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英雄派
英雄派
慌亂之間,我飛速跑動,與此同時,聽見籠子外傳來陣陣腳步聲。
來了,是王三胖的氣味!
随着他而來的,還有紛紛雜雜,好幾個不同的人類的氣味。
救兵到了。
我欣喜擡眼,就聽見王三胖大喊:“猴兒,我來救你了!”
石懷仁正甩着電棍站在我面前,聽見他的話,愣了下:“你在跟誰說話?”
王三胖自然是不搭理他的,指着他們倆,對随着來的警察吼道:“叔叔,抓人,這兩個人虐待猴子,大搞特搞非法繁育,證據...證據都在那個小攝像機裏。”
“那是你放的?”石懷仁的一張臉瞬間扭曲,此刻的他,已經知道自己跑不了了,一扭頭,死魚一樣的眼珠子狠狠刮在我身上。
“死猴子,都怪你壞事!”石懷仁朝我舉起電棍。
“這位同志,不要沖動,放下武器!”
“住手!”
“猴兒!”王三胖說。
“一根毛!”壯臂喊。
我聽見同時有好幾道聲音響起,還伴随着,一聲凄厲的猴叫。
電棍帶着燒烤皮毛的惡臭,滋滋啦啦靠近我,我是動物,我在本能的顫抖。
但我已經無處可以躲。
來不及了。
可能我的下場會跟疤臉和黑毛一樣,落得個被電成比羊肉串還糊的下場,但是我也沒得選了。
人類,生來就要贖罪。
如果我不死,死的就是猴群了。
我用盡全力,狠狠把手裏的小攝像機朝王三胖扔過去,閉上眼。
滋滋!
白煙,白汽,蛋白質燒焦,惡臭。
我閉上眼,又睜開。
睜開了,又閉上。
很奇怪,沒覺得很疼。
眼前是石懷仁猙獰到恨不得把我扒皮吃肉的嘴臉,連環畫似的,一睜眼,又變成了朝我沖過來的王三胖和壯臂。
我為什麽沒死呢?
為什麽還能聽見他們說話呢?
再一睜眼。
我發現我面前的地上,躺着一具了無生氣的屍體。
綠睛瞪大了眼睛,那顆碧綠的眼珠從來沒有一刻如此鮮豔耀目,他的臉上還挺留着臨死前那一瞬的惶恐,他似乎是在大叫,凄厲駭人。
他在叫什麽,我不知道。
或許是在保護我,讓我帶着他的意志活下去。
如果在影視劇裏,現在這一刻一定是定格慢放,我一定要哭得梨花帶雨,趴在綠睛身邊,哭喊着好兄弟你為什麽要替我擋刀,你為什麽要離我而去...
而我的下半生,一定會永遠緬懷他,老了跟我的孫子孩兒們講故事的時候,也要告訴他們,曾經有個猴子,保護了你們的爺爺。
當然,這都只存在于理論。
因為現實裏。
壞人是會補刀的啊!
我什麽都沒來得及想,石懷仁已經殺紅了眼,他發現自己一棍子電死的并不是我,眼神徹底瘋魔,再次狠狠舉起棍子,朝着噼裏啪啦砸來。
好了。
我眼前泛白,後背上的毛被燒得有點痛。
猴猴我呀,這回是真的寄了。
跟我的兄弟綠睛一起上路,纏纏綿綿到天涯咯。
我再次猛地睜開眼,一瞪腿,把我宿舍的床簾全都掀翻了。
我坐起來,覺得哪裏怪怪的。
身上怎麽沒毛了!
這不是裸奔呢嘛。
這...這樣子,猴群裏的猴子們得怎麽看我,動物園的其他動物得怎麽看我,雞鴨大鵝都得怎麽看我,尤其是母猴們,得把我當成性騷擾的變态吧。
我慌張擡手摸摸。
啊啊啊!
我的尾巴怎麽也沒了!
我最驕傲的毛茸茸的小尾巴!
慌張了好半天。
我垂下手,突然就清醒了。
哦,我...好像重新變回人了。
看來石懷仁的電棍沒有把我的靈魂送走,而是給我送回老家了。
但我突然有點嫌棄這個皮囊。
無毛怪的,污濁的,皮囊。
時間緊迫,容不得我矯情。
王三胖還沒回來,說明大城動物園的事情還沒結束。
我匆忙套上衣服,從上鋪跳下去。
摔得頭暈眼花。
坐在地上,我罵:媽的,這無毛怪的身體也太弱了吧!這麽矮的距離都跳不下來?
我趕到大城動物園門口的時候,正看見一個女人推着個嬰兒車,在動物園門口來回猶豫,始終不進去。
她看着門口一輛輛的警車,咬着唇,一跺腳,想走。
我攔住了。
因為我聞見她那嬰兒車裏的味道。
也許還保留着一根毛的一點特性,直覺告訴我,那嬰兒車裏的味道十分不對勁。
越聞越像猴子。
還帶着點奶香。
“女士。”我說出口,把我自己吓了一跳,太長時間沒說中文了,怎麽發音像是猴子叫。
那女的也被我吓一跳,警惕地看着我。
“車裏是什麽,嗷。”我說,還帶着猴群的口音。
“沒...沒什麽。”女人推着車就要走。
嬰兒車內,突然嗷嗷吱吱叫喚起來。
我一聽就知道,這是小猴子的叫聲。
“我問你這是什麽?!”我怒火中燒,上前一把掀開嬰兒車的蓋子,一團棉被之間,躺着的果然不是嬰兒,而是一只——後背上有個明顯黑點的小猴崽子。
小斑點兒!
“好啊你,嗷哇,買賣野生動物!嗷嗷哇哇!”我說。
女人慌張說:“不,不,不是我,我以為這是寵物才買來的,結果回去一直生病,我沒辦法,想來退...退貨!”
還沒等我說話。
女人猴子也不要了,嬰兒車也不要了,連忙跑了,鞋都差點跑掉。
我抱着小斑點兒,第一次體會到失而複得快樂。
小斑點兒在我手心裏睜開眼睛,也不哭鬧,看見我無毛怪的面孔也不害怕,就像剛出生時,被一根毛抱着一樣乖巧。
“走了,一根毛,嗷,叔叔,帶你去找媽媽,紅尾花知道你回來了,會很高興的。”我愛憐地在那小腦袋上揉了揉,把孩子往懷裏一裝,邁步朝猴山去。
我一路狂奔。
本以為現在兩條大腿,怎麽着也能比當猴的時候跑得快了,結果速度比原來慢了一倍。
就這麽點距離,原先在一根毛身體裏上蹿下跳氣都不帶喘的。
結果現在在自己這身體裏,差點一口氣上不來猝死過去。
我好柔弱啊。
我十分虛弱地扶着腰,出現在猴山門口時。
王三胖驚喜地沖過來抱住我:“兄弟,你活了!”
“萬幸,還有個肉身。”我點點頭,“情況怎麽樣了?”
王三胖拍着胸脯說:“放心吧,攝像機警察已經帶走了,那兩個人也被就地正法了,保育室的母猴子們都被接出來檢查身體了。”
“其他猴呢?”我開始清點個數,還當自己是猴王。
“都在都在。”王三胖笑得燦爛,“就死了兩只猴,你和那個綠眼睛的而已,放心吧。”
“......”
謝謝你啊,真是個好消息。
說着話,有兩個負責收拾現場的警察走到猴山中央,抱起那兩坨焦黑軟小的屍體,其中一只身材瘦小,頭頂上的一根毛燒得黢黑;另一只瞪着綠眼珠,死不瞑目。
我嘆口氣,也想明白了。
其實對于猴子的一根毛來說,早在他在猴山四處蕩來蕩去,一脫手撞在猴山上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死了,所以我才能穿越到它的身體裏來。
而綠睛也是一樣的。
老猴王綠睛恐怕在第一次被疤臉黑毛謀權篡位的時候就已經因為傷勢過重而死,才能讓随後而來的“那個人”穿越到它身上。
等下。
我看了眼王三胖,說道:“你知不知道穿越到綠睛身體裏的人是誰啊,人家臨死前替我擋了電棍,還沒好好謝謝他呢。”
“我上哪知道去!”王三胖瞥我一眼,“這事你怎麽沒問?”
“我丢?”我震驚,仔細回想一下才發現。
還真是!
我居然,從來都沒有問他是誰!
啊啊啊啊!
好兄弟,我居然把你丢了!
我突然就悲從中來。
因為一想到人生海海,這麽大的中國,天南海北,這麽多這麽多的無毛怪,我或許永遠都沒有機會知道,在猴山裏跟我共同冒險,同生共死的是誰。
“要不要用鎮定劑!”
“好吓人,別動手,小心被咬!”
幾個警察喊叫起來,我順着望過去,只見籠子裏,一只母猴子張牙舞爪,無論誰伸手碰了籠子,都要被她狠狠吼叫,還有被抓被咬的風險。
那母猴子神情悲壯,一條尾巴在尾部長着一簇豔紅色的毛。
像開出一朵嬌豔的紅花。
我走上前,攔住要給她使用鎮定劑的警察。
我說:“我來。”
警察看我一眼:“你還是退後吧,被撓一下狂犬病和破傷風不是開玩笑的,畜生就是畜生,天性會傷人的。”
“沒事。”
我淡定地走到籠子邊,紅尾花已經不認識我了,把我當成無毛怪防備着,嗓子嘶啞,朝我使勁吼叫。
我從懷裏掏出小斑點兒。
伸手遞進她懷裏。
紅尾花先是愣了,不确定似的聳着鼻子,在小猴子身上四處聞嗅。
她突然頓住,眼底閃過不确定光,
再反複确定懷裏的小東西的确是她的小斑點兒後,紅尾花的攻擊力突然就消失了,她目光柔和的把孩子抱在懷裏,開始喂奶。
警察看我居然能把紅尾花哄得這麽好,驚訝了一下。
我淡淡道:“無毛怪才是畜生,猴子們才不是。”
“你說什麽呢?”警察不明所以。
我已經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