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真相

第27章 真相

渣男?欺騙感情?

看完編輯二狗的消息, 丁溪下意識看向身邊的簡彧。

察覺到他的動作,簡彧從被窩裏擡起頭,朝他憨憨一笑。

“怎麽啦溪溪?”

丁溪:......

這人還真不像有那玩弄感情的腦子。

“沒事。”丁溪再次縮回被子裏, 打算睡覺。

他已經想得很明白了,都怪他自己懦弱,既然不敢大大方方像簡彧表明愛意,又何必在他愛上其他人的時候争風吃醋。

那不是不講理嗎?

誰想到簡彧卻不樂意了, 一腳踹開被子, 邁開長腿, 直接從自己床上跨到丁溪這邊來, 他扯下被子,把丁溪從被窩裏撈出來。

“你又說‘沒事’了!”簡彧委屈巴巴地盯着他的眼睛, “今天到底怎麽回事嘛!”

丁溪驚恐地轉過臉, 因為簡彧現在正分開兩條腿,把他壓在身下。

“溪溪,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呀, 你說說嘛發生什麽事情了, 你說了我才好哄你開心嘛。”簡彧自顧自說了一長串,絲毫沒注意到自己正按着丁溪的手腕,姿勢暧昧又引人遐想。

“或哥, 你們門沒關嚴——”阮俊豪和羅南邁着大步推門進來, 看見床上的兩人, 雙雙愣住了。

羅南嗷得一下捂住阮俊豪的眼睛,說道:“別看兒子,你還小。”

阮俊豪罵他:“你死開, 誰是你兒子。”

丁溪羞憤難當,看見他們倆的樣子就知道這兩位損友又想多了, 他局促地掙紮了一下,想要伸出手把簡彧推開,誰知道身上這大塊頭竟一點沒覺得有異樣,順手撈回丁溪掙紮的手,握在胸前。

“等一下嘛溪溪,還沒說清楚呢。”簡彧看着他說。

丁溪:“不是...你先放開。”

“你倆什麽事?”簡彧回頭。

阮俊豪舌頭打結,半天才道:“我倆就是路過看你們門沒關,進來提醒下。”

羅南推了下眼鏡,跟柯南附體似的,詢問道:“你倆幹啥呢?”

“我們只是——”丁溪剛說了四個字就被簡彧攔下了,簡彧遞給他一個“你放心,我肯定能解釋清楚”的眼神,随後自信開口。

簡彧:“我在幫溪溪解決問題。”

丁溪兩眼一黑,當場暈死過去。

“解決問題?”羅南陰陽怪氣重複了一遍,目光不自覺朝下面挪了挪,還好,這兩人暫時都穿着褲子,應該還沒開始。

“那你們繼續,不打擾了。”羅南抓過阮俊豪,想溜。

“別,別沒有!”丁溪終于推開簡彧,掙紮着坐起身,為了自己的清白他算是拼了,“簡彧覺得我心情不好,我們正常聊天而已,沒做別的。”

“嗯嗯嗯。”羅南走出房間門。

“哦哦哦。”阮俊豪緊随其後,貼心的把門關嚴了。

從始至終一直在狀況外的簡彧抓了抓頭頂蓬松的碎發,問丁溪:“他倆為什麽表情那麽猥瑣。”

丁溪羞紅的臉色還沒褪去,他看着簡彧,簡彧看着他。

很好,這薩摩耶是一點也沒多想。

他到現在為止都覺得自己剛才的話是正常陳述事實。

“不管了。”簡彧懶得多想,拉過丁溪的手,說道:“我們繼續,你今天到底哪裏不開心嘛?”

丁溪噎了一口氣,有苦說不出。

他想了半天,最後只能垂下眼,擺爛似的撂下四個字。

“你惹我了。”

沒有由來,沒有因緣。

蠻不講理似的就四個字。

你惹我了。

明明就有那只喜歡的“小貓”,又要大晚上在這裏照顧他的情緒,甕聲甕氣地哄他開心。

這種莫名其妙的“好”,才是惹了他心火的根源。

“那...”簡彧愣了下,真切地瞧着他,“那對不起嘛。”

這人沒有跳腳地反問他“我哪裏惹你了?”

也沒有氣憤發洩地說他“你怎麽這麽矯情?”

丁溪說你惹我了。

簡彧就單純地回他五個字——那對不起嘛。

真誠小狗。

丁溪擡起眼,看着面前半垂着頭,像是被老師訓斥的小學生一樣,可憐巴巴地站着,因為局促不安,還随手撥弄着自己的衣角。

丁溪什麽氣都沒了。

他賭氣似的想:反正是簡彧自己要對他這麽好的,他只管享受就是了,何必要多心讓自己不開心。

他或許是個玩弄感情的渣男呢?

随便吧,是就是了,是渣男他也舍不得不跟簡彧親近。

“開玩笑的。”丁溪收拾起心情,伸手在狗頭上撸了一把,順順毛,“我只是第一年十一假期不在家裏過,有點想媽媽。”

“原來是這樣啊。”知道丁溪不是生他白天在月老廟的氣,簡彧咧嘴笑了,“別難過嘛,還有兩個月就寒假了,到時候你就能見媽媽了,或者打個電話回去也好!”

“好。”丁溪歪頭看他,也展顏笑了。

“那既然不生氣了——”簡彧試探着問他,“我們去吃夜宵去吧!還是就我們倆,好不好?”

“走吧。”丁溪沒有猶豫,點頭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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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的十一假期總是很短暫,在阮俊豪緊鑼密鼓的安排下,一行人結束旅程,回到臺東大學,繼續上課學習,每天被早八折磨得抓狂。

回校上課第三天,丁溪和阮俊豪約着吃晚飯,從食堂走出來時路過門口的電子秤,上面還貼着健康營養膳食表,提醒學生們注意體重健康。

阮俊豪站上去,看了眼道:“一百三,跟我在家的時候一樣。”

丁溪放下書,站上去,看見數字時笑道:“我可比在家裏的時候沉多了,我現在都一百一了。”

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在家的時候,丁溪最胖體重也只剛過百,誰知來臺東上了兩個月大學,居然已經一百一十多斤了。

“長胖點好啊。”阮俊豪對比着牆上的身高體重表,笑道,“你這個身高應該再胖點才健康。”

“都怪你們或哥,十一假期天天拉着我吃夜宵,連吃了七天,想不胖都難。”丁溪笑着答。

說着話呢,兜裏手機一震,來了條微信消息。

【不是歪果仁】;溪溪,今晚吃不吃夜宵?

丁溪看着消息,又好氣又好笑。

本着向讀者負責的責任感,即使人在外旅游,丁溪還是堅持更新了三章《暗戀指南》,在新更新的章節裏,他寫到主角“程溪”和“簡彧”兩個人,通過一頓夜宵相熟,慢慢變成飯搭子,關系越來越親密。

但也不知怎麽,自從他更新完這些關于“夜宵”的內容以後,簡彧就跟打通了任督二脈似的,一天到晚恨不得邀請丁溪八百遍,中午過了問他吃不吃下午茶,晚上過了問他吃不吃夜宵。

丁溪十分确定,自己漲的這十斤肉,全是簡彧憑一己之力喂胖的。

話雖這麽說,但丁溪仍然随着自己的心意做出回複。

【溪上青青草】:好。

【不是歪果仁】:那說定啦,晚上九點我來找你!

跟阮俊豪分手以後,丁溪抱着電腦去圖書館,完成今天《暗戀指南》的更新,然後給編輯二狗發了條消息。

【溪邊有草】:今天更新完畢!

【編輯二狗】:辛苦啦,明天財務那邊會給你打上個月的稿費哈。

丁溪回了個OK,便收起手機,專心往宿舍樓走。

自從十一期間開始聊天以後,他和編輯二狗似乎把對方當成了彼此傾訴感情問題的好朋友,編輯二狗三天兩頭跑來請教如何追求暗戀對象,而丁溪也時不時的,把自己對簡彧無法言說的愛意說給編輯二狗聽。

快到宿舍樓時,正碰上阮俊豪跟着顏航下樓扔垃圾。

一見到他,阮俊豪笑道:“快上樓吧溪溪,或哥已經等你好久了。”

“好。”丁溪應了聲。

阮俊豪道:“真奇怪啊,我覺得咱們學校食堂也沒那麽難吃啊,你倆至于那麽餓嗎,天天都跑去吃夜宵?”

丁溪正想着怎麽回他。

男寝樓下的花壇邊忽地沖過來一道黑影,随着一陣香氣入鼻,來得人蹦跳起來,一把攬住他的脖子,撲進他懷裏。

“丁溪哥!”一道脆生生的女聲在耳邊響起,“我好想你!”

丁溪把人從自己懷裏放下來,細細一看,驚喜道:“果兒,你怎麽回來了!”

“我在國外的學業一結束我就回來了,梅軍姨沒告訴你啊?”洪果眉眼彎彎,挺大個姑娘也不見外,踮起腳尖在丁溪臉上啪嗒親了一口,留下一道口紅印,“丁溪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丁溪瞧着面前出落标志的姑娘,滿心滿眼都高興。

這姑娘名叫洪果,小名果兒,是丁溪從小生長的部隊大院的鄰居。

洪果的父親洪志剛和他的父親丁建國是一個軍區的老戰友,兩家因此親近,時常走動,丁溪比洪果大一歲,可以說從小到大,是把她當親妹妹疼大的。

洪果三年前去國外念高中,今年剛剛結束學業歸來,再次相見卻是今天這幅模樣,彼此都有些感慨。

洪果挽住丁溪的手臂,笑道:“丁溪哥,我落地中國以後連燕京都沒回,聽我爸說你在臺東上大學呢,買了張機票就來看你了,行李箱還放在賓館呢。”

“謝謝你還惦記着我。”丁溪發自內心高興,嘴角就沒下來過,“你是咱們家裏邊第一個來臺東大學看我的人。”

“我們散散步,聊聊天吧。”洪果挽起自己的碎發,看向丁溪的眼底凝着一抹說不出的心疼,輕聲緩緩道:“我知道這三年你過得不好,辛苦了。”

與此同時,樓上603寝室,簡彧正坐在丁溪的椅子上等他,饒有興致地挑選着晚上的夜宵店。

宿舍門砰得被推開。

阮俊豪興奮道:“兄弟們,猜我剛才在樓下看見什麽了!”

有瓜不吃王八蛋,簡彧立馬來了興趣,收起手機,向前夠着身子,追問:“看見什麽了,快說快說!”

阮俊豪笑容攏不住,說道:“我看見咱們溪溪在樓下被女孩子親了一口!”

“什麽!”

好像有一道無形的閃電劈頭蓋臉從天上打下來,把簡彧劈得稀碎,他張個嘴,好半天才從阮俊豪這句歹毒的話裏提取出信息。

溪溪。

被女孩子親了?

他...他吃瓜吃到自己頭上了?!

阮俊豪癱倒在懶人沙發上,感慨道:“唉,我就說還得長得帥的人先脫單,咱們溪溪那張臉早就該談戀愛了。”

顏航放下書包,拉開凳子,冷靜道:“你也別胡亂猜,不一定是女朋友,你沒聽到剛才那個姑娘叫他丁溪哥嗎,可能是妹妹之類的。”

簡彧在旁邊聽着,急得像個熱鍋上的螞蟻,他太着急想知道溪溪是不是真的有對象了,如果阮俊豪說的是真的,那麽丁溪肯定是百分百的直男,而且感情狀态也不是單身,他簡彧可真就一點機會都沒了!

阮俊豪不屑道:“唉你可拉倒吧,咱們溪溪是獨生子女,不可能是親妹妹,再說了男女這些事誰不知道,叫得那麽親密八成就是真的。”

顏航聳肩道:“那也無所謂吧,溪溪談戀愛我們應該祝福他。”

祝福個屁!

簡彧急得就差嘤嘤叫喚,他拉住顏航和阮俊豪,把剛才的具體情況問了個遍。

腦子裏亂成一團,簡彧還沒來得及靜下來好好思考,手機彈出條消息。

【溪上青青草】:抱歉呀,我朋友今天突然來找我,夜宵改到明天晚上可以嗎?(抱歉)

啊!

溪溪為了陪那個女孩,爽了他夜宵的約!

簡彧陷入徹底的絕望,喪眉搭眼地癱在椅子上,感覺人生瞬間失去了所有希望。

阮俊豪轉回臉來,就看見剛才還元氣滿滿挑選夜宵店的簡彧一張臉呈“囧”字,周身氣壓都低了幾個度。

雖然他已經快被沮喪淹沒,但簡彧還是打起精神,給丁溪回了條微信。

【不是歪果仁】:沒事哦,那就明天吧。

發完消息,簡彧特意沒有在後面加個憨笑的表情包,因為他現在一點也笑不出來。

唉!暗戀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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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東大學操場南邊有一條僻靜的柏油路,那裏本來是聯通的南校區的必經之路,但因為南校區還在建設中,所以這條路上到了晚上一個人都沒有,甚至連路燈也只有零星幾盞,是個安靜說話的好去處。

丁溪有時候寫作的時候靈感枯竭,就喜歡帶着耳機來這裏散散步。

洪果和丁溪并肩走着,經過一盞昏黃的路燈下,她刻意仰起臉,目光在丁溪的臉上游離,将他的每一個五官描摹一遍,随後對上他溫柔平和的視線。

“小時候只覺得你是個漂亮的男孩子,長大了再看你,真覺得這張臉這身氣質無可挑剔,多少言情小說裏面溫潤如玉的男主都得照着你寫。”洪果笑了笑。

丁溪淺淺一笑,什麽都沒說。

兩人靜默地走了一段路,從小在北方長大的洪果适應不了臺東的濕熱,用手使勁扇了會風,熱汗仍未消解,而走在她前面的丁溪,緊緊裹着一身長袖衣裳,卻好似察覺不出熱來。

洪果放下手,站定腳步,遲疑了一瞬,才下定決心似的道:“丁溪哥,你知不知道英朗哥也回國了。”

丁溪的背影倏地頓住了,他像被美杜莎詛咒成石像的水手,被那個名字定在原地,許久後才啞着嗓子,輕聲問:“是嗎,什麽時候?”

洪果追上他,望着丁溪那一瞬間破碎的表情,于心不忍,回道:“就這個月吧,我聽我爸說,他這次回來要接手周伯伯的産業,自立門戶了,而且英傑哥高考落榜以後,周伯伯命令他跟着哥哥學經商,這兄弟倆要一起幹。”

“那挺好的。”丁溪眨了下眼,轉過臉,情緒看似已經穩定下來,繼續踱着步子沿着路牙慢慢走。

“丁溪哥.....”洪果擔心地喚他一聲。

丁溪笑得有些勉強,故作鎮定道:“他回來挺好的,在國外這麽多年,周伯伯夫妻倆早就想兒子了,至于周英傑——”

他頓了頓,念到“周英傑”這個名字時,腦海過閃過無數不堪的回憶。

“這麽多年,他就惦記着他哥,這次兄弟倆能團聚了,正好。”

洪果抿了抿唇,猶豫着開口:“哥,你知不知道這次周英朗接手的是他們家産業室內家裝這部分的分公司,而家裝家具的主要市場就是臺東。”

丁溪猛地回過頭,一張臉上寫滿不可思議,從剛才開始緊緊崩住的情緒終于趨近崩潰。

“換言之。”洪果深吸一口氣,“接下來的幾年裏,你,英朗哥,英傑哥,你們都在臺東。”

臺東好像突然就入了秋。

開學兩個月以來,已經逐漸适應這永遠悶熱燥動氣候的丁溪忽地覺得一陣寒涼,秋風将他從頭到腳的裹了個完全,從內到外透着寒。

“所以你的意思是——”丁溪一字一頓,“我一個人離開燕京,篡改志願跑來臺東念書,付出被我爸趕出家門的代價,還是沒能躲開周英傑,還是沒能逃過過去的人和事?”

洪果聽着他的話,愣住了。

丁溪說不上自己是什麽情緒,他只知道在洪果帶來消息的今天,之前兩個月,在簡彧一顆愛心下為他搭建的理想國烏托邦轟然倒塌;從前他天真的以為,只要離開了高中,離開了燕京,離開了那個永遠只有紀律和嚴苛的部隊大院,他可以擁有自己嶄新的人生。

但今天才發現,一切都是一場空,周英傑這個名字,與他如影随形,無論何時都揮之不去,無時無刻将他帶回高中三年只有嘲弄和欺辱的時光。

“丁溪哥。”洪果垂着腦袋,眼中壓抑着沮喪和絕望,她拉過丁溪的衣袖,半是哀求,半是命令般,執着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讓你們都變成今天的樣子?”

又是一陣風,拂過道路兩邊的柳條,離他們最近的這盞路燈死命閃了幾下,終于走到油盡燈枯的時候,啪得滅了。

盤旋在燈上空的小飛蟲盡數消散。

丁溪沒說話。

洪果哽咽着說:“我還記得小時候,你、我還有周英傑,咱們三個小豆包跟在英朗哥屁股後面,滿大院的跑跳玩鬧,咱們三家的父親們也都是老戰友、好兄弟,三家親密得像一家人一樣,那時候我特別幸福,不管誰問起來,我都說我有三個哥哥保護着我,我們是永遠的朋友,永遠的竹馬青梅。”

“可直到三年前,一切都變了。”洪果吸了吸鼻子,擡手抹去臉頰的淚,“那天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就記得我們四個人像往常一樣躺在周伯伯家的閣樓上玩游戲,大人們都在樓下打麻将,我被我媽叫去端飲料,等到再回來的時候,就看見你們幾家吵起來,你蹲在閣樓的木地板上,被丁伯伯一個耳光扇倒在地,爬都爬不起來。”

人的大腦有個特殊的功能,會選擇性的遺忘創傷記憶。

跟三年前噩夢般的那一天所有相關記憶都被丁溪封存在最深處,他刻意地不去想,身邊的人也沒有再提,現在再次被洪果惟妙惟肖的在他面前展現出來,所有的畫面一幀一幀逐漸清晰,像是把他已經結痂的傷疤再次撕開,血淋淋地鋪開來。

時隔三年,父親的那一巴掌還在他的右臉上隐隐作痛,連帶着右耳和腦袋,疼得鑽心。

“這些年我問過我媽無數次,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她都不回答,還總要告誡我不要打聽。”洪果擡起眼,心痛的情緒并沒有比丁溪減少分毫,“我只知道,從那天以後,我們幾家再也沒有聚會過,你突然就住了院,英朗哥很快便出國讀大學,而我也緊跟着被家裏送出國,我們這四個‘火箭軍小隊’再也沒聯系過,直到今天。”

丁溪始終沉默着,他仿佛随着洪果的話語陷入過去的回憶,眸光一分一分暗淡下來,最後歸于死寂。

“這次回國以後,在我堅持打聽下,我媽才吞吞吐吐告訴我一些過去的事,但她怎麽也說不明白,就說是你和英朗哥鬧了矛盾,才造成今天的局面,可我怎麽都不相信,你我最了解,從小那是被搶了玩具都不臉紅的好脾氣,至于英朗哥,他比我們大三歲,這麽多年哪一次不是慣着我們,寵着我們,你們倆怎麽可能鬧矛盾,甚至嚴重到絕交的地步?”

洪果打開話匣子,多年的委屈、困惑和不解傾瀉而出。

她停下咄咄的話,嘆氣道:“我還知道,這高中三年,你因為英傑哥受了不少欺負,高考結束以後幾乎是逃一樣的離開燕京,跑到最遠的臺東念書。”

她凝望着丁溪的背影,可能因為家庭氛圍的緣故,丁溪從小到大都不是一個習慣釋放情緒的人,天大的委屈都自己憋在心裏,總是比同齡人多了許多成熟和內斂。

所以,即使現在他的情緒看起來仍然一切如故,但事實上,心底又不知道憋着多少委屈酸澀無人訴說。

洪果終于還是于心不忍,軟下語氣道:“算了吧,丁溪哥,我只是想要個真相而已,你要是不願意說就算了,我不願意讓你為難。”

暫未完工的南校區一片蒼茫,沒有建築遮擋,就連晚風都被放大了幾倍,從遠處急急地卷來,吹得衣裳貼在身上,勾出丁溪單薄落寞的身影。

他擡起手,拽過碰到他肩膀的柳條,動作仍然看起來輕緩,手上卻忽地用力,用指甲掐斷了新長出來的嫩葉。

“沒什麽為難的,只是有些難以啓齒,更多的細節連我自己也記不真切。”丁溪彎起唇,笑意浮在悲傷的眼眸中,“你要是想聽,我告訴你就是了,關于——我這混沌不堪的三年。”

三年前。

“果兒,別玩啦,下來幫媽媽準備果汁。”

樓下,從麻将牌敲打碰撞的間隙中傳來洪果媽媽招呼的聲響,驚擾了正在閣樓上玩耍的四個人。

這四人分別是:丁溪、洪果和周家兩兄弟——哥哥周英朗,弟弟周英傑。

因為丁、洪、周三家關系親密的緣故,這四人從小便在一起玩鬧,周英朗比其他孩子大了三歲,便承擔起照顧弟妹的職責,而周英傑和洪果則是最鬧騰的性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部隊大院裏就連狗洞都要跑去鑽一鑽。

至于丁溪,他性格從小就靜,經常是捧着本書跟在後面,要不是周英朗每次極力邀請,他更願意把時間花在看書寫日記上。

這四個少男少女們總是綁在一塊,被大人戲稱做“四1人1幫”,後來被部隊政1委聽見,實在覺得這名字難聽,便改成“火箭軍小隊”。

這是一處民國時期改建的獨棟小樓,二層的青磚建築加一層磚紅色的斜頂瓦屋頂,是燕京二環以裏老建築的特色,這裏據說是當年哪位軍閥買給姨太太的別墅,後來規劃入軍區,便劃給部隊大院,重新刷了漆,把那些“資産階級走狗”的老物件一掃而光,挂上閃閃的紅旗徽章,成為部隊幹部的家屬樓。

閣樓面積不大,是從屋頂下方的空隙中硬夾出來的一間屋子,也就十平米不到,擺了一張小床,拉了幾處電線,擺上電子游戲機,便成為孩子們的樂園。

原本雕花掐絲的琺琅彩玻璃窗被敲掉換成透白的玻璃,正好能瞧見窗外燕京綠瑩瑩的夏日景色,屋外的爬山虎爬了滿牆,擋住這窗邊本就為數不多的光線。

丁溪乖巧地坐在小床尾,膝蓋上攤着夏目漱石的日式輕小說,對旁邊游戲機中傳出的激昂音樂無動于衷。

正值初二的洪果噘着嘴,扔下手裏的游戲機,不情不願起身道:“哎,憑什麽每次都是我去幫忙準備東西,你們為什麽不動?”

聽見洪果的抱怨,他擡起頭合上書道:“要不我去幫阿姨吧,你跟英傑打游戲。”

“別了。”洪果笑了笑,“我要不去我媽又得說我是個懶姑娘,你接着看書吧。”

說完,她瞥了眼盤腿坐在地上,正握着手柄瘋□□作的少年,少年挑了一款血腥暴力的格鬥游戲,正眯縫着眼,全神貫注,玩到關鍵處竟入了戲,眉頭緊緊皺着,手上的動作越來越狠厲,口中不住道:“打死你,打死你!”

“周英傑!”洪果喊了聲。

“啊,說,你說。”周英傑挑起長眉,歪着嘴露出虎牙,絕不掩飾對勝利的渴望。

“我現在去幫我媽倒果汁,等我回來就該我玩了。”洪果囑咐一遍,噔噔噔跑下樓。

電腦屏幕上顯示K.O兩個字,周英傑擡起雙臂歡呼一聲,仍覺意猶未盡,于是舔了舔唇,又要開始下一盤。

正當他重新拿起游戲機的時候,面前伸過來一雙大手,不容置喙地拿走了。

“好了,小傑,你今天已經玩得夠久了,小心視力。”周英朗溫溫潤潤地笑着收走游戲機,說話時的語氣輕慢平和,因為他知道自己這弟弟最聽他的話,不會跟他犟嘴。

果然,周英朗一出手,再難管教的刺頭少年也老實了,周英傑抓了抓頭發,雖然不情願,但也只能停止游戲,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上。

于是他注意到窗邊看書的丁溪,盯着他看了會,嘴欠道:“我說丁溪,我發現你特別像我們班那些女生,下課了動都不動,就光貓在座位上看言情小說,這玩意有啥意思啊?”

丁溪還沒說話,周英朗擡起手,在弟弟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道。

他笑道:“你小子少多嘴,人家丁溪喜歡看書學習成績也好,再看看你,中考就那麽點分,要不是跟着部隊走了個體育生的特長,我看你連高中都難上。”

“哥。”周英傑噘嘴,不滿道:“你怎麽老護着丁溪啊,我才是你親弟弟。”

周英朗眼帶笑意,沒說什麽。

周英傑自讨沒趣,于是又換了話題。

他看了會手機短視頻,那一年,正好是短視頻平臺興起的元年,各色各樣的短視頻擠爆手機,讓人們通過小窗口看到更廣闊的世界。

“卧槽,好惡心。”周英傑突然嫌棄地鎖上手機,罵罵咧咧道:“我說這些不男不女的死男同們能不能不出來丢人現眼啊,惡心死了還秀恩愛,誰要看。”

丁溪看書的目光停住。

那時的他已經或多或少察覺出自己不同尋常的性向,在多年看書學習的積累下,丁溪很坦然的接受了自己是個同性戀的事實,明白這是基因和環境共同塑造的必然結果,并非是變态也絕非是疾病。

只是,身邊人的接納程度顯然沒有那麽高,甚至說,不能接受還很排斥。

見其他兩個人都沒搭話,周英傑嘀咕道:“還好咱們身邊沒有gay佬,要是有,我見一個打一個。”

“我的親弟弟,能不能請你下樓去,幫咱媽收拾收拾廚房,一會該吃飯了,別在這發表高見了。”周英朗催促一道,終于趕走了吵鬧的少年。

弟弟離開後,周英朗關閉游戲機,吵人的音樂一停,小閣樓上終于清淨了,屋內只剩下兩人獨處。

丁溪抿唇笑笑,說道:“謝謝你英朗哥,剛才維護我。”

“應該的。”周英朗也拿了本手邊的書,坐在丁溪身邊,即使小床上有更大的距離,他依然緊貼着丁溪坐下,兩人的褲縫挨在一起,體溫彼此傳遞。

丁溪有點奇怪,但并沒有說破,反正彼此相熟,也便任由他去。

“在看什麽書?”周英朗微微側過臉,那時他的身材比丁溪高大不少,跟他說話的時候得側着腰,靠得很近。

“夏目漱石。”丁溪笑了笑,把封面展示給他看,“我最近比較喜歡日式輕小說,雖然沒有什麽特別刺激的劇情,但是很溫暖治愈。”

“日本文學是這樣的,他們總是想的很多,生活裏随便一件小事拿出來都可以寫上幾百字的感悟。”周英朗接着他的話,發表自己的看法。

丁溪贊同的點點頭,他十分享受這種對話時刻,在這軍號嘹亮的大院裏,只有周英朗能夠跟他談談文學,談談詩詞歌賦。

雖然矯情,但因為這一點,他們倆就比旁人更親近些。

說話之間,周英朗又朝他靠近了些,丁溪能聞到他身上香氣,也不知道是香水或是沐浴露,反正就是有一種只有成熟男人才有的味道。

對的,成熟的男人。

不同于他們這幫剛剛中考完的毛頭小子,周英朗剛剛高考結束,同時拿到國內國外大學的offer,學習優秀不談,還在幫助周伯伯打理家裏産業,年少有為。

閣樓炎熱,周英朗卷起袖子到小臂,丁溪盯着他流線健碩的手臂肌肉,出了神。

對方身姿俊逸,思維敏捷,舉手投足都是成熟的氣質。

他在想自己長大後能不能像他一樣優秀。

從小,周英朗都扮演着四個人中領頭的角色,無論孩子們在外面闖了什麽禍,只要找到大哥周英朗,便什麽都不必擔心,他一定會妥帖地處理好所有麻煩,然後保護弟弟妹妹不受爹媽笤帚的傷害。

周英朗就這麽扮演着亦父亦兄,亦師亦友的角色,成為榜樣,貫穿丁溪整個成長軌道,他始終承認,那時他對周英朗的崇拜超過了世上所有偶像。

“知道我最近在看什麽嗎?”

周英朗輕笑着問他,笑意落在他眼底,比常人稍寬的雙眼皮疊成一個好看的弧度,面容顯得柔和而協調。

周家兄弟的父母,父親周建設是火箭軍司上将,母親茅追英則是後勤文職,夫妻倆一文一武,生出來的兩個兒子也是一動一靜。

弟弟周英傑随了父親,讀書學習坐不住,整日舞刀弄槍,大顯身手;哥哥周英朗顯然随了母親,相比那些打打殺殺,更是個讀書的料子。

兄弟倆并肩坐在一起,一個長眉入鬓,眉宇狠厲;另一個則是長相面善,平眉順目,溫潤得體。

周英朗集合了周家對下一代的所有希望,成長為一位毫無瑕疵的長子繼承人,聰慧可靠,無論長相還是氣質品性,都是書上“優秀青年”的典範樣板。

“不知道。”丁溪被勾起興致,“你看到什麽書,好看的話借我看看。”

“可以。”

周英朗說話時,目光緊緊黏在丁溪臉上,直到丁溪被盯得有些局促,他才淺淺一笑,用指尖勾起自己懷裏的書遞給他,試探着問:“《斷背山》看過嗎?”

“沒有。”丁溪接過來,看着封面上不知所雲的标題,以及北美鄉村式的圖畫,以為這是本抒情散文,于是抱在懷裏,說道:“那你借給我吧,書不厚,我明天就能看完還給你。”

“不急啊。”周英朗和他的距離稍稍分離,燥郁的午後熱風順着領口吹在肌膚上,吹紅了臉。

丁溪繃直了後背,腦袋有些暈乎,他覺得是閣樓的溫度太熱,周英朗又貼他太近,中暑了。

“不瞞你說,看完這本書以後,我突然之間想了很多從前沒想過的事。”周英朗瞧着他的眼睛說。

“什麽書這麽神,愛情小說嗎?”丁溪想要翻開扉頁,卻被卻被周英朗握住了細瘦的手腕,對方的小指還輕輕勾着他的手心,弄得那片皮膚麻麻癢癢。

“現在不着急。”周英朗眸光深暗,說話的語氣像夜晚輕聲的低語,“你得慢慢看,等看完了,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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