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紅尾花
紅尾花
夜幕降臨,大城動物園關上大門,猴山上的猴子們也結束一天吵嚷,紛紛劃分地盤睡覺。
壯臂找了個擋着風的地方,對我說:“就這裏吧,最好的地方已經被疤臉和黑毛他們占住了,這裏還算能擋風。”
“行。”我小心拖動着綠睛,把他也帶到這石頭遮擋的地方,又找了片樹葉子給他鋪在身子下面,這已經是目前來說,我能給綠睛提供的最好養傷條件。
綠睛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他現在已經放棄掙紮,不管我把他拖到哪裏去都乖乖跟着。
夜深,住在猴山山洞中的疤臉和靠外站崗的黑毛已經睡着,我搖晃醒身邊的壯臂,這貨坐起來的時候還帶着愠怒,好像不滿意我打擾他的香蕉美夢。
“走了,偷香蕉去了!”我低聲呵斥他。
一聽香蕉,壯臂立馬來了精神,坐直身子,說道:“走走走。”
我跟在壯臂身後,放輕腳步,我們小心地從猴群之中穿過,朝着飼養員的工作區爬去,這一路上不容易,畢竟走路的時候要避開滿地的尾巴和腳,還要避免發出聲音吵醒疤臉等猴。
壯臂輕車熟路,帶我來到鐵籠子的邊緣,指着鐵籠右側的一個缺口,說:“就是這裏,我之前偶然發現的,這裏有個縫隙,正好能爬出去。”
我爬上前,檢查了一下,确實,不大不小,正好是一個猴能通過的口子。
我問:“有這好地方你幹什麽不跑出去?”
“出不去。”壯臂搖搖頭,“這個缺口只是能讓你到達黑暗洞穴和旁邊的食物屋而已,又不能跑到外面去,所以頂多用它來偷偷香蕉吃,別想着出去。”
事不宜遲,我也沒空閑跟壯臂再多說,壯臂給我指路之後,說道:“你看見那個洞穴了嗎,你從食物屋偷出來香蕉以後,可以從那裏扔出來,我就在下面接着,然後你再原路返回。”
“明白!”我給了他一個堅定的眼神,轉身朝着籠子的縫隙擠進去。
說實話,這縫隙不算大,也就十厘米寬,也虧了是我瘦,這要是來一個稍微胖一點的猴子,例如疤臉和黑毛這種體型,肯定過不去。
壯臂經驗豐富,按照他給我的指點,從籠子縫隙鑽出來以後,我果然發現自己到了飼養員工作區的走廊,這裏連着一個通風井,籠子的縫隙就是因為通風井常年風吹日曬變形導致的。
我灰頭土臉鑽出來,站在走廊裏。
下班時間,飼養員區已經關燈關門,悄無聲息,起初我還擔心會不會有值班的保安什麽的,後來發現完全是我多慮了,這破動物園年年虧損,牆皮都快掉光了,哪裏還有閑錢雇保安。
确認安全後,我大搖大擺地走在走廊裏,觀察起這裏的結構來。
跟猴山平行的是一條大約三十米的長方形走廊,聯通兩端,靠北的一側就是我昨天晚上逃出來的黑暗洞穴,門牌上寫着“醫療室”,而南邊有兩個房間,我沒有細細看。
當務之急是找到藥品。
我瞄準門把手,奮力一跳,雙腳向耍雜技一樣踩在圓形門把手上,逆時針一轉。
門開了。
太好了,還好沒鎖門。
我嗅了嗅,空氣中沒有新鮮的人類氣味,于是放心地走進去,再次借着後腿的力氣跳起來,打開房間的燈。
現在,我才徹底看清黑暗洞穴的布置。
靠牆擺着的是一整面鐵籠子,大約有十個隔離間,在動物園裏這種單獨的隔離室很有必要,萬一出現了傳染病之類需要隔離的動物,這些單獨的小房間能保護種群不受傳染。
我轉過身,身後靠牆放着的是一個鐵架子,上面擺着各種各樣瓶瓶罐罐,都不用爬上去,離遠看,我也認出消毒的酒精碘伏之類的藥品。
看來我猜的沒錯,黑暗洞穴果然有藥品。
那麽我要怎麽把東西帶出去呢。
猴和人最大的區別是什麽?
工具。
我在屋內轉了個圈,終于在櫃子裏找到一個寫着“大城動物園”的帆布口袋,我拎着口袋爬上鐵架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腦全裝進去。
發燒藥,腹瀉藥,碘伏,酒精,紗布,甚至還有縫針的線都帶了。
最後裝完的時候,那帆布口袋滿滿當當,都快趕上我一只猴大了。
我艱難拎着口袋準備離開,正要關燈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弱弱地呻1吟。
“一根毛...”
我吓得渾身一激靈,後背上的毛有一根算一根全部豎得高高的,尤其是我頭頂上的那根毛,跟個避雷針似的豎起來。
媽呀,誰在叫我。
這屋裏還有別人?
不過,我很快反應過來,叫我的人應該不是人類。
畢竟,對方說的話翻譯過來是“一根毛”。
人類才不會這麽叫我。
那只能是同類了。
我警覺地朝聲音來源看去,終于,在角落最深處的一個籠子陰影中躺着一只身材魁梧的母猴子,她的身材肥胖臃腫,不是因為營養過剩造成的肥胖,反而有一種急速發胖的病态感。
我湊上前,問:“剛才是你在叫我?”
湊進來,我越發确定這只母猴子絕對不健康,後背胸前的毛都被咬禿了,有些地方還滲出血漬,而籠子裏散落四處的,都是一根根金燦燦的毛發。
難道有人欺負她?
是飼養員,還是族群內的其他猴子?
“一根毛。”她又叫了我一聲,語氣尖銳,說完話還發瘋似的怪叫兩聲。
“是我。”我警覺地看着她。
“一根毛,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找不到了。”那母猴子邊說話邊在籠子裏轉圈圈,焦慮地情緒立刻傳染給我,我也跟着着急起來。
“你的孩子?”我看着她的身材,倒确實像是剛剛生育過的母猴子,胸前還挂着兩個漲奶的□□。
“無毛怪搶走了我的孩子。”母猴子說,“那孩子昨天才出生,連一口奶都沒有喝上,求你快去幫我找找我的孩子,它沒有母親,很快就會死的。”
“你先別急。”
我聽明白了意思,倒是不着急了,因為很顯然,這只母猴的孩子是被飼養員抱走了,很多時候都是這樣,為了科學繁育,生下來的小動物都要先去檢查,确保沒有基因血型這些問題,才會抱回給母猴子照顧。
“快幫我找找,這是我第一次生孩子,我沒有經驗...無毛怪伸手拿我的孩子...我阻止不了...”
母猴子又開始焦慮,說着說着,轉過臉來死命撕咬自己背部的毛發,哪怕撕得血淋淋也不在乎。
我看見這情形,立刻便知道,這猴子有嚴重的産後焦慮症。
跟人類一樣,自然界的很多物種的新手媽媽都會有産後焦慮,這種情況在跟她們的孩子分別後會更加明顯。
按道理來說,這個時候要做的,除了應該用食物盡快安撫以外,飼養員還應該盡快把孩子還給母親,或者把母親放歸族群轉移注意力。
這大城動物園太不專業了。
怎麽能把一個産後抑郁的母親自己關在籠子裏,還關着燈呢。
“我去找一下,你先不要着急。”我提高聲音,阻止母猴子的行為。
臨走前,我問了下這母猴子的名字。
她叫“紅尾花”。
我艱難地拖動着手中的大口袋,找到壯臂之前告訴我的地方,他所謂的洞穴,其實是走廊上方的窗戶。
我站在拽着東西,順着窗戶邊的桌子爬上窗臺,朝外面揮手。
這是我跟壯臂約定的暗號,只要我揮手,他就會過來接應。
果然,過了一會,我嗅到空氣中壯臂身上的氣味越來越濃郁。
探出頭去,他已經做好準備。
我把手裏的袋子扔下去,看着他穩穩接住。
我說:“這是藥品,不是吃的,你別動,把東西藏好。”
壯臂問:“我的香蕉呢?”
我說:“一次性拿不完,我再去給你偷,等着。”
從窗戶上下來,我選擇朝着南邊的兩間屋子走去。
這裏是飼養員備餐區,壯臂想要的香蕉都在這裏,至于那兩間小房子是幹什麽,可得好好研究一下了。
我順着架子爬到高處,想看看這兩件屋子的門牌,結果什麽也沒有。
不敢标注用途的房間,那一定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保險起見,我把耳朵貼在門板上,仔細聽裏面的動靜。
其中一間安安靜靜的,而另外一間,偶爾能聽到猴子們用爪子刮擦鐵籠的聲音。
這間屋裏也有猴子?
紅尾花的孩子會不會也在這裏?
抱着這個想法,我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推開門,又爬上去開了燈。
亮燈那一剎那,我呆住了。
展現在我面前的,是大約三十個由上到下整齊排列的籠子,每一個籠子裏,都關着些剛出生不久的小猴子,光看數量,大概有三十多只。
而靠下的幾個大籠子裏,躺着四五只大肚母猴,她們的精神狀态看起來十分萎靡,胸前兩個□□像掏空的氣球,幹癟垂在地上,還有一只母猴子的□□沾着幹涸的血液,身上的皮毛都快掉光了。
我只看這麽一眼,都知道這幾只母猴子的營養都快被肚子裏的小猴子吸幹了。
我去。
這難道是大城動物園的保育房嗎?
專門用來安置新生猴子和孕期母猴的?
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先不說這高密度鐵籠子是否符合國家對于保護動物的繁育規定。
單從邏輯本身來說也不應該。
大城動物園是哪兒啊。
這可是出了名的年年虧損的老舊動物園,整個園區一百天也未必能見到一個游客,每年吃着政府補助才能勉強運營。
而政府的相關政策我也知道。
大概的意思就是讓大城動物園利用這筆資助金,盡量維護已有動物們的生活,等到這批動物們都自然死亡以後,動物園就宣布停業。
既然如此,政府怎麽可能還允許大城動物園繼續繁育小猴子?
這不是增加飼養負擔嗎?
所以,這個保育房絕對不是合法的,只有可能是動物園為了倒賣野生動物,在這裏搞非法繁育!
這也能解釋,為什麽紅尾花的孩子一出生就被迫跟她分離。
為什麽之前壯臂告訴我,族群很多猴子無緣無故消失。
我嚴肅起來。
随着深入調查,我發現,大城動物園背後的秘密,應當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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