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救小猴
救小猴
保育室內,因為我的出現,所有母猴子從夢中驚醒,警覺地轉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我。
“一根毛?”
“好像是一根毛。”
“一根毛來了,他居然來了?”
“他不是公猴子嗎,居然會有公猴子來這裏!”
母猴子們七嘴八舌,不知怎的,我發現她們看我的目光有種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的感覺。
“是我。”我甩了甩尾巴,靠近籠子。
面前的幾只母猴子我分不清楚,為了得到更多情況,我嘗試跟她們聊天。
“各位聽我說。”我清了清嗓子,“我前幾天撞到頭了,好多事情都不記得,你們先告訴我你們是誰,然後,這裏發生過什麽也一五一十告訴我,我好想辦法。”
“你能救我們出去嗎?”其中一只年齡較小的猴子希冀地看着我。
她很快就被潑了涼水。
籠子深處,一只渾身皮毛已經掉得快禿的母猴子冷笑一聲,她看起來年歲很大,沙啞着嗓子說:“無毛怪無所不能,手裏還有滋啦樹枝,就憑這小子,怎麽救我們出去,做夢。”
聽見這句話,其他母猴子也紛紛垂下尾巴,放棄希望。
我忙說:“我能救,我真能救,你們也不想想,我都能随意出入這裏了,難道不能說明我是一個很厲害的猴嗎?”
“倒也是哦。”
“他是怎麽過來這邊的?”
母猴子們議論着,過了會,領頭一只精神狀态稍好的母猴子發話了。
“一根毛。”她叫我,“你記好了,這裏一共關着五只母猴子,其他猴的名字你不用記,你就知道我叫橙姐,她們幾個都聽我的,當然,還有最年長的那只,她是老黃。”
“記住了。”我點點頭。
橙姐自我介紹完後,尾巴尖煩躁地抽動着,深吸一口氣,才接着說:“我們五個已經被關在這裏一年了,無毛怪不放我們出去,每天都用帶刺的東西紮我們的肚子,注入一些液體之後,就覺得身體很不舒服,非常想找公猴子。”
猴子們對人類工具的形容總是奇怪卻充滿想象力。
我一時間沒聽懂。
橙姐從籠子裏伸出手,指了指遠處桌子上的工具。
“都在那裏,你去看吧,那個鐵盤裏面放着每天虐待我們的工具。”
我踩着凳子爬上桌子,桌上果然放着個鐵托盤,裏面擺着一根長針,導管,還有幾瓶藥劑。
我拿過藥劑,開始閱讀上面的說明。
老黃諷刺笑笑:“你小子看什麽看,人類的圖畫你能看得懂?”
“看得懂。”我越看越火大,氣沖沖道:“這玩意兒是雌性激素,促進你們排卵的,這樣能讓你們一直處于發情期,就可以不停歇的配種懷孕,這幫人真是畜生!”
母猴子們用壯臂同款懵逼表情看着我。
我擺擺手,說:“簡單來說,就是讓你們的一直處于想要生小猴子的狀态。”
“但我們沒見過公猴啊。”橙姐問。
我拿去塑膠導管,說道:“就這個東西,看到了嗎,這個是給你們人工授精的東西,有了這個,不需要公猴你們也能生小猴。”
橙姐好像沒聽懂。
不過她也無所謂,她扒拉着鐵籠,凄凄切切道:“不管怎麽說,一根毛,求求你把我們救出去吧,我們已經一胎接着一胎生了一年多了,身體真的遭不住,無毛怪搶走我們所有孩子,又讓我們不停懷孕,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沒有活路!”
“我明白,我都明白。”我寬慰她們,“你們放心,我一定會救你們出去,但是在這之前,我想問問,紅尾花的孩子你們見到了嗎?”
“在這呢。”橙姐指了指遠處單獨的籠子。
我順着看過去,果然,在一間獨立隔離籠裏,縮着一只瘦瘦小小的身影,看起來不過出生幾天,眼睛都沒有睜開。
“紅尾花的孩子生下來就虛弱,喝點奶還能活,結果紅尾花突然發了幼崽病,一只試圖殺死這孩子,後來,無毛怪就把她帶走了。”
可能看我是只公猴子,一直沉默不語的老黃發話了。
“幼崽病,就是生完孩子以後,母猴子會把自己孩子當成食物,發狂撕咬攻擊,很多第一次生孩子的母猴子都會有這個毛病,等到第二胎就好了。”
這麽說我就懂了,猴群裏,把産後焦慮攻擊幼崽的行為成為“幼崽病”。
“你把孩子帶走吧。”橙姐說,“你要是有能力,就把那孩子帶走吧,至少趁着紅尾花有奶的時候,多少喂他一口,否則這孩子挺不過今晚。”
聽到這裏,我大概把整個動物園的運行邏輯都看懂了。
動物園光靠着營業收入不賺錢,于是便私下裏違法讓母猴繁育,同時上下打點關系,隐瞞不報,然後再把這些新生兒送出去買賣。
好啊,石懷仁,你果然是個大壞人。
好大的膽子,對國家保護動物做這種事來,絲毫不顧及過度繁殖對母猴子身體的摧殘,也不顧小猴子們的生命安全。
“放心各位,我一定會想辦法救你們出去!”
看着母猴子們凄慘的樣子,我決定拯救她們的決心越發增強,再三保證後,我帶着紅尾花的孩子,離開了保育室。
我将孩子塞回給紅尾花。
還好,紅尾花的幼崽病已經沒有那麽嚴重,在看到小猴子以後,她身體中的母性被激發起來,熟練地哺育起小猴子。
那小猴子一開始還吃不動奶,後來漸漸好起來,拼命吸着。
“謝謝,真的謝謝你。”紅尾花眼淚婆娑。
我盤腿坐在地上,耐心等她喂奶。
有時候啊,就得換個角度看問題,當初做人的時候,看見大城動物園那老舊蕭條的場景,光想着自己絕對不要來這裏參觀,卻沒想過裏面的動物生活在什麽樣的水深火熱中。
只有自己當了動物,親生體會看到背後見不得人的這些對待。
才徹徹底底明白人類的殘忍。
我不能在這裏呆太久,于是又抱走了小猴子,趁着沒人發現把孩子送回保育室,把一切歸回原樣。
最後,我沒忘記我答應壯臂的事情,替他偷了一捆香蕉。
準備離開之前,紅尾花問我:“你明天還來嗎,我還想見見我的孩子。”
我看着她,點點頭。
她馬上變得興高采烈。
可我知道,無毛怪最是可惡,紅尾花一只母猴子,當然會一直留在這裏生孩子。
可是她的孩子...那只小猴子...怕是長不大就要被拿去換錢。
人類啊,人類,到底為什麽能這麽狠心。
自己不堪忍受的骨肉分離之痛,卻能心安理得強加給動物。
再次返回窗口,我又招了招手。
壯臂已經等在下面,我說:“接好了啊,我給你扔香蕉。”
“得嘞!”
這回沒有袋子了,我只能一個接着一個把香蕉往外丢,壯臂在下面接着。
我發現這貨真的一接一個準。
這要是送他去打籃球,這高低是個穩如泰山的中衛。
突然,一片寂靜的黑夜裏,人類的腳步聲突兀地響起。
下一秒,一道手電筒光束便從高處射入猴山,照得那岩石壁亮如白晝。
我被吓出一身冷汗。
因為此時此刻,我和壯臂這還有一堆爛攤子沒有收拾,如果被人類發現我半夜進入員工區偷東西,那通風井旁邊的縫隙明天就會被修複,而我,肯定沒辦法再進來給紅尾花送孩子。
那一刻,我急得幾乎冒煙。
卻又不敢有任何大動作,怕發出聲音把自己暴露。
手電筒的光束順着岩石壁左右搖晃,馬上就要掃到我身上。
完了。
我看着那白蒙蒙的光束,腦子裏只有這麽一句話。
電光火石之間,原本躺在地上好好的綠睛突然大聲尖叫起來。
他的叫聲凄厲滲人,還十分響亮。
在這夜晚,幾乎一嗓子叫起來所有沉睡的猴子,劃破安靜。
我都不知道他這麽一只身受重傷的猴子是怎麽發出這麽嘹亮的吼叫的。
但好在,因為這麽一聲,前來查看的人類突然轉變方向。
手電筒的光線從我腳下匆匆掃過,直接鎖定在綠睛身上。
“媽的,大晚上發瘋,死猴子。”那人罵了句,“我還以為有人偷東西呢。”
他氣呼呼地走了。
我跌坐下來,一身冷汗。
多虧了綠睛。
要不是他,我現在應該已經被抓住,免不了一頓毒打。
猴山上睡覺的黑毛和疤臉同樣被驚醒。
不過,他們看見是綠睛在痛苦的嚎叫,對視一眼,露出得意的笑臉,然後便繼續熟睡,沒有管我和壯臂這邊的“偷渡香蕉”。
我頂着被吓麻的一顆心,把所有香蕉扔出去,最後順着來時的縫隙鑽出去。
終于結束這一晚上驚心動魄的冒險。
回到壯臂和綠睛身邊,我嗅到濃重的血腥味。
等到适應黑暗後,我查看了綠睛身上的傷口。
剛才他站起來吼叫的那一下耗費太多力氣,把原本已經結痂的傷口再次扯開,血流如注。
事不宜遲,我把他翻了個身,決定即刻開始治療。
我從兜裏拿出剛偷來的消炎藥和止疼藥,按照體重算了算藥量,打算喂綠睛吃下去。
我把藥片倒在手心,在想,喂猴吃藥不容易,需不需把藥片藏在香蕉裏,再把香蕉喂給他吃,免得綠睛起疑心。
就在我想着這些的時候,綠睛伸出爪子,紳士無比地拿過藥品。
然後平靜吞下去。
那雙碧綠的眼睛靜靜地看着我,雲淡風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