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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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到姑姑家,青青每天跟着表哥一起上下學,在學校,沒有人知道她是孤兒,也沒有人知道她偷過錢,大家都是留守兒童,許多同學的爸媽都去外地打工了,有的是去廣州,有的是去深圳,還有的去了溫州,青青聽同學說着這些陌生的地名,無法想象城市是怎樣的風光,竟然可以吸引那麽多大人過去打工。放了學,表哥替她背書包,牽着她的手帶她回家去,路上看見白牆上字,表哥總會教青青認,“這一句是:送子入學堂,小康有保障。那一句是:普及九年義務教育,提高民族文化素質。還有後面的是: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青青覺得表哥太厲害了,什麽字都認識,就像一個天才。回了家,青青有不會寫的作業,表哥也會耐心地給她講解。青青覺得住在姑姑家好幸福。
剛住進姑姑家時,因為家裏只有一個房間一張床,晚上四個人插空睡下。第二天早晨醒來時,陽光從窗戶透照進房間裏,床上橫一條豎一條地躺着四個人,青青一睜開眼入目的便是姑夫滑溜溜的灰黃色的後背,再往下看便是他裹着四角褲的下半身,整個像一座荒墳。她膽戰心驚地翻過身背對過去,幾乎要屏住呼吸僵硬如屍。這樣睡了幾天,姑父終于又買了一張床回來,他對青青說是為了她才買的,讓她以後好好聽話。
再往後,便是姑姑姑父睡大床,青青和表哥睡小床。
97年夏天,在青青小學一年級快要接近尾聲的一天,學校廣播裏突然播放香港回歸的新聞,課間活動時校長還激動地發表了講話。回了家,電視裏也在反反複複播放着香港回歸的新聞和現場交接儀式的畫面。昏黃的電燈下青青趴在桌子上看表哥畫畫,表哥說他畫的是五星紅旗和香港的紫荊花紅旗。
98年暑假長江發生特大洪水,青青回了奶奶家,村裏的大喇叭開始天天廣播,讓村民們注意防範洪水襲擊。山裏有親戚的村民早已經攜家帶口跑去山裏躲洪水,青青家在山裏沒有親戚,奶奶擔心的整晚睡不着覺,連夜将桌子板凳都架高了,就怕洪水把這些家當都沖跑了。結果高江圩躲過了這場洪水,大家都感激着前輩們用肩膀一擔子一擔子挑起來的那道又長又寬的圩壩。
99年冬天,澳門也回歸了,語文課上,即将退休的女老師教大家唱《七子之歌·澳門》,“你可知Macau 不是我真姓我離開你太久了母親……”歌聲迎回了澳門,卻送走了語文老師。第二年春天新的語文老師登場,她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姓名:馬芳芳。
青青在後來無數次對人生迷茫或無望時,都會想起馬老師,想起那個初春的下午,馬老師給她的作文打了滿分。
“《我的爸爸在天堂》:聽奶奶說我爸爸在我出生前一個月就離世了,他沒有見過我,我也沒有見過他。我爸爸是個卸貨工人,在奶奶的記憶裏,爸爸有着粗壯的手臂,高大的身材,肩膀寬大到可以挑起一個家的重量,倒下時卻也可以壓垮一個家所有的生機與活力。鄰居奶奶們說我爸爸是被大卡車壓死的,找到的時候已經成一張肉餅了。我沒法想象我所看見的照片裏強壯的爸爸最後變成了一張肉餅,就算是肉餅,也應該是一張很厚的肉餅,可這樣想着我又難過起來,我爸爸又不是小動物,為什麽會變成肉餅呢?奶奶還說我爸爸是個大好人,他免費替別人修自行車,他下雨天背受傷的老爺爺回家,他寧可自己餓肚子也要把食物分給流浪漢……電視上說好人死了會上天堂,我不常想起爸爸,但偶爾想他了就會擡頭看看天空,因為我的爸爸一定也在天堂。”
作文分數底下馬老師又附上了評語,“家庭是我們無法選擇的,我們只能坦然接受。面對痛苦,我們可以抒發出來;面對困難,我們更要迎難而上。要相信自己是可以改變命運的,家庭并不足夠束縛住你的勇敢與決心!”
青青深深地愛上了馬老師,也深深愛上了語文。而馬老師對青青也是十分關心,經常找她聊天,又借了許多書給她看。青青利用課餘的時間讀了許多從馬老師那裏借來的課外書,她從書中見識到了許多自己生活中接觸不到的新鮮事物與思想。她并不是貪心的人,她只幻想以後可以去鎮上學習生活,沒有金錢的壓力,可以交到更多有趣的朋友……
周末時,文欽和青青在家看電影《活着》,電影放到富貴打家珍的時候,青青氣憤地跳起來,指着電視裏的富貴吼道,“他太壞了!他不敢打真正坑他的人,他只敢打自己的老婆,他真是個窩囊的人!我讨厭他!”文欽拉住青青的胳膊,讓她坐下,“別吵,好好看完嘛。”電影一點點放完,富貴的一生也漸漸地快要走到盡頭,文欽感慨道,“那個時代能活下去本身就很難了,哪裏還能談論尊嚴和其他……”青青鼓着嘴,“哼,他是活該的,他打老婆!”說完瞪一眼文欽扭頭跑走。
吃晚飯時,常秀蘭和周成孝聊到村子不遠處在造大橋,聽說這座大橋是和市裏連通起來的,以後去市裏不用繞遠路就更方便了。說罷又對着文欽和青青說道,“你們倆不許去那玩啊,每座橋都要有個頂梁的人,你們不能去啊。”文欽和青青睜着大眼問道,“為什麽不能去?”周成孝仰起下巴思索着說道,“那是好多年前了,我還小的時候,水東那邊造大橋,有個造橋的師傅就是做了頂梁的人,橋想要造得好不出問題,就要有人去頂梁,這個頂梁的人就得死。”文欽和青青感覺一陣害怕,他們腦海裏浮現出一個男人站在橋下雙手舉起托住橋身的畫面。常秀蘭也道,“是的,你們別去啊,這個頂梁的人不是選好的,誰都有可能。古時候孟姜女哭長城,那長城就是千千萬萬條人命頂起來的!”文欽立即點頭答應,“好,我和妹妹不會去的。”青青聽來聽去發現好像做頂梁的人都是男的,那她怕什麽?
青青覺得太神乎了,她反倒好奇起來,夜裏做夢都夢到了那座大橋,兩端拉着彩旗跨過中間的高江,她站在橋這頭,一眼便望見了那頭的風景,她驚喜地跑上了大橋,對面就是市裏,她一面笑一面跑……
第二日放學後,文欽在青青的班級門口等她。青青一見着文欽就拉着他外校門口跑,跑出了學校,她又神秘地貼着他耳朵說道,“我們去看看大橋吧?”文欽直起身搖頭,“不行!我答應了爸爸媽媽不去的,那裏很危險。”青青看着表哥狠狠嘆了一口氣,“沒事的,我同學他家就在大橋旁邊,他天天上下學都能看見呢,他也沒事啊。”文欽還是搖頭,“不行,青青你聽話,我們答應過爸爸媽媽不去的。”青青雙手掐着腰生氣地朝表哥吼道,“膽小鬼!你不去我自己去!”說完轉身就跑。文欽跟上去拉住她,青青拼命掙脫起來,還大喊着,“救命!救命!”文欽不得不放開手,看着青青跑開的背影。
青青氣喘籲籲地跑到了大橋附近才慢慢停下腳步,再一點點挪步靠近過去,真的見到了,她還是有些害怕的,走到了可以完全看清的位置停下,大橋還沒成型,大卡車來往不斷,周圍飛沙走石,沒有一棵植物,像是書裏寫的荒漠。轟隆聲從耳朵湧進大腦,把其他思緒都擠出來,使腦袋裏只裝滿了那轟轟隆隆的造橋聲。青青呆楞地望着,幻想着大橋建成後的樣子,卻看見大橋方向走來一個女孩,她也背着書包,紮着單馬尾,穿一件豬血色娃娃領的長褂子,手裏拿着一支筆垂在腿邊畫圈。她走到青青面前,與她擦肩而過,青青看見她暗黃的臉頰上生了好幾顆痣,簡直像一窩灰兔子。青青跟在她身後,發現她們回家的方向居然是一樣的,在走到離姑姑家的村子不遠處,那女孩就拐進了一條小道,那裏通往另一個村子。而在拐彎處,青青也看見了表哥。青青甩開文欽後,他負着氣一路快步的往家走,快走到村子的時候才冷靜下來,于是站在這條回家必經之路上等妹妹,否則他一個人回了家不好交代。于是兄妹倆又和好如初了。
夜晚青青已經夢周公了,文欽卻輕輕把她搖醒,黑暗中青青迷糊地聽見頭頂後方傳來的嗯嗯哼哼的聲音,有點奇怪,像撒嬌,又像哭泣。文欽靠到青青耳邊,弱弱地“噓”了一聲,青青清醒過來,卻又聽見腦後方大床上的姑姑和姑父大口的喘息聲,簡直像是跑了個八百米,尤其是姑父,他的喘氣聲拉的好長,像老牛叫。從那天起,青青和文欽夜裏經常會偷聽到這段聲音,每次開始前姑姑就會壓低聲音問姑父,“他們睡了嗎?”接着是一陣窸窸窣窣,再又是姑父的聲音,“睡了睡了。”然後他們才會一點一點發出那種奇怪的喘息聲。青青不敢動,只是閉着眼偷偷聽着,她不明白為什麽他們做這個事的時候一定要等她和表哥睡着了才開始,害得她以前都不知道。
她問表哥知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麽,表哥偷偷告訴她,(删了一段,因為不過審)
後來在周末,家裏只剩文欽和青青的時候,他們倆就開始探索“□□”。每次文欽壓在青青身上,青青都不能動彈也喘不過氣,只能使了眼睛去看窗戶,窗外刺眼的太陽光在她的眼裏也抽搐起來,吐出一大片一大片辣人的金光,像是一個發了瘋的精神病人的眼,時而透出一道道兇狠的殺氣。她有時也會快樂起來,那滿眼的金光就會變成白茫茫一片,像到了西游記裏的神仙天宮……
上課的時候,青青看着喋喋不休的老師,心裏想着老師也會像姑姑一樣跟她老公□□嗎?也會發出那樣婉轉的聲音嗎?
青青上五年級時,文欽已經去鎮上讀初中,因為家離鎮上很遠,所以文欽開始住校,而青青則開始每天一個人上下學,一個人睡一張床,一個人聽着姑姑姑父□□。
吃晚飯時,姑姑連着幾天做蘿蔔,她不喜歡吃蘿蔔,總覺得有股苦味。可姑姑說冬吃蘿蔔夏吃姜。她皺着眉硬着頭皮吞下去,可食道裏像是住了一個反抗的孩子,使了全力的将這塊蘿蔔推了出去,她将蘿蔔吐到桌角,姑夫發怒,指着她罵道,“要現在是共産風,第一個餓死的就是你!”青青低着頭不敢吱聲,她覺得住在姑父家一點也不快樂了。
六年級時,他們的心理課終于不再是自習課了,穿着白綢緞吊帶連衣裙的美麗女老師成為了他們班的心理課老師。女老師說在國外女孩子第一次來月經全家都會為她慶祝,因為這意味着你擁有做母親的選擇權了;又說男孩子遺精是人類正常的行為,意味着你的生殖器官已經成熟了,我們不該為這些感到羞恥。青青聽着這些知識,突然害怕起來,那□□呢?到底是一種娛樂方式,還是也有其他的含義呢?她不懂,也不敢問,只是心裏隐隐地害怕着,想到她和表哥也做過愛,她突然覺得自己是一條還沒來得及鍍油就已經腐爛掉的木船。青青在這種擔心與害怕中過完了小學的最後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