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93章 93章
1.
暗戀是什麽?
是上頭之後一場漫長的潮落。你必須一次次告誡自己,按捺住不切實際的期待,小心藏好所有外溢的情感,以及不斷丈量着彼此的距離。
是風暴過後不得不收拾的狼藉,是清晨無法避免的勃起,是包裹在濃霧之後,不斷揮別又無可奈何的鄉愁。
可是你只要一直走一直走,總有一天會穿過迷霧,抵達你的桃花源。
2.
工作三年之後,春和給我打電話就總是在半夜了。因為他上夜班。巧了,我也上夜班,所以他總是埋怨,明明兩個人都是白天有空,但約十次飯,有九次都約不成。
他這次給我打電話又是半夜十二點半,他的節目剛結束。我一接起來,他就說,景明,米蘭要回來了。
我的心髒像被風吹過的檐下風鈴,輕輕地晃了一下。我說,哦。
“她說,已經找好了公司,就等回來入職。她下定決心不會再走了,就在這裏安定下來。她問我還愛不愛她,以前說過的話還算不算數。”
“那你還愛嗎?”
電話另一端只剩悠長的呼吸,許久才傳來回答。“我不知道。可能,還愛吧。”
我注視着辦公室外的夜,頭頂的白熾燈将我投射在這漆黑又虛無的背景之中。我說,“那你這不是已經有定論了嘛。”
春和長嘆一聲,“算了。不想了。”他說,“晚安景明。”
“晚安。”
辦公室的空氣流通不好,于是我打開窗戶。甜絲絲的涼意撲面而來,我才發現,下雨了。
已是一年又暮春。
3.
我有一點點社恐,不太喜歡主動跟人交朋友,也不喜歡湊熱鬧——雖然朋友和雞飛狗跳總是往我身邊湊。但我并非天生如此,我天生,只是有一點點不太明顯的多思少言,僅此而已。
第一次見到春和,是大學新生報到的時候。新生報到兩天,我拖到第二天傍晚才去。因為來上學前,父親給我在學校附近買了套房,但鑰匙一直在中介那裏沒拿。等鑰匙耽擱了些時間,等我趕到學校,宿舍裏另外三個人已經都到齊了。
推開宿舍門,六道目光齊刷刷地盯過來,于是我有點窘,一時竟拿不準是該先放下手裏的東西,還是該先打招呼自我介紹。
離我最近的是個瘦高的男生,皮膚很白,眉眼淡淡的,笑容很溫和。他自然而然地接過我手裏的東西,說,“呀,來了!我們剛還說,不知道最後一個室友什麽時候來呢。”
停頓一下又道,“我叫陳春和。對了,自主選床,我們仨昨天就來了,所以先選了,就剩靠門靠燈這張。你看行不行?不行我跟你換。”
我忙說行行行,我哪張都行。
開學第一天總是要自我介紹的,宿舍另外兩個男生,一個姓杜,一個姓齊。輪到我自我介紹時,我說,“我叫蘇景明……”
姓杜的男生——他讓我們管他叫“老杜”,樂了,“一個春和一個景明,你倆該不會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吧?”
春和一下笑起來,姓齊的那個男生看上去有點冷,他沒笑,于是我有點忐忑,思忖再三才繼續道:“有個事情,我覺得得提前跟你們說一下。”我忍不住偷眼瞄他,“我……性別男,取向男……”
宿舍的空氣一下子凝滞了。三人動作齊齊停下來,于是我趕緊說,“就是,如果你們覺得不舒服或者不方便的話,我也理解,沒關系的,我可以搬走。”
我發誓我沒有任何敵意預設,或者扮清高、裝委屈的意思。我爸爸之所以在學校旁邊買房,就是為了預防這種情況的發生。他說如果同學們不接受,或者排擠你,你就跟輔導員申請搬出來住。所以我覺得,有些事情與其藏着掖着,不如從一開始就攤開講比較好。
我這話一出口,春和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說沒事沒事,我不介意。老杜也趕緊說自己也不介意。他穿個籃球背心,褲子脫了一半,又手忙腳亂地提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又小心翼翼地說,“那個……是不是以後我們……不太好在你面前換衣服啊?”
我說不至于不至于。
姓齊的男生一直沒說話,也沒什麽表情。他不說話,我也不說,我也沒坐下來,最後還是春和挑頭替我問明白:“大齊?”
他才聳了聳肩,“我無所謂。少見多怪。”
然後就轉過身去,繼續整理自己的書架去了。
……行吧,雖然不熱情,但也沒有特別不友好,來之前我就明白,不是每一個室友都能成為朋友的,能有這樣的開局我已經很滿意了,于是也放下了手中最後一點東西,開始把衣服一件件挂進衣櫃裏。老杜端着盆,扭着健碩的身軀從兩排椅子中擠過來,給了我一脖拐,“哎,景明你要熱水嗎?我幫你打回來——你怎麽看起來這麽小呀?你滿十八了嗎?”
小?我不服氣。我當然滿十八歲了。但很快,我就明白老杜所謂的“小”是什麽意思了——
其實,我很感激他們三個都表态不介意,因為我真的很向往住集體宿舍。或許因為家庭條件好一點,又或許因為我從小被照顧保護得太好,在上大學以前,我上下學都是車接車送,獨自住大卧室,只有在初高中軍訓時短暫地住過宿舍。每每聽住校的同學提起什麽宿舍夜談啦,集體翻牆買宵夜啦,我都很羨慕。
所以得知大學宿舍是四人間,還沒開學,還沒确定我未來的室友會不會接受我,我就已經把全套床位和書桌設備都準備好了。并堅定地拒絕了我爸要派司機把我送進學校的提議。
但我忽視了一點,就是我的自理能力,差的不是一點半點。至少開學第一天是這樣的,我們宿舍在暑假進行了翻修,桌子床板上都有很多塗料點子,很不好清理,那天是老杜幫我清理了桌子和書架,春和幫我挂了蚊帳、收拾好了床鋪、
這還不算什麽,第二天我就被結結實實教了一回做人。九月的南京熱得不像話。每天軍訓結束後,軍訓服都有一股令人作嘔的馊味。結束的哨聲一響,我累得直接癱坐在地上,疑惑不解地看着其他同學瞬間四散開去,還暗自納罕他們怎麽這麽有精神。休息了十多分鐘,我才慢吞吞地爬起來往宿舍方向走去,半道上還拐去冷飲店買了四份冰沙。
回去我就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誤——
洗衣房地上排隊的盆排出三裏地,盆盆衣服堆成山,按照半小時一桶的速度計算,這排隊得排到後半夜去。
有洗完的同學端着盆從我身邊擦過,一眼瞟過來,“兩件就随便手搓搓好啦,這種衣服軍訓結束後就不要了,不用太認真。”
我想想也是,于是端着盆子轉戰水房。接了大半盆水,往盆裏按了兩泵洗衣液,然後把軍訓服泡了進去。泡了水的軍訓服又硬又沉,我硬着頭皮搓了半天也不見起泡沫,于是又加了三泵洗衣液。
“你這樣洗不行的。”春和不知什麽時候來了水房,他一擰水龍頭,水柱直沖而下,盆子裏瞬間全是泡泡。看我傻站在一邊看,他索性把盆子拉到自己面前,倒掉一半水又重新接,一邊搓一邊示範給我看:“洗衣液不用加那麽多,反而不好洗。領口腋下多搓搓,洗完用清水涮兩次就行。”
風從頭頂的窗戶吹進來,穿門而去,洗衣液的清香随風起舞,讓悶熱的水房一下子涼爽了下來。同時被吹起來的還有幾個大小不一的泡泡,陳春和臉曬得通紅,他随口吹了一下,泡泡飛快從他臉邊逃走,于是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呆呆地看着他,說,好的,我記住了。
4.
一提起陳春和,總是會讓人忍不住把他跟“如沐春風”四個字聯系起來。在我們專業,幾乎沒人不喜歡他。
春和的聲音很好聽,但他的普通話有點不标準,總是前後鼻音不分。舉個例子,“景明”兩個字他總是叫成“錦民”,有時念得快了,聽上去像是“幾民”。有次上課,他回答問題又囫囵了幾個字,老師沒聽清,半是惋惜半是開玩笑說,“陳春和啊,就是這吐字不清,白瞎了一副好嗓子和一張帥臉。”
衆人哄笑,春和也不好意思地跟着笑。但從那之後,我就發現,他早上開始起得很早,橫穿整個學校去湖邊,跟那幫播音生一起去練聲。
先是a——o——e,之後是大聲讀出詞句,“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八百标兵奔北坡”之類的,再往後,學生們會朗誦一些比較長的段落,最常見的是散文,陽光照在湖面上,那些優美的詞句高低錯落地朗誦出來,是學校清晨一道靓麗的風景線。
春和讀的那些詞句,也總是和春天有關。他總是和播音專業的學生們拉開一段距離,在湖邊小斜坡上。早上有時我醒得早,就偷偷去看,白T恤在霞光中迎風鼓立,他在湖邊站成一棵挺拔的樹。有時候是讀,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
還有時候讀詩。
自從有了天窗/就像親手揭開覆身的冰雪/我是北地忍不住的春天。
練得差不多了,他就會去食堂給我們幾個懶蟲帶早點,回宿舍叫我們起床。托他的福,我們宿舍四個人大學從來沒有缺過早八的課。有時候我早一步回宿舍,被子都還沒來得及完全焐熱,就裝睡,裝聽不到他叫我,直到他一把扯開床簾,伸上手來揪我的枕頭,用剛剛練完聲微啞的嗓音催促:“起了景明,再不起要遲到了。”
他還會問我,景明,景、明、蘇——景——明——你覺得有進步嗎?
他真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吐字更清晰,更有力,更好聽——其實他音色本就動人,每次,我都裝作若無其事,說,好像是進步了诶。
然後就轉開目光,欲蓋彌彰地做些什麽,有時候是心不在焉地刷幾分鐘手機,有時候是毫無意義地翻動幾頁書頁,以掩飾自己的不自然。我還記得我問過他為什麽喜歡跟春天有關的詩句,他說凡是能從嚴冬熬過來的萬事萬物都不容易,到了春天,就一切都有希望。那個時候,他的眼中有種奇特的神采,很真誠,但那時候,我看不懂。
很多年後——這麽多年來,我總是在一些夜深人靜的時刻,想起這些無關痛癢的細節,咀嚼到眼眶酸澀。有人的暗戀是純粹的甜蜜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從一開始,我對春和的感情,就像是深埋在沙漠中的種子,沒有機會發芽。
跟舍友們熟悉起來之後,老杜常常開玩笑,說春和景明春和景明,春和,你要是從了景明,咱們宿舍也算是成就一段佳緣了。春和就溫和地笑,回嘴說,扯淡。大齊呢,我始終覺得他對我有些芥蒂,在宿舍中,我倆最不熟,但即便如此,有人問他找我,他還是會說,你找陳春和問;有人找春和,他會說,你問蘇景明,他倆啊,春和景明,形影不離。
作者有話說:
來啦來啦,跑步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