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424】
位于城市邊緣地帶的,牆壁上有一股黴味,燈也昏暗。
卡斐盯着洗得泛黃的床單被套足足一分鐘,長腿一邁,去單人間唯一一張木椅上坐下了。
他雙腿交疊,看了一眼對方腰側撐起的不自然的弧度,眉毛一揚,感慨道: “那是什麽,不會是手铐吧”
松田陣平伸手一勾,果然從腰側取下一個反着寒光的手铐。
卡斐感慨: “你準備的還挺齊全,這都記得帶。現在要給我拷上嗎”
他晃了晃手腕,看上去半點不緊張,反而有點樂在其中。
黑卷發的警官揚了揚眉毛,随手把手裏的東西扔在旁邊的木桌上,金屬砸在桌面上發出一串側耳的撞擊聲。
松田陣平也很直白: “原本只是怕你直接走,準備的另一套處理方案而已。”
只是沒想到對方能配合成這樣,但凡卡斐表露出和普通人一樣的困惑不解,都能給自己降低點嫌疑,讓對方稍微懷疑那麽一下自己的直覺。
但是他沒有,從上車到現在,對方從來不否定他話語中的試探,不如說這種态度已經稱得上是默認了。
“哎,不用啊。”卡斐頗為遺憾地看了一眼,小聲嘟囔, “我還以為有參與紅黑對決主線的機會。”
黑卷發的警官沒聽清後一句,下意識問出一句‘什麽’,但對方只是搖了搖頭,眼裏盈着寡薄的笑意看他,輕飄飄略過這個話題: “我很好奇,你是怎麽猜到這個的”
“因為他不對勁。”松田陣平的目光從對方灰藍色的眼睛上移開,篤定道, “是一種直覺。”
直覺系真可怕。
卡斐在心裏吐槽。他靠在椅背上,在簡陋的賓館裏配備的木頭椅子也好不到哪裏去,後背位置唐突的兩條橫杠膈得人骨頭疼。
稍微換了個姿勢,難受的座椅驅散了些許困意,他更好奇了: “那為什麽第一個懷疑我”
松田陣平沒有說話。他從很早之前就感覺自己的幼馴染不對,但是又說不出所以然來,只是在某些時候的神态和行為讓他覺得陌生。
在某一天複盤時,這位敏銳的王牌警官終于在這些不對的時刻之間牽扯出一條明确的線來:卡斐。那個以所謂經紀人身份出現,作為兩位同期好友卧底公司老板的年輕男人。
在想到這一點時,他腦內浮現出的是那天在天空餐廳裏,卡斐端着酒杯在高朋滿座之上演講的模樣。
——不管這麽想,那都絕對不會是一個普通企業家表現出的神态。
“還是直覺,你信嗎”
松田陣平将袖口翻上去,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臂,他本想再點一根煙,在看見門上卷邊的禁煙标志後又作罷,只是将細長的煙管夾在手指尖把玩。
“既然你供認不諱,那我就繼續問了。所以,你對他做了什麽”
卡斐摸了摸自己懷裏的栗子,還是溫的,但是沒剛才那麽燙了。他把袋子放在木椅旁邊的桌上,從裏面拿出一顆費勁巴拉地剝,邊剝邊聊: “我救了他,适當收點報酬也不過分吧。要不然從四年前,你的幼馴染就連灰都不剩了。”
這句話說的很不客氣,話音未落對面那人的表情就變了。
他沉着臉站在房間裏,抱臂不語,平時本來就經常被好友吐槽的‘黑/老大’氣質更盛,滿是壓迫感。
唯一一個在場的人頭都沒擡,還在和板栗殼較勁。
四年前。
一個特殊的節點,那一年三分之二的時間萩原研二都是在警校,雖然案件一個接着一個,但真要論及危險程度,能危及姓名的沒有。
或者說那整整一年,能稱得上危機的,只有十一月七日那天的……
黑色的瞳孔略微縮緊,松田陣平看着他: “……是你”
其實仔細回想,那天的事情并非沒有疑點。明明已經檢查過,但是仍然有炸彈出現在公寓樓下方,将整棟建築物炸毀,而之後萩原研二出現的位置他其實已經搜查過十幾遍,不可能在之前一直沒找到。
被送上救護車時,他身上也沒有任何傷口,醫生只說是運氣好,剛好在建築物倒塌後形成的三腳架下,才沒有被砸到。
疑點很多,但那一小隊沒有任何一個人受傷,另一個炸彈犯也倒黴摔暈在樓梯口被逮捕,這件事最後也不了了之——直到現在被重提起來。
從上午公寓樓爆炸,萩原研二失聯,到晚上他被搜救隊發現,中途消失的幾個小時明顯是個缺口。
能在這種情況下神不知鬼不覺把人帶走,又在探照燈和搜救隊地毯式的搜救裏悄無聲息地把人送回來,怎麽想都不會是普通人。
是不是但凡西方人都會點超能力,美國這裏也太盛産這些了吧
松田陣平忍不住腹诽,他深吸了一口氣,放下手: “為什麽”
卡斐: “啊……”
他把板栗丢進嘴裏: “因為那天星期四,我想找個人和我拼肯德基V我50桶。”
松田陣平: “…拼什麽”
“肯德基瘋狂星期四V我50桶。”對方解釋, “在救命之恩前提下,他肯定不會被拒絕。”
黑卷發的警官嘴角直抽,欲言又止: “……”
不是,你不是什麽公司老板嗎就為了這個去擄人,你想想這合理嗎!
。
【425】
松田陣平深呼吸中。
他沉默,想再說點什麽,大腦卻先一步開始播放肯德基gg曲,讓整個氣氛蕩然無存。
如果是被創久的諸伏景光在這裏,只會然地露出疲憊的微笑,但是松田陣平沒怎麽被創過,只想揪着對方衣領大聲質問:
不是你神經病吧你!
他深吸一口氣,緩過神來,趕走腦子裏循環播放的‘瘋狂瘋狂星期四’,雙眼略微眯起: “你是在岔開話題嗎”
也許但是對方的确幹了拼全家桶這件事,但是之後的行為顯然不能都算在這個目的裏。畢竟哪有為了吃肯德基就對別人腦子動手的
“被你發現啦。”卡斐動作一收, “你不是直覺系嗎要不要猜一猜原因。”
“……你想往警察裏塞卧底。”
這是松田陣平第一個想到的,沒有什麽比一個從小到大的朋友是警察,自己也是警察,還是正規從警校提上來的幹部更值得信任。但歸根結底,萩原研二除了這個優勢外,其實并不适合當所謂的卧底。
因為他不是職業組,在日本這個階級固化,強調背景的社會,他非警界出生的家庭背景注定了他不可能獲得迅速晉升的通道。就算是每年都有好幾個重大案件作為他的功勞,也會被明裏暗裏堵住出路。
要想從警方那裏獲得什麽,打入中高層是最好的選擇。從這一點出發,怎麽選都不會選到萩原研二身上。
“他恐怕滿足不了你的需求。”他補充道。
“這可不一定。”卡斐笑眯眯地開口, “萩的作用可比你想的大多了,只是你沒有想到而已。”
畢竟沒有萩原研二,那個牛郎警官系列根本沒法順利進行!真是幫大忙了——!
這句話落在對面那人耳邊,變成了另外一層意思。他放在身體側邊的手捏緊成拳,像是在壓抑怒火。
“提問——”卡斐托着長音舉手,明明是上課時好學生的動作,他做起來卻顯得不倫不類, “你直接來找我,就不怕是在把自己往別人手裏送嗎據我所知你可不是什麽魯莽的人。”
“我是不是該說聲謝謝”松田陣平嗤笑一聲,眉眼間難掩鋒利, “想過,雖說心浮氣躁是最大的陷阱,但事情總得有個答案,與其在那裏猜來猜去,不如直接來問出一個結果。”
說着,他擡手松了一下領帶。
男人一頭蓬松的黑色卷發未經打理,幾縷發絲被剛才屋外的冷風吹起,平添幾分桀骜之色。他平時慣常戴着的墨鏡早被取下扔在副駕駛座上,五官英氣逼人,在全力以赴地去做某件事時,黑色的眸子裏會折射出滾燙的色彩。
原本系緊的黑色領帶被扯開,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領口的扣子也解開了幾顆,露出鎖骨。
剛才進來時他就松了袖扣,挽起袖子,露出一節肌肉線條流暢的手臂,手背上青筋突出。
明明知道危險,但在對比所有可能後還是義無反顧來了,甚至做好了自己會失手的打算。
卡斐在心裏輕輕感嘆了一聲。
“你給自己準備好了退路,那你有沒有想過,我要是叫了幫手怎麽辦到時候站在門外一堵,你不就當場被敵人俘虜了嗎。”
“假設來假設去沒什麽意思。要正對上了才能知道。比起這個話題,我更想知道剛才的……到底為什麽選他。”
坐在木椅上的黑發男人盯着他看了足足好幾秒,才終于有了動作。
他将手放在交疊的腿上方,那是一個帶着很強控制感的姿勢。灰藍色的眼睛在某一刻變成一種流動的金屬,半響後,他開口: “因為他很重要,不在于他能爬到多高的位置,而在于他在一個集體中的地位。”
“人是很有意思的,他們會建立密密麻麻的關系網,而他剛好位于我最需要的那個關系網中心。可別小瞧這個,對于你們,特別是你們這些好人來說,這可是很重要的。比如,現在。”
他打了個響指, “如果你願意用之前設想好的方法來對付我的‘同夥’,那我就立刻讓你走,怎麽樣”
話音落下,松田陣平就聽見身後傳來房門被打開的聲音。
很輕,守在外面的人早早用那雙靈巧的手和一根細鐵絲慢慢打開了鎖,一直到現在才推門而入。
在闖入者舉起武器之前,松田陣平有充足的時間用自己之前所做的準備将對方擊倒,但是在他有所動作之前,熟悉的聲音先飄過耳畔。
“抱歉,小陣平。”
垂在身側的手微顫,卻遲遲沒有做出行動。
在這幾秒的猶豫中,冰冷的槍口先一步隔着衣服,從後方抵在心髒位置。
松田陣平沒回頭,他只是凝視着面前的黑發男人,看着對方伸手,将手中破碎的栗子殼抛在桌面的擺件上。
那是個做工格外粗糙的筆架,廉價的圓珠筆放在高高聳立的金屬架頂端,下方是一個天平。
重量算不上重的栗子殼放在托盤上,整個天平都朝着他的方向傾斜。
男人伸出蒼白的手,接住因為天平改變方向而滑落下來的圓珠筆,如同一個讓人不爽的隐喻。
“我就說很有用吧。”他眼睛一彎, “因為在這個關系網中,萩是很多人的弱點嘛。”
。
【426】
房間內沒有開燈,前不久放在桌面上的手铐被換了個位置,撈撈拷住男人雙手,将其反反制在木椅椅背後方。
明明是被俘的姿勢,黑卷發的警官卻絲毫不見弱勢,他放得尚前一點的長腿一收,将腳踝搭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目光冰冷地看向對面。
領帶不翼而飛,領口敞開,兩片分開的衣領一路蔓延而下,一直到腹部才從新被扣子合在一起。
松田陣平忍了又忍,開口: “你到底想幹什麽”
正将書桌移走的人停下動作,轉身走向他。
冰冷的手指捏住下颚,手背意有所指地在他側臉輕輕一拍。男人灰藍色的眼睛裏蕩出一抹笑意,嘴唇一勾,輕飄飄說出一句讓人咬牙切齒的話: “你猜。”
門被敲響,不是剛才被安排離開不知道去做什麽的萩原研二,而是這間破旅館的前臺。
在什麽事情都有可能發生的哥譚,前臺一直秉持只要錢到位,他什麽都不過問在原則。
剛才的一通電話和厚厚一塌鈔票下去,他很快帶來了卡斐想要的東西,甚至目不斜視地将被房客狠狠掀起過的床單都整個換過一遍。
整個房間瞬間幹淨得像是市區附近價格中等的普通酒店。
松田陣平皺眉看着他。
送來的東西裏有一條黑色的寬絲綢帶,一瓶紅酒喝高腳杯,一副墨鏡,一包煙和黃銅打火機,其他的東西因為視角受限,看不清楚。
修長的手指拿起紅酒瓶,打開瓶塞,酒紅色的液體被淺淺倒入酒杯當中。
端着高腳杯的人走到他面前,将杯貼在警官下唇,問道: “要來一點嗎”
松田陣平: “……”
他假笑: “你的愛好是給被俘虜的警察喝紅酒”
……我們才第二次見面,是不是有點太暧昧了一點還是他什麽情報有缺漏,這家夥其實有其他不為人知的愛好。
對方的回應只是将酒杯往上送了一點,紅酒在緩慢潤過他的下唇,在收起杯子時,幾滴潤不下的順着嘴唇留下,在皮膚上蜿蜒出一條紅色的刺眼痕跡。
“我是有點愛好。”卡斐回答。
然後,他手腕一動,那杯不算多的紅酒立刻從酒杯中傾倒而出,從白襯衫衣領灑下,潤濕胸口和衣物。
酒剛才酒窖裏取出來,帶着不算刺骨的涼意,但是潑在身上的感覺仍然讓人忍不住皺眉。
松田陣平想到對方之前那句“萩的作用可比你打多了,只是你沒想到而已”,腦子瞬間通了,一時氣不打一處來。
果然,這家夥一定是個變/态!
那天在天空餐廳,除了他們以外還來了一個銀色長發的家夥,最後還是他把卡斐塞上車送他走的,肯定關系匪淺。
松田陣平的目光十分犀利,原來他所謂的有用,指的是臉好看,滿足他個人的愛好。
而萩原研二被他蠱惑了四年!
想到這裏,他肺都要氣炸了。
“愛好”他高高揚起一邊眉毛,嘲諷道, “因為你這種愛好就随便給別人洗腦”
“哎,可是我救了他。這不是意味着他是我的嗎”卡斐點點下唇,陷入沉思, “我覺得是這個意思。”
被資本家救命就要給資本家賣命,很說得通啊!
松田陣平被他理直氣壯的話震了一下,一時居然想不出詞語來反駁。
放在平時,知道一個人在爆炸中救下了萩原,他一定滿心感激,畢竟那一次爆炸他時至今日都心懷餘悸。
但是…但是……
看看卡斐這幅樣子,感激個鬼啊他恨不得立刻掙脫開這個手铐,和對方打一架!
萩救是被救了,但是救下來被惡劣的家夥當做所有物玩弄感情了四年啊!
他簡直要倒吸一口涼氣,原來四年來萩原研二看着自己欲言又止(在想怎麽樣才能保護幼馴染和朋友),有時在居酒屋沉默不語(在思考卡斐提出的理念要怎麽實現),在深夜不能入眠(在做每個月的情報彙報熬了夜),都是因為被面前這個人玩弄了!
這還不夠,現在,惡劣至極的家夥站在面前,還要對他也‘伸出魔爪’。
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降谷零,諸伏景光,卧底在這種人身邊,真是為難你們了——!
松田陣平咬牙切齒,又想到另一個問題。
萩原研二剛才走的那麽幹脆,不知道去幹什麽,不會是去準備那種不得了的東西吧。
……他不知道對方對萩原的洗腦到了何種程度,應該不會是到了那種就算要下手,萩原也會在旁邊幫忙,甚至出于幼馴染的熟悉程度加入其中,搞什麽雙……
松田陣平: “……”
他被自己想象到的事情震了一下,一時變成了黑白小人,很适合截圖下來做表情包。
“咔嚓——”
将理智喚醒的是一聲清脆的快門聲,松田陣平猛得擡頭,看見卡斐擺弄着手上的相機,正将鏡頭對準他拍攝。
好啊,他不僅XP不對,還搞這種花裏胡哨的東西!是不是之後想以此做要挾
加上剛才腦補的幼馴染的慘狀,松田陣平磨了磨犬牙,用力捏住了凳子靠背。
在卡斐低頭看剛才拍攝的照片那刻,他猛得站起發力,側身将椅子狠狠朝着對方砸去。
一擊未中,被襲擊者快步往後退了兩步,卻被矮床擋住了動作,堪堪站穩身體。
木椅在第一下襲擊時就撞在木桌上,因為巨大的力道碎成一地木塊,松田陣平總算從木椅上掙脫出來,但是手仍然被拷在背後。
早在警校學過這種時候該怎麽辦,男人迅速下蹲,将铐住的手繞過身體,把雙手換回到更方便行動的身前。
然後他立刻襲向卡斐腿部,讓他不得不在狹小的房間裏後退,再次撞上床。
就在因為障礙物失去重心那刻,松田陣平雙腿發力,直接将人扼在床上,利用手铐間拉到最長的鐵鏈在對方兩只交疊的手腕上繞過一圈,将其絞在一起,讓兩人的手都被至于卡斐頭頂上方的床鋪上。
“哈還打算繼續做嗎”松田陣平出聲嘲諷。
卡斐: “我就拍個照你怎麽這麽急。”
黑卷發的男人聞言更氣了: “我能不急嗎!”
他看了一眼對方身上的黑色襯衣,怒從心頭起,用力将領口位置也撕開了, “你被人脫成這樣綁在木椅上潑好久拍照,難道還會笑臉相迎”
“這是藝術!”卡斐辯解, “這才是gg的真谛,不這樣拍不會有消費者買單的!”
“你還打算拿出去賣!”
松田陣平聞言聲音拔得更高了: “就你這種出售他人淫/穢影像的黑心商人,就該被關進去踩縫紉機!”
“gg怎麽能算是淫/穢影像!”
被‘污蔑’的黑心商人也震聲道: “你看看安室透,看看諸伏景光,他們gg成功的秘訣不就在于懂得利用自身優勢嗎!我就想給你拍個完美的gg怎麽了——!”
“哈!你還有理了什麽東西色/情錄像帶還需要,等等,gg!咖啡gg!”松田陣平: “……啊”
他終于忍不住了: “你搞這一出就是為了拍gg不是你神經病吧!!”
開門聲在此刻響起。
兩個摔在床上的人同時轉頭看去,只見兩道身影站在門外。
絡腮胡站在門外,顫顫巍巍,神色緊張: “那什麽,老板。您讓我來上門拍攝,這…現在…那什麽,還,拍嗎”
他轉頭看了一眼自己旁邊,神色陰沉的半長發男人,最後緩緩閉嘴了。
啊啊啊啊啊——!
絡腮胡閉緊嘴,在心裏發出土撥鼠一般的吶喊。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我也是你們play裏的一環嗎!
他不該在這裏,放他回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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