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出櫃
第28章 出櫃
回憶到這裏, 丁溪停住話語,沒再說下去。
他站在柳樹嫩枝投下的影影重重中,臉上表情看不真切, 似在思索。
“後來的事情——”丁溪連聲音都疲倦,沙啞着磨人耳朵,“實話說,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我的記憶停留在我爸媽和周家夫婦沖上樓以後, 在那以前, 在那間閣樓上發生的事情, 這麽多年任憑我怎麽想都想不起來。”
洪果擡起悲傷的眸子,瞧見丁溪被回憶糾纏破碎的模樣, 後悔将話問出口, 還要逼得他再次回到那段不堪回首的時光。
丁溪又掐下一截嫩枝,順着腦中浮現起的一張張模糊畫面, 繼續向洪果解釋。
記憶裏, 周英朗向他推薦了《斷背山》之後沒有着急離開他, 他仍然貼得很緊,在這只有兩人的獨處的小閣樓裏,蒸騰的熱浪加上彼此的體溫, 在眼前蒙上一抹散不去的蒙蒙白霧。
丁溪腦海裏只剩下幾個模糊的片段, 囫囵不成個。
他記得周英朗的白俊的側臉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畫面模糊不清,最後逐漸破碎。
“所以當時,你跟英朗哥是互相喜歡的?”洪果疑惑。
“不能這麽說, 或者說,我并不确定。”丁溪淺淺皺起眉, 洪果的這個問題在他腦海盤旋三年之久,無數個日日夜夜關了燈後的思索都沒能得出答案。
“我首先不确定當時的我到底喜不喜歡周英朗,當時我剛剛發現自己的性向不久,各方面都沒有經驗;其次,我也并不确定周英朗向我推薦《斷背山》時所表達的意思。”丁溪說完,抿了下唇,垂眼釋然道:“不過這些也不重要了,這之後發生的事情才是關鍵。”
小閣樓上朦胧的片段戛然而止,玻璃碴摔落在木地板上發出的巨響驚擾了午後的安寧,丁溪只記得擡起頭時,周英朗的母親茅追英驚詫地站在門邊,手中端着水果的托盤從手中滑落,玻璃碴四處飛濺,折射着七彩的光,然後便落在地上,裹着汁水,落在丁溪腳邊。
秘密如同玻璃,在那一刻四分五裂,醜陋狼狽的展現在每個人面前。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肩膀被狠狠一推,周英朗站起身,已無法保持他一貫的得體穩重,他略帶慌張地瞧向樓梯口,聽見樓下的麻将聲被打斷,一切靜得人心慌。
“你...你們...”茅追英瞪圓了眼,不可思議看着自己最驕傲的兒子。
“媽。”周英朗向前追了一步,局促不安,卻說不出一句解釋。
丁溪早就吓蒙了,彼時的他不過是剛剛在書中了解到同性間的感情,了解到自己對女孩子沒有感覺的客觀原因,他并不懂得感情親昵的界限,不明白被茅追英撞破的這一幕究竟意味着什麽。
他沒來得及想明白任何事,便聽到樓梯口傳來樓下男人們重重的腳步聲,他聽見自己父親丁建國那粗大的嗓門聲:“弟妹,發生什麽事了?”
在那一刻,他對上茅追英的視線,眼睜睜看着這位平日以溫柔賢淑形象示人的女人忽地變得陌生起來,她的眉眼壓得很低,再次看向丁溪時,已經沒有了錯愕和震驚。
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視線在屋內逡巡一圈後,最終落在丁溪手中的那本《斷背山》上,便如握住一本厚厚的罪狀,在部隊大院做客的所有男男女女們到齊時,伸出長指,指着丁溪的鼻子,然後絕望又悲憫般吼出一句話來。
“老丁,你們家丁溪搞二椅子,還勾引我們家英朗啊!”
禁不住精神的倦意,丁溪退後一步,後背狠狠靠上樹幹才勉強站穩腳步。
“丁溪哥。”洪果伸出手想扶住他。
“沒事。”丁溪的呼吸略略急促,腦門上沁出薄汗,緩了好一會,才提起勇氣繼續講述當年的事。
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見茅追英的這句喊叫,愣在原地。
對于這幫中年的老軍人們,理解不了什麽是“同性戀”,卻能聽得懂“二椅子”這個詞,一時間齊刷刷的目光向一
把把長劍,狠厲朝丁溪刺來。
二椅子,形容的是不男不女,關系不正當的男孩子。
“追英姨,我沒有...”丁溪急着替自己辯解,對方卻根本沒給他任何解釋的機會。
茅追英叉起腰,上前兩步,氣勢十足搶過丁溪手裏的《斷背山》,狠狠摔在丁建國腳下,怒道:“你少騙我,剛才我明明看見你勾引我兒子,摟摟抱抱不知撿點,你還能抵賴什麽!”
她轉回臉,矛頭指向尚且搞不清楚狀況的丁建國和趙梅軍夫妻倆。
“老丁,你沒讀過書不知道,可這《斷背山》是什麽意思我知道,我來告訴你,這書講的就是兩個老爺們瞞着老婆孩子茍合哩,你們家丁溪小小年紀就看這種書,是什麽成分還用我說?”
“不是的,這不是我的書!”丁溪站起身,拼命地瞧着被茅追英拉到門邊的周英朗,希望他可以出言解釋清楚真相。
周英朗躲着他的視線,不過不痛不癢地碰了碰茅追英的袖子,小聲道:“媽,你別鬧了。”
“妹子,你說這是什麽事?”丁建國粗長的眉毛皺起,嚴厲地目光在丁溪身上一掃,只這麽一下,就吓得他動彈不得,下意識縮起脖子。
到底還是趙梅軍護着自己兒子,她瞧着丁溪小小年紀被驚得發抖的模樣,于心不忍,上前溫溫吞吞道:“追英妹子,這男的和男的之間能有什麽事,不過是英朗和我們家丁溪關系好,親密了些而已,你是不是想得太厚了?”
“我想得厚?”茅追英甩開趙梅軍,指着她鼻子罵道:“梅軍姐,你是不是不知道這段時間大院裏對我們家英朗都有些什麽風言風語啊,他們說我家英朗不親近女色,一天到晚就被丁溪拖着功夫,我原本還奇怪呢,今天才知道,原來是你們家這小不要臉的勾搭的啊。”
她刻薄的目光狠狠剜了眼丁溪,整個人盛氣淩人的模樣讓丁溪害怕又陌生。
那時的丁溪腦子混亂,一團亂麻中理不清楚。
可後來這三年間無數次回想起來,丁溪才慢慢察覺到,那天的茅追英是鐵了心思要把“狐媚勾引”“二椅子”的帽子扣給他,才會那樣的咄咄逼人。
至于為什麽要這麽做,就不得而知了。
“媽,二椅子是什麽意思?”大人後面,是鑽出來的周英傑,他剛跑上樓來,狀況外,只看見所有大人們詭異的神色和閣樓裏手足無措的丁溪。
沒有人搭理他的問題。
“追英姨,真的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說,剛才明明是英朗哥給我的書,那是——”丁溪還在堅持替自己解釋,目光在人群裏四處追尋,想從這些平日裏熟悉的叔叔伯伯中找到一個能替他說話的人。
他把希望放在周英朗的父親周建設身上,平日裏,周伯伯是最親和的形象,一定能為他還原真相。
“周伯伯!”他喚了聲,目光中滿是哀求。
哪怕到現在,丁溪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他的意識還恍恍惚惚停留在茅追英手中玻璃破碎的那一刻,剩下的所有,都像是一場夢境,迷茫沒有邏輯。
周建設看他的目光帶着寒意,他啓唇,冰冷冷吐出幾個字來:“丁溪,你追英姨不會平白污蔑你,你剛才對英朗做了什麽她分明是看見的,不要撒謊。”
“我沒撒謊!”丁溪急得兩眼都是淚,他哽咽着想解釋,“明明是——”
“閉嘴!”
一聲大喝震得每個人耳膜生疼,丁建國聲如洪鐘,破開一聲嗓子唬住丁溪所有的話。
茅追英譏諷一笑,抱着雙臂道:“丁師長,我們家英朗從小到大就是個好孩子,不會撒謊騙人,剛才我也明明白白看見是你們家丁溪主動跟他摟摟抱抱,這半大孩子不學好,看些淫1書黃1書,這事怎麽處理,您看着辦。”
“大妹子,你也不能這麽說我們家兒子。”趙梅軍想要替兒子說句話,剛伸出手想要拉住茅追英的胳膊,卻被丁建國推了一掌,肩膀撞在門框上,疼得抽氣。
“媽!”丁溪心疼。
“這事老娘們少插嘴,滾一邊去。”丁建國罵自己老婆比誰都兇,然後便帶着那一臉盛怒模樣,死死瞪着丁溪。
丁建國十幾歲就參了軍,在日複一日嚴苛的訓練中練就一雙雄鷹般銳利的目光,泛着兇光。
他粗眉皺起,厲聲質問:“丁溪!”
“到。”丁溪不敢不應。
“你追英姨說得是真的嗎,你是不是二椅子,搞不正當關系?”丁建國一字一句都如鍛鋼的鐵錘,敲得丁溪神志不清。
他甚至不敢看父親一眼,從幼年時開始,他就不敢看這個暴跳如雷的男人。
丁溪沒能立刻回答出來是或者不是,或者說,還沒等他明白該如何處理這突然的出櫃質問,一個厚重結實的巴掌便直挺挺落在他右臉上。
啪!
那聲清脆的巴掌聲抽在皮肉上,力道大到直接将他抽倒在地上。
丁溪捂住臉,不可思議望着丁建國憤怒到極致的模樣,丁建國的嘴巴一張一合,唾沫橫飛,說來說去,全是難聽的字眼兒。
“變态”“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兒子”“真會給家裏丢人”“你讓老子怎麽泰擡起頭”“道歉”“給你追英姨跪下道歉”
相比于臉上的痛感,整個大腦從內向外嗡嗡鳴叫更加難受,丁溪掙紮着想爬起來,卻發現四肢沒有一個能受他的控制。
他恍惚間聽見趙梅軍尖叫了一聲。
可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他覺得自己右邊的身子很沉,腦袋更沉,耳朵疼得鑽心。
五官五感混亂一團。
丁建國的憤怒他不想管,他只關心趙梅軍,母子連心,每一次他挨丁建國打的時候,趙梅軍都恨不得痛在自己身上。
很快,他能嘗到舌尖上的血腥味,能感覺到溫熱黏稠的血液從鼻腔中湧出來,他想伸手去捂住那涓涓的血液,想出聲開口安慰媽媽自己沒事。
他看見面前所有人的嘴巴一張一合,看見丁建國因為盛怒而擠在一起的五官和蠢蠢欲動要再次擡起的巴掌;看見趙梅軍不要命似的用她那比紙還薄的身軀抱住丁建國的大腿,祈求丈夫不要再對自己兒子下死手;看見周建設欲言又止的糾結;看見茅追英大仇得報的神色;看見周英傑狀況之外,被面前一幕吓得戰戰兢兢的模樣......
還有周英朗,他站在門邊,拳頭上青筋暴起,他看着丁溪,嘴唇動了動,眼中是不忍,卻始終沒有上前一步。
丁溪突然看不懂這些人了。
這些從出生開始就朝夕相處的家人鄰居,忽然變的很陌生。
混亂過後,仍然是混亂。
只是耳邊那些死命嘶鳴的尖叫和暴怒淩人的訓斥突然間被按下靜音鍵。
丁溪這時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好像……被丁建國這一巴掌打到失聰了。
“在這之後的事情你就知道了。”丁溪從回憶中脫身,面色如死水,了無生氣。
“我因為腦震蕩再加上右耳失聰,被送到醫院住了三個月,因為鬧了這麽一通,周英朗選擇出國讀大學,跟我們從此不聯系,而你爸媽也将你送出國念書,最後等我出院的時候,整個部隊大院裏就剩下我跟周英傑兩個人。”丁溪平平靜靜的說完這些。
同性戀者大多都要面臨向家裏出櫃的煩惱,跟他們比起來,丁溪的出櫃來得突如其然,來得慘慘烈烈。
差點被自己父親打成殘疾的經歷,應該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獨一份。
現在回想起來,住院那三個月,丁溪起碼保住了自己的聽力,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眼見着時間不早,惦記着回宿舍洗澡,丁溪便招呼洪果,兩人調轉方向,慢騰騰順着柏油路往回走。
洪果默了半晌,開口道:“這些年我旁敲側擊問過我爸媽好幾次,也隐約知道一些當年的事情,我或許能解釋當時追英姨為什麽對你做出這種事。”
丁溪看了她一眼。
說實話,過去這麽久,該傷害的都傷害了,該錯過的都錯過了,他對茅追英的動機已經沒有任何興趣,只是洪果很想說,那他就聽着。
洪果道:“三年前那會,你記得院裏來過暑假的齊司令員的侄女,齊小笙吧。”
“有一點印象。”丁溪只是覺得這名字耳熟,至于臉長什麽樣,實在是記不起來。
“當年,那姑娘看上咱們英朗哥了,托付了齊司令員來周家說媒。”
“這我倒不知道。”
當年的丁溪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自己家的事情尚且亂成一團,根本沒心思去關注部隊大院裏的其他事。
“周伯伯和追英姨對那姑娘也挺滿意,畢竟門當戶對的,齊司令員身份又不一般,就想着真能讓兩人成一對兒了也好,結果咱們英朗哥怎麽着都不同意,找了好些個理由把姑娘拒了,鬧得齊司令員好個沒臉,整個大院都知道這事。”洪果道。
條條的線索在丁溪腦海中轉了個圈,又很快被他抛之腦後。
如果三年前聽到關于周英朗的這些事,丁溪可能會動一動腦筋,琢磨他為什麽要拒絕這麽好的婚事安排,但是對于現在的丁溪來說,周家兄弟的任何事情他都不想關心,再誇張一點,關于部隊大院的所有事情,他都恨不得躲得遠遠的。
“從那以後,也不知怎的,在部隊家屬這些妯娌之間傳起來一陣風言風語,大概意思就是周英朗不喜歡小姑娘,性取向不正常,一開始只是說他而已,後來越傳越廣,大家看你平時和英朗哥走的最近,就開始傳是你們倆之間有事。”
丁溪不覺得奇怪。
部隊大院的那些家屬們終日無聊,又是中年最愛搬弄口舌是非的歲數,搬個小馬紮往院子裏一坐,嘴巴叽叽喳喳好比春天躁動的家雀兒,從那些人的嘴裏傳出什麽瘋話都不奇怪。
“所以我猜,大概是追英姨早就聽到這些言語,對你早有不滿,又正好撞上你們在閣樓的事,一怒之下就來了這麽場鬧劇。”洪果無可奈何地道,“想想也沒辦法,咱們軍區那幫叔叔伯伯阿姨嬸子們,有幾個是能接受同性戀的。”
走回宿舍樓也就幾步路的功夫,重新站在男寝樓下,暗處,是不少擁吻在一起的小情侶。
洪果仰起臉,面對面問他:“丁溪哥,你還怨着這些人,所以才填了臺東大學,一個人離開燕京的吧。”
丁溪點了點頭,想想,又搖了搖頭。
“沒有,這件事裏我不知道自己該怨誰。”丁溪眼簾低垂,“我腦震蕩帶來的症狀是選擇性失憶,唯獨當年在閣樓上發生的事情全都忘了幹淨,我不記得周英朗跟我說了什麽,也不記得自己對他說了什麽,或許,他原本就沒有多餘的意思,真相可能真的像茅追英說的,是我主動騷擾的他。”
“至于我來臺東念書,是為了躲開周英傑。”丁溪擡起手,撩起額前的劉海,再次深吸一口氣,拾起那段痛苦的回憶。
丁溪終于恢複聽力出院的時候,高中開學已經一個月。
因為丢了那段記憶,再加上趙梅軍日日夜夜的陪伴和寬慰,那段心理陰影總算是消下去一些,換句話說,縫縫補補,好容易又有了重新面對生活的勇氣。
背着書包第一天進入高中的丁溪本來以為,這将是一段平淡的日子,他出櫃這件事即使鬧得再大,說來說去也就這三家人知道,不會受到更多的歧視和白眼。
他是這樣幻想的,直到在教室最後一排看見周英傑的身影。
住院這段時間沒見,周英傑好像又長了些個子,高高壯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剃了個精神的寸頭。
他跟後排其他男生說說笑笑,那笑容在見到丁溪那一刻凝固在臉上,然後迅速扭曲變形,憤怒、怨怼和鄙夷彙聚一堂。
“英傑。”丁溪念着往日的情分,主動上前打招呼。
可還沒等他繼續下面的話,一只爆滿青筋的手張開虎口,死死掐上他的脖子,那力道用了十成十,幾乎要将丁溪的脖子生生扭斷。
在所有男生震驚的目光中,周英傑咬着後槽牙,對他道:“你個死gay佬騷擾我哥,害得他名聲掃地,只能出國躲風頭,你居然還敢來上課?”
丁溪憋得面紅耳赤,雙手拼了命的掙紮,眼眶湧出一簇一簇止不住的淚。
他這樣可憐的模樣看在周英傑眼裏,成為大仇得報的快感,越發得寸進尺。
他擡起頭,朝着班裏其他男生陰恻恻笑了笑,說道:“跟你們說,都離這騷1狗遠一點,他可是個不男不女的人妖,專挑男的勾引,小心害得你們晚節不保。”
再上課鈴打響的最後一刻,他終于大發慈悲松開手,留下丁溪一個人跪在地上大喘粗氣,纖細的脖子上留下一道青黑的掐痕。
沒有一個人上前扶他一下。
從那天開始,丁溪自動成為全班男生孤立的對象,平時往他座位裏丢垃圾潑水都算是小事,撕作業告黑狀更是常有,放學後拎到後巷拳打腳踢也是家常便飯。
周英傑本來就是大院裏的混球,什麽孬主意都有,滿肚子壞水,帶着那幫小弟無惡不作,丁溪每一天回到家都是一身的傷痕,他們還專挑衣服蓋得住的地方掐,因此長時間以來,老師家長都沒發現。
“這...這太過分了。”洪果瞪大眼睛,不可思議道:“當年的事亂成一團,不管怎麽說都不是你一個人的過錯,周英傑怎麽能這麽對你!”
丁溪覺得眼眶發熱,面前洪果的臉逐漸被淚水模糊。
他不想在比自己小的妹妹面前抱頭痛哭一場,這麽多年這麽多的委屈都是一個人消化的,沒必要現在矯情。
他眨了眨眼,慢條斯理的,消解翻湧而上的悲傷情緒。
“周英傑始終認為,是因為我的緣故周英朗才不得不出國離開家,他認為是我破壞了他家庭的幸福,害得他們兄弟分離。”丁溪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遭遇。
“周英傑就這麽欺負了你三年?”洪果滿眼心疼,“丁溪哥,你怎麽這麽傻,你去跟老師說,哪怕去跟丁師長說也好啊!”
聽見這兩個名字,丁溪苦笑了一聲。
洪果瞧着他的反應,意識到事情并不是那麽簡單。
丁溪道:“我們高中的班主任曾經教過周英朗,跟茅追英是好朋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她從來都對我被欺負這件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別人問起來,都說是小孩打鬧,就給對付過去了,我起先還向她求助過,最後只換來一句‘怎麽同學們不欺負別人就欺負你呢,你是不是該找找自己的原因’。”
“至于我父親。”丁溪淡着語氣,都不願意花費精力多談,“他始終認為是我對不起周家兄弟倆,就算被周英傑欺負也是應該的,活該受着,所以我索性就不說了,身上有傷就上點藥,等着它自己愈合就是了,說出來只會讓我媽擔心而已,沒必要。”
話到這裏,洪果一直忍着的淚滴一朵一朵落下來,姑娘哭得傷心。
這樣的日子哪怕只是輕描淡寫的形容便讓人近乎窒息,她不敢想象丁溪是怎麽樣孤零零一個人抗住三年的生活,又能像現在這樣,平靜地講述出來。
姑娘把臉埋在丁溪身前,在他懷裏哭得泣不成聲。
她抱着丁溪的腰,希望這樣的擁抱能撫平他心裏的傷痕,不過也只能是杯水車薪。
丁溪嘆了口氣,擡起手輕輕拍着洪果的肩膀,将她攬入自己懷裏,像哥哥護着妹妹一樣,反過來安慰洪果的情緒。
他溫柔道:“別哭了果兒,別為我難過,日子再艱難都過來了,我現在很好,真的,很幸福,很知足了。”
“哥,對不起,如果我早點懂事就好了,那樣我就會早點回來,無論如何也不會留着你一個人在大院裏面對這些。”
洪果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周圍親密的情侶們紛紛側目,還以為是哪對兒吵了架,竟然鬧出這麽大動靜來。
“過去的都過去了,我不想再回想了。”丁溪低聲道。
“可是——”洪果擡起淚汪汪的眼睛,“你雖然躲到臺東來了,但周家兄弟也馬上就來這邊,周英傑會放過你嗎?”
丁溪木讷地望着遠處的地面發呆。
許久,他喃喃道:“我不知道。”
洪果走後,丁溪一個人站在宿舍樓下,還在剛才的位置,沒有挪動一步。
旁邊的情侶們看見他這幅垂頭喪氣的模樣,紛紛摟着自己的伴侶小聲嘀咕。
“你看,那人是不是和女朋友分手了。”
“肯定是吧,剛才哭得那麽兇,肯定是吵架了。”
“還好我們永遠都不會分開。”
“對啊寶寶,我永遠愛你。”
......
丁溪與他們的幸福格格不入。
他仍舊望着面前灰撲撲的路面出神,洪果離開以後,所有被他刻意壓抑的情緒噴湧而出,那些不美好的回憶像是水壩決堤,湧上心頭,怎麽樣都揮之不去。
高中這三年受的苦,說出來不過輕飄飄幾句話的事兒。
周英傑做過更多過分的事情,洪果卻不知道。
高一下半學期那年,丁溪記得最清楚,周英傑掏出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黑色油墨筆,衆目睽睽下抓着丁溪的胳膊,笑得陰險狠絕。
他在丁溪白淨的胳膊上畫了一個極具侮辱性的圖案——一個圓圈外加一個箭頭——那是農場裏面畫在小豬身上來表示這只豬被閹割過的标志。
周英傑的眼睛裏盡是嘲弄,他揪着丁溪的衣領,壞笑着道:“反正你也是個不男不女的東西,畫這個圖案很适合你。”
那天的丁溪第一次哭着跑回家,用水龍頭在胳膊上沖洗一遍又一遍,搓得皮膚發紅也沒能洗掉那該死的油墨,從此以後便養成了在哪裏都穿長袖的習慣。
其實那塊标志不過兩三天就洗掉了,但那個烙印永遠打在丁溪心裏,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那受盡屈辱的過往。
往事一樁樁浮現心頭,回憶糾纏得人心煩。
男寝樓下的大葉樹下,情侶們仍然細細的說着動人的情話,無人在意他這個孤獨失落的人。
身後響起一道腳步聲。
丁溪擡起手腕抹去臉頰上不知道什麽時候留下的淚痕,剛想要回頭,卻在下一秒結結實實地跌入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