,未曾吃過苦,故而也沒多少思考賤籍給她帶來的侵害。直到此刻,才有一種物傷其類的傷心,以及後怕與慶幸。
“這當然不是假母之害!”長寧将那“累累罪狀”往桌上一扔,冷冷一笑道, “趙安石,李成恩真是好大的膽子!”那頭玄女衛在查這兩人的罪行,哪知與北裏三曲的聯系了起來。只有這兩人麽長寧知道不可能。可對方尾巴沒有露出來,也不能将他們如何了。
趙安石,高平郡公本就被禦史臺彈劾,北裏三曲一事暴露出,更是罪責加重。長孫盛也沒想到趙安石的身上有這麽多的問題,哪裏還敢保他直接上書請罪,讓天瑞帝懲罰他的“失察”。天瑞帝性格不算強勢,加上有了晉王春風得意,不在乎長孫盛的這點小問題。但是趙安石他則是依照周律,直接判了斬刑。至于李成恩——畢竟是宗室。自大周立國以來,宗室子弟不豐,太/祖一脈又被殺絕,天瑞帝并不打算要他的命。
朝臣們也是很能揣測聖心的,一個個出面替高平郡公李成恩求情。嗣齊王李成器更是在宮門外跪了兩個時辰,涕泗橫流,自願削爵除官,只求天瑞帝網開一面。在如此情形下,天瑞帝順勢免除了李成恩的死罪,将其奪爵罷為平民,至于李成器也因此從嗣齊王便貶為壽春郡王。
對于這一處置,長寧沒有幹預,她不能讓天瑞帝覺得她是個無情無義,刻薄寡恩的人。趙王因謀反而死,但是只得一件就夠了,她的身影不能出現在“逼害宗室”之事裏,就算那宗室罪有應得。
李成器承襲齊思王的親王爵,原本嗣王爵是世襲罔替的。按理說世子未來也是嗣齊王,可如今,就不一樣了。郡王爵一般不能世襲,世子未來承爵也會被降為國公。這麽看也是有所收獲的。至少将嗣齊王那一脈壓了下去。盼他們日後知道收斂,這樣才不能叫她和觀音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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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國公府中,一片愁雲慘淡。
長孫盛雖未曾卷入事中,可他的打算落了空。趙安石不僅沒能成功升任戶部尚書,反倒連侍郎這個位置都丢了。如今的戶部尚書是楊延的黨羽,太子詹事紀執中兼任的,天瑞帝未建東宮,太子詹事只有空名,可現在不一樣了。唯一值得慰藉是的新任的戶部侍郎岑思檢不是楊延的人,可他與長孫家的關系也不算好。
這件事情發酵這麽快,恐怕楊延那邊沒少做推手。既然如此,長寧不知道嗎在長寧公主府當差的長孫微雲會一點風聲都沒聽見嗎若是她早早地遞回了消息,也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連替代趙安石的人都沒安排上。
“人在外頭,心就野了。”長孫肅冷哼了一聲,對長孫微雲的不滿積蓄到了頂點。瞧他家大人看重長孫微雲的樣子,可胳膊肘還不是往外拐的見長孫盛沒有說他,他又朝着沉默不言的李容若撒氣, “瞧你生的好女兒!”
長孫淵之不知道朝堂上發生了什麽,見家中長輩一個個擺出審問長孫微雲的架勢,也湊過來火上澆油。他嬉皮笑臉說: “也不知道長寧給她吃了什麽,當初在書院裏頭就向着長寧。也許咱們一家子都比不上她實現自己的抱負重要吧。”
長孫宵嘆息了一聲,恨鐵不成鋼道: “觀音啊,你應當知道家裏人為什麽舉薦你去長寧公主府上的。”
長孫微雲擡頭問: “為什麽不能是長寧公主”她其實心中有答案了,可懷着那麽點不甘心,依舊一次又一次地詢問。到手中的權勢誰也不願意松開。他們家不僅是血緣上比不得楊家親近,家中的男丁也不如楊家芝蘭玉樹。
長孫盛幽沉冷峻的目光落在了長孫微雲身上,他說: “你覺得他們都有罪,該罰是麽”
長孫微雲抿唇說: “是。”
長孫盛: “你認為這事情告訴我,我會替他們收拾甚至掩去犯罪的痕跡是嗎”沒等到長孫微雲回答,他又說, “你其實明白,最大的問題在哪裏。”
長孫微雲搭着眼簾,她怎麽會不明白呢有了防備後,舍去了趙安石這一枚棋子,也會有新的棋子替上。可在全然不知情的時候,強行推舉出來的人,遠不如衛國公舉薦的合适。戶部尚書,戶部侍郎兩個位置都落了空。在這件事情中裏,她的确有私心了。 “阿翁為什麽認為我不能做到您的期許”長孫微雲問道。她阿翁已到耳順之齡,遲早要致仕的。他期盼的是後輩子孫能廣大家門,可她不也是後輩之一嗎就因為她是女人,就不許走上那條路上嗎那些人在害怕,阿翁是不是也害怕。
“你真是癡心妄想!”長孫肅毫不留情地潑冷水,冷漠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長孫盛沒有回答長孫微雲的話,他平靜地将視線轉移到了長孫淵之,長孫澤之等孫輩的身上,詢問他們的課業。衆人見長孫盛都不再提,也便歇了心思,誰也不理會長孫微雲了。家中人的不解還是讓長孫微雲心中浮現了幾分感懷,她的視線帶着幾分茫然,從同輩姐妹兄弟的身上掠過,偶爾視線交錯,對方匆匆忙忙地收回了目光,像是多看一眼就是家族的叛徒。
等回了院子中,伺候着長孫微雲的奴婢也沒忍住多嘴了幾句。
他們都是長孫家的家生子,心裏向着梁國公府。
“大娘子,夫人請你過去。”又一人擎着燈走來了。
長孫微雲心中微微發沉,先前阿娘一句話都沒有說。
如果說阿翁他們是為了戶部尚書這個位置,那麽阿娘,她只能是為了自己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