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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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幽幽。
李容若背燈而立,面色半籠在了暗色裏。
長孫微雲先喚了一聲“阿娘”,繼而雙膝跪倒在地。
“那件事情你是提前知道了,是嗎”李容若的聲音滄桑而疲憊,她沒有将長孫微雲扶起來,甚至沒有将視線放在她的身上。
“兒……知道。”長孫微雲猶疑了一會兒,還是選擇了說實話。說一次謊言阿娘會信,可她無數說服她自己,難不成日後的一切都要靠着謊言堆砌嗎
“你有想過他是你舅舅嗎”李容若又問。
“可能怎麽樣呢難不成提前告訴舅舅,讓他将一切痕跡都掩去了嗎阿娘難道覺得舅舅的行為不該罰嗎”長孫微雲擡起頭,她迷茫地看着李容若,一顆心像是要被撕裂成兩半。家人,長寧,道義,理想……她要怎麽樣才能找到平衡難不成像淩寒那樣走上一條孤絕的路嗎她想要“求全”,可為什麽要這樣難
李容若沉默了很久,才擡眼看不知不覺間已經成長起來的長女。她只恨自己失察,要是早些發現兄長的這些行為,是否能将他從懸崖上拉回呢她不會跟長孫微雲說兄長沒有做錯,可她同樣沒法面對逐漸背離親緣,變得冷漠無情的女兒。 “你起來吧。”李容若澀然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應該猜得到,你的兩位舅舅到底是因為什麽,才卷入這場鬥争中來的。我現在告訴你,這是一個交易。我拿嗣齊王府,高平郡公府換你阿翁放棄讓你聯姻之事。你是自由了,可我們呢”
一字一句,宛如利刀割在了心間,刀刀見血。長孫微雲沒有動彈,她只能傷懷道: “是兒不孝,讓阿娘傷心。”
“可就算給你一次機會,你依然會那樣做的是嗎”李容若深知長孫微雲的秉性。在看着事态一點點地朝着預料之外的方向變化時,她內心的悔意越來越多了。她也沒有自己想象得那樣豁達明理,她如今所期盼的不過是都能平安。她是母親,是妹妹,是妻子,一旦有了這些身份,她就永遠不可能是純粹的自己了。有時候,她都不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麽。她在長女的身上或許有寄托,可慢慢的,那種寄托變成了一種宛如噩夢一般,如影随形的恐慌。
“是。”長孫微雲的聲音很輕,她的眼眶發紅,可語調是不可摧的堅定。
李容若又問: “你今日對你舅舅的事情裝聾作啞,那麽以後呢當其他親友都在懸崖邊,你是不是也忍心一句都不提醒,看着大家摔得粉身碎骨”
長孫微雲低聲呢喃說: “阿翁約束家人門生,怎麽會有這樣的危險呢”
李容若眉眼間掠過了一抹凄然的神色,她注視着長孫微雲,淡淡地問: “觀音,你是在欺騙自己嗎”長孫微雲聞言身軀驟然一僵。她怎麽會不清楚呢他們家如果繼續向前,處境會比舅舅壞百倍,千倍,她多麽希望家人能夠回頭
“你回來勸你阿翁,是因為長寧不聽你的話嗎明明她往回走更輕松,不是嗎”李容若不管長孫微雲的抗拒和逃避,将那些藏在深處的事情挑了出來。她用近乎冷厲刻薄的語氣問: “長寧代表着你的理想,那麽長孫微雲,你告訴我,是不是有一天,你會為了長寧,為了自己的理想,抛棄所有的家人”
長孫微雲不怕長孫盛的失望,也不在乎長孫肅的叱罵,可在觸到母親傷心欲絕的視線時,她還是被一陣濃烈的愧疚和悲傷淹沒了。母親是整個家中最了解她的人,但母親不是她一個人的。她早就知道這點了,但是面對着從未有過的嚴厲責問時,她的身心都劇烈地顫抖了起來,像是經了一場酷烈的嚴霜。可再傷心也不能屈服,不管是前進還是後退,她都只能讓那難以抹除的痛楚尾随着她。
沉默無言已經是一種答案了。
李容若一下子脫力了,她跌坐在了椅子上,單手按壓着發脹的眉心,想借此緩解一浪一浪湧來的苦。
“阿娘!”長孫微雲膝行到了李容若的跟前。
李容若拂開了長孫微雲的手。許多苛責的話到了唇邊,可無論如何也不忍心說出口。昔日教她的與現在想要她做的背道而馳,她又怎麽能再去加重長孫微雲身上的負擔和痛苦呢。 “你回去吧。”千言萬語最後化作了一聲嘆息, “不管怎麽做,但願你日後不要後悔。”
長孫微雲跪了一會兒,李容若示意簾外的婢女進來将她扶起。
“大娘子,好好休息吧,你明日還要當值呢。”
長孫微雲有些恍惚地走出了李容若的院子,她手中擎着一盞燈,回頭時,發覺自己與那燈火通明的院落,像是有千萬裏之遙。她遠離了燈火,遠離了母親的懷抱。長孫微雲驀然意識到,她再也不能從母親那等來一個擁抱了。
翌日。
長孫微雲抵達長寧公主府的時候,發現長寧并不在。問了梨兒才知道,一大早宮中便有人來請長寧過去了。長孫微雲暗暗地松了一口氣,昨夜未眠,她今日的狀态不太好,以長寧的敏銳,一眼便能夠瞧出來。與其讓她擔心自己,倒不如先不相見。可一日過去了,到了快要下值的時候,仍舊未見長寧歸來,長孫微雲不由得有些心焦。
梨兒說: “聖人想念公主,公主興許會住在宮中幾日。”見長孫微雲仍舊有些失魂落魄,她沒忍住多問了一句, “長史今夜要宿在公主府嗎”話雖然這麽說,可梨兒沒指望長孫微雲真留下來。一來公主不在;二來府上近來頗為清閑,沒什麽可忙碌的;再說了,梁國公他們都随車駕回長安了,怎麽可能會允許長史留下呢。
但長孫微雲瞥了梨兒一眼,說了一聲: “好。”梁國公府——根本不像是她的家。她迫切地尋找一個溫暖的地方,抛開所有的痛苦和雜念。
長寧是在戌時後才出了宮,雖然坊門已經關閉了,可持着聖人的手令,金吾衛将軍自然會放行。她被喊進宮中一來是長樂說想她了,可實際上除了陪妹妹玩,更多的時候都是替聖人處理文書。趙安石,高平郡公一事,聖人心中還藏着憤怒,畢竟聖人以為九州清平,哪想到眼皮子底下就出了這件事情。長寧順勢提出了在《京報》上刊登此案,并請了聖人手書“京報”二字,聖人答應了。這便意味着, 《京報》不僅僅是她的産業了,還代表着聖人的意志。
回到府上的時候,長寧見屋中燈火通明,也沒在意。在她的眼中,今夜與別的時候沒有不同。可等進了屋中,一擡眸便瞥見了坐在書桌邊的身影時,立馬一陣欣喜躍上心頭,将她先前煩雜的心思都沖走了。她喊了一聲“觀音”,三步并作兩步上前,一伸手,就将才站起身的長孫微雲攬在了懷中。她伏在了長孫微雲肩頭片刻,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汲取她身上的溫暖。好一會兒,才說道: “聖人今日尋我入宮批複文書,我還以為要明天才見得着你了。”
“我就在這兒,哪也沒有去。”長孫微雲回攬長寧,沒有松開手。她獨自一人在長寧屋中時,心情便平複了許多,如今見着了以為今夜見不到的人,更像是踏在了輕雲中,魂靈飄飄蕩蕩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松快。她垂眸凝視着長寧,秋波盈盈,轉盼流光。
長寧很是高興,她沒再說什麽話,只是擡頭看着長孫微雲,慢慢地接近。她在長孫微雲的紅唇上輕觸,若即若離的。屋中安靜,只聽得見彼此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長孫微雲攬着長寧的手慢慢地收緊,她感知到了長寧的氣息,可內心深處想要更多。她沒再猶豫,在長寧輕吻落來的時候,也微微動了動,轉而去采撷長寧唇上的芬芳。良久後,心搖神蕩的長寧推了推長孫微雲,輕聲說: “我先去沐浴。”
長孫微雲有些舍不得長寧,手指隔着衣物在長寧的腰間摩挲,她的眼神水靈靈的,仍舊沉醉在先前的親熱中。兩相依偎間,她又重新獲得了力量,什麽都不怕了。
長寧擡起手指戳戳長孫微雲的面頰,揚眉笑了起來: “你今日有些粘人吶。”
長孫微雲含糊地“嗯”一聲,又親了長寧好一會兒,才将她松開。
“你不會想要我早去早回吧”長寧的雙唇嫣紅,眸光迷離,她撐着長孫微雲站穩,繼續調笑, “要是真舍不得,那……不如跟我同去”
長孫微雲的臉色紅彤彤的,像是燒起來的雲霞。她依依不舍地松開了長寧,替她理了理散亂的衣襟。長寧撥開了長孫微雲的手,朝着外頭走了幾步,可一轉身,又跑向了長孫微雲,在她耳畔說了句: “等我,我很快回來。”
十天半月是等,半個時辰也是等。
長寧心想,時間總會被分離拉得很長,嗯,是該給個承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