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人心

第66章 人心

◎人心◎

魏姐姐和魏潭大哥考學考出去, 戶口從家裏遷走了。

謝明月是村裏的“助理會計”,她整理村裏冊子的時候了解到,魏姐姐和魏潭大哥的地, 都被收走重新分了。所以魏姐姐家裏,實打實的說,只有一畝八分地。

滿打滿算, 這次也只分了□□千塊錢。

謝明月有點兒能明白魏叔和嬸子的想法了。她看村裏的賬, 呂家豐當支書的時候, 村裏的好處, 全是呂家豐兄弟拿大頭。哪怕是只有二分錢,也是呂家豐兄弟拿一分, 村裏其他所有人再分另一分。

現在魏姐姐把自己家和村裏大家夥兒放在一起,一樣對待, 比起呂家的做法來,是吃了大虧的。

謝明月打心眼裏覺得, 魏檗的做法才是對的。她敏感的性格, 也能體會、理解魏叔和嬸子的不開心。

不過魏姐姐心裏一定有成算。

謝明月想着,也迷迷糊糊進入夢鄉。她無腦相信魏姐姐。

和她們兩個睡得香的人不同。不,應該說,今兒晚上的油山西村,除了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能睡着覺的,只有她們兩個了。

魏俊海跟他老婆, 他爹媽坐在炕上,圍着小桌子把錢點了一遍又一遍。

“怎麽樣, 我說跟着支書, 準錯不了, 怎麽樣?!”魏俊海得意洋洋看向魏建軍。

魏建軍到這個年歲,上面還壓着個親爹老魏頭,也沒有當過說一不二的人物,所以性格上,沒有老魏頭頑固,跟他弟弟魏建嶺差不多。他長嘆一聲,老了老了。既比不上大侄女,也沒兒子看人看得準。

老魏家後人有本事,應該高興。

自從被大侄女聯手,和兒子坑他,把他民兵隊長的職務卸下來之後,魏建軍心裏不得勁兒,憋着想找事兒的那股勁兒,片刻散了個幹淨。

反正魏檗姓魏,再怎麽說,也是自家人。哪怕後面嫁人。魏建軍突然想到,魏檗将來要嫁人的,她現在是村裏的支書,如果嫁到別的村……不對,反正魏潭也不是老二親兒子,說不定魏檗将來會招贅呢?

他有一搭無一搭跟魏俊海閑聊,說:“你說,大丫頭将來會不會招贅?”

“不可能!”魏俊海喝了口酒,跟他爹說:“我們上省城的時候,遇到了她一個老師。我這眼,看人準着哩。”

魏俊海開始吹:“說是她老師,看咱支書那眼神,啧啧。是男人都懂。”

“人家可是省城大學裏的教授。”

“那就是說,大丫頭早晚要嫁人?”魏建軍自己擱一旁琢磨,魏俊海一杯接一杯開懷暢飲。

魏建軍琢磨一陣子,似乎是自言自語,又像跟魏俊海說:“大丫頭嫁人嫁到外邊,肯定不能當咱村的支書了。她嫁人後,你是不是能當支書?”

魏俊海喝酒的手一下子停在半空。

對啊。魏檗再怎麽能幹,她也要嫁人,她能在村裏幹一輩子嗎?她到外邊,就不能算村子裏的人,還怎麽當村裏的村支書。

如果她嫁了人,自己是她堂哥,又是從開始就跟着她一起種辣椒的鐵杆,論情倫理,我接她這個支書,應當應分啊!

魏俊海越想越心熱,本來想喝完杯中酒去睡覺,這會兒,別說睡覺,他都想出去繞着村子跑兩圈!

喝!喝!

“爹,你說得真有道理。”

魏俊海和魏建軍喝酒一直喝到天亮,實在撐不住了,才沉沉睡去。

結果一大早,就被他老婆叫起床。

魏俊海迷迷糊糊不耐煩問:“什麽事兒?”

“村部要開會。”

把自己當成支書後備人選的魏俊海,抱怨道:“昨天忙到那麽晚,怎麽還開會,不能消停消停嗎。”

魏俊海老婆說:“聽說要發錢。”

“啥?!”

魏俊海聞言,立馬從床上彈起來:“還發錢?!支書是財神爺嗎?!”

說完抓了把頭發,就着井水沖了把臉,急匆匆向村部沖,生怕跑慢一點兒,分得錢比別人少了。

到了村部,大家一個個都在打哈欠。

魏檗見了,忍不住問道:“咋回事兒?怎麽發了錢,還都沒精神?”

“支書,不瞞你說。”韓菲菲不好意思道:“俺昨天一夜都沒睡着。”

此言一出,所有人齊齊點頭,俺們也是。

并且呂家和還跟魏檗說:“一大早俺家兒子就去鎮上買鞭炮去了。我還讓他買了個豬頭。”

“哪裏有賣豬頭的?按也準備買,想上墳去。”

“俺也想。”

魏俊海跟魏檗提議道:“支書,咱要不要把所有姓魏的叫上,找塊地修間祠堂,正兒八經祭祖?”

“這主意好!”魏建嶺立馬贊同。

“你們打住吧!”魏檗敲敲桌子,讓大家不要再瞎聊。

“我是準備在村裏搞建設,要致富先修路,你看看咱村裏的路。村部留了一些錢,我準備近期把咱村到鎮上的路修了。祠堂什麽的,都不要提,破四舊才過去多久?”魏檗知道不會再來一遭,不過其他人不知道,她還是可以拿來吓人的。

“萬一再來一遭,你們挑頭修祠堂,問問自己,能遭住嗎?”

大家想起那時的情景,個個心驚膽戰,誰也不敢再搞封建思潮複辟。

魏檗看人人蔫兒吧唧,也沒精神談事情,就說:“今天先不談事兒了。村裏留了工作經費,從辣椒種下去的第一天,大家跟着我幹,在我不在村裏的時候,也一刻不懈怠,都辛苦了!”

“咱村裏,絕對不能讓幹活的人流汗又流淚。我跟大家也一樣,該拿的錢我不少拿,不該拿的,我也不會多拿,全在明面上,走公賬。”

魏檗決定拿出兩萬元當工作獎勵,她先從村幹部發起,每人兩千元,謝明月作為名義上的會計助理,實際上正兒八經的會計,也拿了兩千元。

謝明月剛想推脫,被魏檗一個眼神制止了。

村部幾個人,加上謝明月,分了一萬二千元。魏檗留下兩畝地的辣椒錢,八千塊錢。

她看到,她說出自己拿兩畝地辣椒錢的時候,其他幾個村幹部非但沒有不同意,反而連連點頭。露出早該如此的神色,謝明月甚至暗暗松了口氣。

魏檗本就聰明,于明忠給她補上人情世故這一課後,她很快融會貫通。她操心比所有人操的都多,拿錢是應當應分的,她如果不拿,甚至拿的少,其他村幹部拿着這些錢,都會不安心覺得燙手。說不定還會有人在背後猜測,是不是她偷偷拿了很多,才不在明面上拿。

發完這些錢,魏檗簡單說了一下剩下的錢怎麽用。

她打算留六萬塊錢在村部,當村裏的建設資金,修條到鎮裏去的路,蓋幾間屋當宿舍,給來做實驗研學的學生住。

剩下的十萬塊錢,她告訴大家夥兒:“我準備成立一家辣椒制種公司,十萬元的注冊資本。”

村部的人聽不懂,但聽起來,辣椒制種公司,咱村種辣椒,聽起來也肉爛在鍋裏的樣子。聽說現在很多地方都有村辦企業,咱村辦一個,也不稀奇。

大家全部表示同意,沒任何人提出異議。

至于修路、蓋屋的具體事項,反正不急,可以從長計議。

魏檗對連連打哈欠的村幹部們擺擺手:“散會散會,回家該歇歇,該睡覺睡覺。”

她和謝明月、魏建嶺一起往家去。回家的路上,魏建嶺肉眼可見的心情變好。

魏建嶺自己盤算着,加上兩千塊,自家也成萬元戶了!還有魏檗的八千,雖然她不見得把錢拿回家,但也是自己家的錢!再說了,那些人,比如自己大哥魏建軍家,難道魏俊海手裏的錢會給他爹嗎?

也就是按戶算,看起來多罷了。魏建嶺自己在心裏盤算,真按人頭算,按手裏拿的實實在在的錢算,我在村裏數不了第一,也能數前三名。

到了家,魏檗和謝明月推自行車,準備回鎮上。臨走告訴魏建嶺,別忘了去人家謝明月家還自行車。

魏建嶺豪氣道:“忘不了,大不了我給老謝買新的。”

魏檗還沒說話,韓雲英先聽不下去:“別燒包了!”

謝明月在一旁,掩着嘴輕笑。

回到鎮上,謝明月把錢給魏檗,說:“姐,我不能拿這個錢。”

魏檗沒有接,跟謝明月說:“這是你應得的工資。”

她擡手制止住謝明月要說的話:“你今天聽我說了,我要成立一家公司。難道我以後公司招的人,都不發工資嗎?還是說,你以後不準備跟着我幹了?”

“我們的未來,可不止兩千塊錢。”

魏檗拍拍謝明月的肩,看着她走進家門。

明月馬上要中考了,魏檗心道,這大半個月,盡量不去找她了,讓她安心備考。

現在明月手裏有了錢,有了底氣,也有了能看得見的未來,考試已經不再是賭上命運的唯一出路,魏檗想,再上考場,應該不會像從前那麽緊張,可以從容答題了。

從謝明月家離開,魏檗沒有去單位,直接到鎮政府大院找于明忠。

于明忠見了她,眉開眼笑,把辦公室的門關了半個,壓低聲音對她說:“老錢昨天已經出來了。”

“那感情好。”魏檗說:“老錢家終于能睡個安穩覺。”

于明忠嘆口氣,搖搖頭道:“可惜,工作什麽的全開了。以後,日子還不知道怎麽過呢。”

魏檗心道:那感情更好。

她笑眯眯跟于明忠說:“我可以介紹他到私人種子公司當銷售經理。現在市場經濟,大城市裏的銷售,可掙錢了。”

于明忠聽了,驚疑的問:“種子公司也能私人辦嗎?”

“大爺啊……你這消息太滞後了。”魏檗告訴于明忠,咱省農科院都改制了,現在省城最大的一家種子經銷公司就是私人的。

于明忠聽了,又嘆息了好一陣子,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他感覺到,自己熟悉的那個世界,自己熟悉的社會運作方式,正在一點點坍塌。

良久,他才說:“錢茂家在這裏,不見得會孤身去省城。”

“哪裏是省城的那家公司。”魏檗笑道:“我給他介紹的,是咱,咱縣裏的公司,絕對讓他不離土、不離鄉,發家致富奔小康。”

“咱縣裏有這樣的公司?”于明忠方才聽到省城的事情,雖然嘆息,但畢竟離自己遠。如果自己縣裏已經有私人成立種子公司了,但自己在農業口幹了這麽多年的老農技站長沒聽說過……說明啥,說明自己水平比人家差太多!

于明忠把自己認識的全縣農業口有名有號的人想了一遍,都是些跟自己差不多的家夥,他一點兒也不想承認,其中有人比自己水平高一大大大截。

但是他想來想去,平心而論,不是自己私心作祟,那些人,絕對都沒成立種子公司的眼光和魄力。

他想了一圈,目光落到面前的魏檗身上,忽然一拍腦袋:“你說的那個種子公司,該不會是你的吧!”

魏檗笑着點點頭,算是默認。

于明忠驚訝道:“什麽時候成立的?”

魏檗想想流程,算算時間,不确定道:“下個星期?”

于明忠: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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