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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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天氣熱得怕人,常秀蘭和周成孝十點半就從田裏回來休息了,兩人在地裏摘了個西瓜,放到涼水裏泡了半個時辰才拿刀切開一刀,一人捧着半邊拿着鐵勺吃起來,涼水冰過的西瓜既解渴又降溫,兩人正閉門吃着西瓜,鄰居陶大媽卻過來敲門。常秀蘭打開大門喊陶大媽進來坐,陶大媽笑嘻嘻地走進來,“哎喲,在家呢,還怕你們在地裏沒回來,喲,你們在吃西瓜呢。”常秀蘭忙說,“對啊,您家種了嗎?沒種我晚上采幾個送你家去。”陶大媽擺手說,“不用不用,我家昨天買了一個,你別忙。我就是來問個事。”常秀蘭放下西瓜,又端了板凳給她坐,“什麽事,您說。”陶大媽兩手撐着大腿艱難坐下後,兩手輕輕合拍在一起,說道,“哎喲,還不是為了我那個大侄子的事情嘛,我來是想問問你家青青是不是高中畢業了啊?”常秀蘭聽她問起青青,不免疑惑起來,側過臉看了看周成孝,周成孝也睜着大眼看着她,常秀蘭又笑着對陶大媽說道,“她的事情我們這還真是不太了解了,您不知道,自從我媽走了以後,這孩子就跟我們斷絕關系了。”陶大媽扯着胖滾滾的肚子往凳子後面挪了挪,遺憾道,“啊?這樣啊,難怪我說好久沒見着她了。”說着又笑了笑,“哎,那我再去別人家問問吧。你知道的,我大姑子她家前些年收廢品不是掙了不少錢嗎,現在樓房也蓋了,裝修也裝了,家電也買齊了,就是我那個不争氣的大侄子到今天都帶不回來一個媳婦兒。我跟我大姑子說讓她去外頭買一個回來,反正她家又不缺錢,她非說外頭的姑娘長得不好看,就想找個本地的,長得好看的。我啊,看人看了這麽多年,就你家青青,我是頭一回見了就喜歡,長得是真真的标志,簡直不像我們農村的小姑娘,倒像是城裏人,白白淨淨,盤靓條順的。但是既然你們也不跟她聯系了,那就算了吧。”
常秀蘭聽罷這才知道她的來意,又扭頭望了望周成孝,周成孝在心裏過了一遍,咧嘴笑道,“照理說,她爹媽死的早,如今奶奶也死了,我們就是她的撫養人,她的婚姻大事也該由我們做主的。她年紀小,氣性大,我們改天去看看她。你家王順我是見過的,個子得有一米八吧?”陶大媽啧了下嘴,“一米九了!挑得很啊,又要漂亮的,又要個高的,還得是家門口的。”周成孝挑着眉道,“那是真的高啊,基因好。”常秀蘭也笑着說道,“是的,那是基因好,我家青青個子也高,我過兩天就回去看看,回來給你答複,怎麽樣?”陶大媽點頭滿意地說,“行,那我可指望你了。”說完兩手又撐在大腿上,彎着腰,屁股先離開了凳子往後翹起高過了頭,再緩緩直起上半身,站穩了又笑眯着眼對常秀蘭說道,“我大姑子家彩禮是不會少的,酒席排場什麽的也一定不會差,而且啊,我那大姑子和大姑父都是好說話的人,不像人家疙瘩,真是打着燈籠也難找的。”常秀蘭也是應和着,“是的,這個我是聽說過的,所以您一說明了,我們馬上不就答應下來了。”陶大媽笑着走出大門,回頭道,“哎喲,別送了,你要記得過兩天去問問你家青青啊,她一個沒爹沒娘的孩子,也只有你們給她做主了,你們做成了這樁好事啊,對你們也是福報。”常秀蘭和周成孝都站起身送了送,直到陶大媽走遠了,才轉身回家。
常秀蘭坐在席子上嘆了口氣,“答應的倒是幹脆了,我們去找她,她真能聽我們的,那個丫頭可真不是簡單的。”周成孝冷冷笑了笑,“你打電話讓文欽買票馬上回來,放了假還待在學校幹什麽。”常秀蘭不解,“讓文欽回來幹嘛?”周成孝望着她,翻了個白眼,“她跟我們關系不好,但她小時候跟文欽可是一塊兒長大的,文欽肯定能把她勸回來。我們累死累活還不是為了給他在城裏買房娶媳婦,他也該為這個家操點心了。”常秀蘭張着嘴笑起來,心想還是她丈夫更聰明些。
過了幾日,文欽回來了,晚上常秀蘭語重心長地跟他說道,“你也知道你妹妹那個犟脾氣,現在她沒依沒靠的,有人上門來給她說親了,那戶人家啊家裏條件很不錯,人也好,我是想,她不認我們就不認吧,但是好歹有個人照顧啊,像她現在這樣,一個人孤零零的住在那單門獨戶的老房子裏,多可憐啊。所以我和你爸爸才打電話把你喊回來,讓你去勸勸你妹妹。”
文欽聽完愣愣地盯着書桌上那本杜拉斯的《情人》,青青也已經成年了,她到了該嫁人的年紀了,而他自己也已經有女朋友。他和女朋友也□□,但每次他都會想起小時候和妹妹的那次,雖然沒有成功,但這已經快要成為他的夢魇,他拼命想要忘記,記憶卻越發清晰的出現在腦海裏,他本是誓死要遺忘那件蠢事,也誓死不再接觸妹妹。可越是這樣想,她卻越是往他心裏鑽。但如今,她到了要嫁人的年紀了,如果她嫁了人,或許他真的可以擺脫她,完完全全的擺脫掉。
于是,周成孝和常秀蘭帶着周文欽去了潘灣村,他們得知青青參加完高考再過幾天就可以去填志願了。周成孝對青青說道,“你回去嘛你哥哥還能指導你填志願,而且現在你已經成年了,補貼什麽的都拿不到了,就算學費國家給你報銷了,那你上大學的生活費怎麽辦?所以我和你姑姑商量着,我們倆苦點累點不要緊,重要的是把你們倆供出去。”說完接着又補充一句,“但是,我們也不是白養你的,你以後出息了,不說讓你給我和你姑姑養老,你一個月給幾個錢給我們,我們心裏也是快活的。”青青低着眼哼笑一聲,“你們想來吃現成的?那時候我奶奶在你們家住的時候,為什麽不能好好照看着呢?現在還想讓我給你們養老……”
常秀蘭嘆着氣哭了起來,“我對不起媽,是我一個眼神沒看好害了她。但是我們來找你回去,是你哥哥心疼你,”說着她拽着文欽走上前,“你哥哥他不忍心你一個人,讓我們來求你的,你看在他的面子上,也要跟我們回去啊。”
青青擡眼望着表哥,表哥是她在姑姑家唯一給予過她溫暖的人,但他後來也漸漸地疏遠她,她苦着臉看着他問,“哥,你想我去你家嗎?你不讨厭我了嗎?”
文欽看向青青,又回味了一遍爸媽的話,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明明是說勸她嫁人的,怎麽又說送她去上大學?不對。但他看向她時,她那雙楚楚動人的眼,他趕忙撇過臉去,總不能一直被她纏繞,得去解決,不管是嫁人還是其他的,都對她好……只要可以擺脫她,一切都是好的結局。他咳了咳嗓子,再次看着她說道,“是的,青青,回去吧,跟哥哥回家去吧。”
青青最後答應了回姑姑家,她離開家的時候,闩上大門的鑰匙,兩扇大木門中間可以推開一道縫,她最後一次透過那道縫用眼在家裏畫着扇形的地圖,望了最後一遍,畫了最後一遍,再用力的把大門關嚴實,扭頭跟着他們離開。
可她去了姑姑家才知道他們的陰謀。他們先是騙她去走親戚而把她帶到一個不認識的地方,那戶兩層高的樓房坐落在一塊無人的空地上,四周除了樹木就是池塘,樓房裏出來一對中年夫妻和一個又高又胖的男人,他們都歡歡喜喜地打量着她,嘴裏又快樂地說着定日子、彩禮、婚宴……她知道被騙,立即想要掙脫開,卻被姑父死死地拉住,她哭着喊着終于逃了出來。而收廢品的王家卻是真心的看上了青青,尤其是他們的兒子王順,因為青青逃走不願嫁給他,他在家鬧着絕食,揚言非青青不娶。周成孝便出主意說,就當做是從外面買來的媳婦一樣,關她幾個月,不給吃不給喝,看她還能犟到什麽時候去!
青青又被捉了回去,她發出猛獸般的嘶吼,文欽坐在書桌前聽着門外青青的吼叫,他顫抖着手一頁一頁胡亂翻着那本杜拉斯的《情人》,心裏隐隐惙惙,沒關系,沒關系,他沒有做什麽,這又不是他做的,他還是個君子,是個正人君子……
青青被關在兩層樓房旁的小柴房裏,木門外面被緊鎖着,只留了一個高高的小窗戶,青青踮起腳尖也夠不着的小窗戶。他們通過小窗戶放下一根繩子,繩子在柴房的這端系了一個竹籃,用來給她送飯菜和水。青青把他們送來的食物統統打翻,她每天醒來就喊救命,喊餓了就躺下睡覺。
8月6號這一天電視裏播放着奧運聖火達到北京的畫面,火炬手舉着祥雲火炬,自信大方地笑着将聖火傳遞下去。
青青靠在牆角,身後的牆壁上遍布了凸起的小泥點,一根根刺一樣帶着汗濕的衣服紮進她的皮膚裏,她忘記疼痛,只是想着自己總能逃出去的,她在書裏電視裏都看過的,她一定還有機會可以逃,她晚上可以假裝生病逃出去,她可以求助過路的好心人協助她逃出去,她還可以假意順從取得他們的信任後逃出去,總之,她可以逃出去的,她咬着牙死死盯着高處的鐵鏽窗戶不認命地想着。
她逃出去了,先找到警察,但是警察要把她送回姑姑家,她又逃了出來,沒有地方可去,她哭着走到小學門口,她想起了馬老師,她跑進學校找到了馬老師,告訴了馬老師自己的遭遇,馬老師十分氣憤,痛斥她姑姑姑父的做法,然後又給了她錢,送她去火車站,買了去省城的票,馬老師看着她上了火車,淚着眼朝她揮手。她從沒有坐過火車,沒想到第一次坐火車卻是從家逃出來,她第一次踏上這樣一條不用奔跑也可以帶她離開的路,她坐在火車的兩節車廂中間恸哭起來,哭着哭着又笑了,她從不害怕前路漫漫,只怕沒有前路,現在她掙脫出來了,該高興的。她開始幻想未來的一切,她未來會長成什麽樣,做怎樣的工作,擁有什麽樣的戀人,生育怎樣的孩子……最後她要如何報仇,她要讓姑姑姑父也像她一樣痛苦,像牲口一樣被拴在豬圈裏……
她蜷縮着躺在那裏,迷糊着眼望着窗外的天空,濕霧纏繞着殷紅的月亮,像是朱色火漆蠟融了倒在藍色信紙上蓋了一個戳,藍幽幽的天眼看就要亮起來了。她似乎出現了幻覺,眼看着蠟燭一點點融化,融化的蠟一點點滴下來,一滴、兩滴、三滴、四滴……滴在窗戶上長出來一根根暗紅色的釘子,燭光一點點暗下去了,釘子一點點長長了,長成了鏽掉的鐵欄杆,一排排到尾。她的眼淚從眼角滑落,想着下車的時候不知道能不能買到傘,又安慰自己淋雨也沒關系,漸漸又合上眼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