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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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年夏,青青搬離姑姑家,九月初她終于到她夢寐以求的鎮上去讀初中。初中學校比小學學校大了很多,教學樓是四層樓房,前面是一塊水泥地,再往前是膝蓋高的綠色鐵絲網圍起來的大片草坪,草坪最前排種的是山茶花,碧綠的葉子上綻放着碗口大的濃郁的紅山茶花,山茶花是整朵整朵凋謝的,樹底下翠生生的青草上睡着凋零下來的花,陽光從後排寶塔狀的松樹枝葉中間越過,又射入草坪中心幾棵芭蕉樹上枯萎了半扇的芭蕉葉的縫隙中,最後直直指向那仰卧在草地上石榴紅的山茶花身上。穿過大草坪再下一段臺階便是操場,石子跑道一圈有400米,被跑道圍着的又是大塊青草雜生的草坪,上面有跳繩踢鍵子的,也有踢足球曬太陽的,這畫面簡直是青青夢也夢不到的。

班主任安排好座位後,青青很快認出坐她前桌的那個女孩,因為她側過臉來跟青青打招呼時,青青看見她臉頰上的痣,一窩灰兔子的痣。青青心裏感慨起來,她從前時常感嘆高江鎮之大,大到她除了認得從小學回家的路其他的路一概不知;也驚嘆高江鎮人口之多,多到她行走在小鎮的馬路上,除了身旁的奶奶她一個熟人也遇不見。可她卻在上初中的第一天就和小學四年級時遇見過的路人成了同班的前後桌,高江鎮突然又變得小了起來,青青也興奮起來,很快和這位老熟人成為了好友。

老熟人叫做吳雅慧,她家和姑姑家離得很近,就是相鄰村子,她許諾放了假就帶青青去她家玩,給她看她畫的畫。對,雅慧很愛畫畫,她最大的夢想就是當畫家,她問青青的夢想是什麽。青青想了半天,她之前從來沒有想過夢想,她只是希望以後生活在小鎮上,住在樓房裏,奶奶不用幹農活也有錢,然後她們每天都可以吃到自己喜歡吃的飯菜,穿好看的衣服,還有零錢買零食吃。如果她要成為什麽,那她一定要擅長什麽,最後青青想起了馬老師,馬老師說她的作文寫得很好很有感情,青青笑起來,自己也是有優點的。于是便說道,“我想當作家。”雅慧點頭贊許她,又說,“那我們要一起努力成為畫家和作家。”

周五晚上放假時,青青拉着雅慧去找表哥,表哥現在已經初三,她想這周末跟表哥一起去姑姑家,那她就可以去找雅慧玩了。

去了雅慧家,青青才知道原來雅慧和她一樣,都沒有爸爸媽媽,青青跟着奶奶生活,而雅慧跟着爺爺生活,青青除了奶奶還有姑姑姑父,雅慧除了爺爺只有叔叔嬸嬸。雅慧還給她看了許多她自己畫的畫,大部分都是鉛筆畫,只有少部分塗了顏色。雅慧告訴青青,鉛筆畫的是素描,上了顏色的是水粉畫。青青在厚厚一沓畫紙裏看見了一副不一樣的畫,那幅畫中畫的是一座殘缺的大橋,紙面上黃沙漫天,青青站在畫面之外都忍不住要屏住呼吸了。雅慧說,“這是未完成的碧水大橋,我之前特地去看了,回來就趕緊畫出來了。”青青也回憶起來,這紙上的破亂的大橋可不就是兩三年前自己看見的那座半成的碧水大橋嘛,她驚呼雅慧的畫功之強。兩人聊聊笑笑,青青又發現雅慧的書桌上放了好幾本初一下冊的書,她疑惑地問雅慧,雅慧才告訴她,原來她是留了級的,她本比青青高一級,去年就念初一了,但因為成績太差所以又留了一級,這才跟青青同班了。青青更加是感覺緣分的奇妙,她們有那麽多的相似之處,又有那麽多的緣分讓她們相遇了。

學校半個學期考試一次,青青成績一直中上游水平,可雅慧卻次次墊底,青青說給她補補課,雅慧只是擺手說不用,她只想畫畫,不想也不喜歡學習。可青青知道,她上課的時候除了在課本上畫畫還跟男生傳紙條,其實老師看見她畫畫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但她傳紙條老師逮到了就一定會讓她站到教室後面的小黑板上聽課,被逮了無數次罰站了無數次,她依舊不改正。青青覺得很看不懂她。

這種狀态一直維持到來年的春夏之際,先是新聞上頻繁地播出有關那個名詞的事件、地名、感染人數、死亡人數……再後來學校也開始宣傳,每個人都要戴口罩,勤洗手,教室多通風,漸漸的學校不讓住校了,學生要分批進食堂就餐,學生的座位要隔開距離,最後幹脆放假。文欽他們那一屆的初三生已即将要中考,學校突然放假,家長和學生都擔憂不已。半個月後學校又開始上課,之後中考時間推遲,體育考試取消,文化課科目考試由原來的五門變成了三門。所有人都提心吊膽地生活着,直到七月中旬,這場突如其來的病毒戰役才終于宣告結束。

秋天時文欽去了市裏讀高中,而青青也升了初二,可雅慧卻因為在班主任的課堂上畫畫被懲罰而辍學了。班主任把雅慧叫上講臺來,讓她面對着黑板高舉起手臂,班主任在她手指能觸到的黑板上方還要高出二十公分的地方畫了一道橫線,他讓她踮起腳去夠那道橫線,雅慧就這樣踮着腳尖夠了五分鐘,班主任才喊了停,叫她站到一旁面對着大家,班主任笑着指着黑板上水漬漬的一塊兒,那是剛剛雅慧夠橫線呼出來的水汽,大家看了都笑得前仰後合,甚至還有後排的男生鼓起了掌。青青坐在底下看着,好像穿越回了六歲那年,她被小梵推倒在地,四面圍滿了同學,大家的笑聲如雷轟閃電劈打到她身上,只是如今她不是摔倒的那個,她成了圍觀的那個……

那次事件之後,雅慧就再也沒有來過學校了。青青去她家找她,可是她家大門緊閉,青青拼命敲着門,她家鄰居聽見了走出來告訴青青,雅慧她去杭州找她爸媽了。青青呆住,雅慧不是沒有爸媽嗎?她不是只有爺爺嗎?青青又問她爺爺呢?鄰居說死了,今年夏天死的。青青理解雅慧的感受和做法,卻又不想她這麽走了。

那年冬天過年,青青去姑姑家拜年,又忍不住跑去了雅慧家,這次雅慧在家,她家來了很多人,青青靠在大門邊往裏望見了雅慧,她壓着嗓子喊她,喊了好幾聲雅慧才聽見,她看見青青也立即笑了起來,露出一口大白牙,跑出來拉着青青去她房間。

“你去哪裏了呀?你走的時候也不跟我說一聲,我都着急死了。”青青看着雅慧急切地問道。雅慧笑着說,“我去杭州找我叔叔嬸嬸還有我姐姐。”青青捏着手指又說,“其實你走後我來過你家好幾趟,但是你都不在家,然後你家鄰居告訴我,你去杭州找你爸媽了,我還好奇呢,你不是沒有爸媽……”雅慧笑起來,歪着頭捂着嘴悄咪咪地說道,“告訴你一個秘密。”青青點了點頭。雅慧又說,“其實我叔叔嬸嬸就是我爸爸媽媽,我還有一個親姐姐。”青青睜大眼睛看着她。雅慧捂着嘴笑道,“因為計劃生育,我是超生的,不能被發現了,所以我就只能喊他們叔叔嬸嬸。”青青太驚訝了,不能叫自己的爸媽為爸爸媽媽,而要叫叔叔嬸嬸,她真的不理解。雅慧又解釋道,“我們村上就有因為超生而被抄了家的,還有被罰款好幾萬的,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嘛。”青青只好點頭表示明白,然後又問,“那你去杭州做什麽呢?在那裏上學嗎?”雅慧咯咯笑着倒在床上,“我是去打工的,不是去讀書,杭州哪裏能上得起學啊,再說我的學籍也不在那裏啊。”青青低落起來,其實上個學期雅慧離開後班上又陸陸續續走了好幾個同學,他們都辍學去打工了,她總祈禱雅慧不是這樣,因為奶奶和姑姑都說不好好讀書将來只能去幹體力活,累死累活也掙不了幾個錢,況且雅慧是有夢想的人,她将來是要當畫家的。雅慧卻說道,“我很小的時候我叔叔嬸嬸就去外面打工了,我姐姐念完小學也去打工了,所以我一直很想去找他們,現在終于跟他們團聚了。我一開始也是在我姐姐待的那個服裝廠打工,但是我覺得很沒意思,每天就是剪線頭,我不想幹,所以我叔叔送我去嬸嬸打工的那個飯店去,我現在還不能端盤子,等我16歲了,我就可以去端盤子了,就不用洗碗了。”青青聽她說着這些打工的事情,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雅慧拉住她的手,兩眼發着光地說道,“青青,我們真應該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比高江鎮不知道要漂亮多少倍!你去了才知道,那裏有外國人,高鼻梁白皮膚,就在大街上走着。還有外國人吃的食物,名字都時髦的不得了。那裏的女孩子穿的衣服也是時髦的不得了,她們都披着頭發,有的是直的有的是卷的,從前我只知道衣服有顏色,花草樹木有顏色,現在他們的頭發也可以染成各種顏色。你要去看了,才知道我們這裏有多土有多窮,他們過得才是人過得日子。”青青聽她的描述忍不住也向往起來,她也無數次幻想過城市裏的生活、城市裏的人,她只在電視裏看過,但那總是隔了一層了,總不如眼見的真切。可她依舊忘不了她和雅慧的約定,她們說好要一起努力成為畫家和作家的,青青問雅慧,“你現在還畫畫嗎?”雅慧說,“我現在改夢想了,我現在想當一名模特,但是我皮膚太黑了,等我有錢了我要學化妝,還要把臉上的痣點掉,然後還要買很多好看的衣服……”青青無比失望地離開了雅慧家,她覺得雅慧是個沒有恒心極容易被動搖的人,她對她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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