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偶遇
第2章 偶遇
一個月前,八月中旬,臺東大學新生報道軍訓的日子。
丁溪坐在去往學校的出租車上,透過蒙着層薄灰的車窗,仔仔細細觀察着這個他即将生活四年的城市。
為了省點油錢,出租車司機沒有打開空調,将窗戶四敞大開着,一邊用手扇着風,不耐煩道:“撲街啊,這天兒也太熱了,還讓不讓人活了。”
他擡頭看向後視鏡。
後座上的那位男孩長得賞心悅目,睫毛細長,鼻梁挺拔,薄唇微紅。
男孩從上車開始就安安靜靜的,扭着頭看向窗外,陽光沒有遮擋的灑落在他身側,替他描摹出一輪金燦燦的虛影,襯得那肌膚透白發光,如一塊無暇的美玉。
他坐在那,就有一身歲月靜好,平和安穩的氣質。
師傅默默想:這麽白的膚色,一看就不是臺東本地佬。
這孩子是他見過最體貼的乘客,哪怕熱得腦門上已經挂滿細細的汗珠,他也沒有開口要求師傅打開空調,不過是拿出一張紙來擦擦汗,随後仍舊安靜看着窗外,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裏。
出租車師傅倒是有點過意不去,主動問道:“靓仔,開不開空調?”
丁溪轉過臉來,禮貌道:“您方便的話就開吧。”
從火車站到學校不過十幾分鐘的距離而已,開不開對他來說沒所謂。
聽他這麽回答,師傅更加慚愧了,趕緊把空調的冷風開到最大,車內悶熱的空氣瞬間一掃而空,兩個人都舒了一口氣。
師傅打着方向盤,笑道:“靓仔你脾氣真好,對不起喔,我也是為了省點油錢,孩子快上學了,能省點是點。”
丁溪又彎唇笑了笑,說道:“我知道,養家糊口都不容易。”
師傅又是連聲感謝,但丁溪沒有再分出心思去聽,他的手機響了,拿出來一看,來電顯示是:媽。
“喂,媽。”
“溪溪,你順利到學校了嗎?”趙梅軍擔憂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隔着電話,丁溪都能想象他媽背着人偷偷打電話,舉着手機,滿臉擔憂的模樣。
出租車開過一處熱鬧的集市,丁溪擡起頭看了一眼,臺東大學就在這個集市的不遠處,此時已經能隐隐看見主教學樓樓頂的五角星。
他趕緊道:“我快到了,據說校園條件不錯,別擔心我。”
“那就好,那就好。”趙梅軍說着,話語中帶上哭腔,“對不起兒子,都怪媽沒用,你爸他不讓我送送你,就連這個電話都是背着他給你打的。”
“沒事。”丁溪已經習慣,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還反過來寬慰道:“我自己也挺好的。”
“兒啊。”趙梅軍頓了頓,顫抖着聲,囑咐道:“上大學以後處處小心些,別...太跟別人不一樣,我怕又像高中時候——”
“好了媽。”丁溪稍微擡高音量,打斷趙梅軍的話,他垂下眼皮,輕聲道:“別說了,這些我都知道,你別擔心。”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大學是嶄新的一頁,他不想再次提起。
剛挂斷電話,出租車司機就喊道:“靓仔,臺東大學到了,下車吧。”
丁溪順着師傅指得方向看過去,映入眼簾的是镌刻在巨石上,刷着金粉的“臺東大學”四個大字,石頭後,一座飛馬雕像踏着敞開的書頁,恢弘巍峨。
那裏現在已經圍了一群新生和家長,正在此起披伏合影留念。
師傅笑道:“靓仔成績不錯的喔,臺東可是很難考的大學。”
丁溪禮貌應了聲,推開車門下車,從後備箱拿出自己的行李,走到前座車窗邊付款時,師傅看見他的穿着,驚奇道:“介麽熱的天,靓仔,你幹嘛穿着長袖喔。”
丁溪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垂着眼看了眼自己的胳膊,小聲道:“有疤,不好看。”
師傅愧疚的開車走了,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嘴巴,為什麽要多嘴詢問。
拉着行李箱走進校園,新生報到的地方就在操場旁邊。
因為去火車站、飛機場統一接送的校車下午才到,這個時間校園人不算多,越往裏走越安靜,蟬鳴聲叫嚷,刺得耳膜都疼。
因為剛才跟趙梅軍的一通電話,丁溪初入大學的好心情已經被攪和的差不多,丁溪深吸一口氣,在盛夏悶熱的天氣裏幾乎喘不上氣。
調整了半天,他才拉着箱子,走到新生報到處,找到自己的院系——金融系。
金融系的攤位在一棵遮天蔽日的白玉蘭樹下,找到自己的班級號,丁溪擡起頭,看見攤位後面站着一位黑長頭發的女老師,長相年輕,應該是剛剛入職。
女老師先看見他,笑道:“好漂亮的小帥哥,你是我們班的嗎?”
丁溪颔首抿唇,說道:“是的,金融系20級6班的,是這裏嗎?”
“是的是的,我是你們的班主任,我姓陳,今年剛入職,同時也負責咱們學院的開學指導。”陳老師從桌上拿起簽到板,語速飛快,“你來的真早,是第一個報道的,迎新的學長們還沒到崗呢,你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我給你拿宿舍鑰匙和新生大禮包吧,順便出示一下錄取通知書哦。”
丁溪解下書包,把錄取通知書遞上去,說道:“丁溪,溪水的溪。”
“我看看啊。”陳老師從名單第一個開始找,看到第一行就笑道:“你姓氏筆畫少,是咱們班學號第一個,好啦,登記完成了,去放行李吧,下午兩點在操場上集合,發放軍訓服哈。”
“謝謝老師。”丁溪雙手接過陳老師遞過來的東西。
陳老師看着他彬彬有禮的模樣,越看越喜歡,擡手将長發別到耳後,調侃道:“我都不用看別人,有你這張臉啊,咱們班的班草都不用選了。”
或許他的長相真的還算勉強合格,丁溪這一路來已經聽過太多的誇贊,“班草”這個詞實在是有些誠惶誠恐,只能朝陳老師淺淺一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正準備拉箱子離開,只聽身後咣當一聲巨響,突如其來,吓得他手一抖,鑰匙滾落在地。
巨響來得太突然,丁溪能感覺到自己的心髒被吓得一抽,瘋狂跳動,好半天才緩過來。
他回過頭,只見身後圍牆下,原本靠牆擺放的歡迎新生廣告板連帶着後面的鐵架子,一齊被風吹倒,砸在地上。
陳老師心有餘悸地從桌後走出來,抱怨道:“也不知道是誰設計的這破板子,頭重腳輕的,這一早上已經倒了五六次了。”
她上前想要扶起板子,丁溪連忙搭把手,兩人一起把廣告板擡回原處。
陳老師朝他抱歉一笑,說道:“丁同學,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得去找後勤的人要幾個沙袋壓着底下,你看你能不能幫我個忙,先站在板子後面踩着一點,免得又倒了傷到同學。”
他本來就來得早,行李也不多,不需要太長時間收拾,丁溪點頭道:“沒問題,您去吧。”
“謝謝啦,那你就站在這個板子後面,用腳踩着左邊就行,我找摞書壓着右邊。”
丁溪按照指示,整個人縮在板子後面,後背貼着牆,用腳踩住板子下的鐵架子,陳老師回到報到處,搬來一摞新生手冊,壓在另一側,匆匆離開。
“我很快就回來。”陳老師踩着高跟鞋,快步走了。
這塊板子尺寸很大,高度得有兩米,丁溪站在後面被完完全全擋住,也好在他身材偏瘦,才能嚴絲合縫把自己塞進牆縫裏。
從外面來看,根本不知道板子後面還站着個人。
等待的時候,丁溪拿出手機,随手在備忘錄上寫日記,寫作多年養成的習慣就是走到哪裏寫到哪裏,生活的靈感是要不斷積累的,才能應用在網文上裝飾作品。
“我去,你看見剛才校門口的那個男生沒,帥炸了啊啊啊,我這大學真沒白考,每天能看到這種極品帥哥,值了!”
“我也看到了,媽耶,他是不是混血啊,個子好高大,怕是得有一米九了。”
“真的好帥,身材也好,跟個男模似的,尤其是今天穿的那件白T恤,好透好透,我都能看見他裏面的胸肌了。”
“我也我也,好大好鼓,好想伸手抓一把,斯哈斯哈,就要男媽媽!”
“你穿條褲子吧你!”
兩個女生嘻嘻哈哈地從廣告板面前走過,可能覺得身邊沒人,閨蜜間說起話來大膽奔放,只可惜,全被板子後面隐身的丁溪聽個正着。
他實在是沒忍住,抿起嘴笑了會,女孩子們的聊天總是很有意思。
不過,兩個女孩子的話倒是勾起他的好奇心,能被人用這麽偶像劇的方式介紹的人,到底長得什麽樣子?
身高一米九,還是混血?
身材爆表,像個男模?
挺有意思的,真想見見本人,說不定這種完美的人物形象可以被他寫進網文裏呢。
丁溪正想着,突然又聽到一道咋咋呼呼的女聲。
“哎哎哎,你們倆別往前走了,就站在這,媽給你們拍張照!”
下一秒,一道高大的身影直直站在板子前,正好就在丁溪所在位置的正前方,他們之間隔着一道廣告板,幾乎緊緊相貼。
丁溪趕緊吸了一口氣,又向後退了一小步,把自己縮成一副挂畫貼在牆上。
簡彧生無可戀地站在新生歡迎板前,他看了眼另一側站着的妹妹簡瑤,她臉上的表情跟自己差不多。
雙眼無神,累得想死,還要拼命扯着笑配合他們媽媽安林女士拍照。
閃光燈一陣閃爍後,簡彧眨了眨快被刺瞎的狗眼,無語道:“安女士,可以了,從進校門開始你已經拍了一路了,我倆能去報道了嗎?”
丁溪側耳聽着,微微驚訝,板子外的人說話聲音意外的好聽,頗有磁性,清亮開朗,哪怕是在抱怨,似有似無都像是含着笑意,像陽光般溫暖的嗓音。
板子的另一側,簡瑤被迫擺着姿勢,白了一眼道:“哥,你還不了解安女士嗎,咱們倆從小到大哪一次重要日子她不都這樣,不拍個幾千張不罷休。”
“是。”簡彧滿臉黑線,“光我滿月的時候光屁股的照片咱們家就有滿滿一櫃子。”
聽見他的描述,丁溪勾起唇角。
好可愛的家庭氛圍。
隔着紅色的廣告板,面前高大的身影遮天蔽日擋住一大片光線,他身後的陰影将丁溪完完全全擋住,他擡起頭,悄悄比量了一下,吃了一驚。
外面這人真的好高,他一米八多不算矮小的身材跟他比起來竟然還差了一個頭。
他暗暗想:難道外面站着這人就是那個一米九的混血男模?
簡彧和簡瑤兄妹臉都快笑僵了,蘋果肌挂在臉上酸酸脹脹,臉上的皮膚被陽光曬得通紅。
終于,安林女士放下她的相機,低頭去檢查照片。
兄妹倆一同嘆了口氣。
簡瑤:“哥,我要熱死了。”
簡彧:“我也是,我要中暑了。”
疲憊至極的兩人本以為終于能逃過無休止的拍照,誰成想安女士對自己的作品要求極高,檢查照片後覺得不滿意,叫住二人。
“別走,剛才構圖不夠漂亮,回來再照一遍!”
兄妹倆原地石化。
“啊啊啊,受不了了。”簡彧簡直抓狂。
一大早上就收拾行李來學校報道,還跟着安林拍了一個多小時的照片,簡彧的耐心已經到達極點,他狠狠嘆了口氣,雙腿發酸,累得向後一靠。
丁溪正站得好好的,突然驚恐的擡起眼,看着面前的板子不偏不倚,朝他迎面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