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游

第008章 夜游

淡淡的月光透過窗子流了進來,如同水流一般在孟易覺臉上輕吻着。

孟易覺睜開眼睛,坐起身來,朦胧着眼,帶着尚未清醒的困倦。

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她迷迷糊糊的大腦裏盤桓着這個問題。

大抵還沒多晚,不過剛剛月上中天,映襯着漆黑如墨的天色,正是夜中最美的時刻。

孟易覺打了個哈欠,起身披上外袍。

做她的夜游神!

峰上燃着數以萬計的流螢,只待夜間閃爍,以污而耳期無兒把以與幽幽的林木在一起,更覺有一股非人間的美好。

孟易覺欣賞這般美景,但從不會熬夜等待流螢的出現,她夜間淺眠,時常驚醒,只待夜中醒來時分才去觀賞一二。

恍如夢境一般,淺草微微地蕩漾着,柔和地撫過她光潔的腳腕,留下道道癢意。

點點的微光在孟易覺眼前浮動,流螢早已習慣這個偶爾會出現的半大孩童,并不将她當作威脅。

整個世界并不寧靜,但卻勝過寧靜,陣陣蟲鳴總是或低啞或輕柔地摩挲着,摩挲着她仍舊迷亂的神經。

在這樣的氛圍中,好似被引/誘着一般,孟易覺擡腳,朝着樹林更深的地方前進。

薄薄的外衫抵擋不住夜的寒氣,它所包裹的皮膚被索取走了溫度,逐漸變得冰涼,但女孩并不反感這樣調皮的寒冷,也不反感自己尚不清晰的大腦。

修道之人,多半講求“道心”,講究“存天理,滅人欲”,講求“理性”,是而他們拒絕睡眠、美食等一切會讓他們“堕落”的物什。

但孟易覺不一樣,她還享受這種仿若被不可知的霧氣牽動着精神上的牽引繩行走的感覺。

就好像什麽都不用思考,晚風便能将她吹去某處她所不知道的地方。

所以她一味着跟随着感覺行走,邊走邊做着有關月夜的夢。

或許走了很久,又或許沒有走多久,或許是在夢裏走了很久,或許是在現實中沒有走很久。

她走到了就連腳旁撫過她的草葉也散發着淡淡熒光的地方。

那裏有一片巨大的湖泊,在夜中點着淡藍色的燈,在那湖旁,是翩跹舞劍的身影……

步思帷?

夢一下子醒了。

孟易覺又打了個哈欠,迷蒙的眼睛逐漸變得清明。

她幹脆在草地上坐了下來,背靠着樹幹,雙手抱住雙膝,就那麽看着步思帷一遍遍舞劍。

高懸的明月下,泛起淡藍光暈的湖泊旁,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毫不在意地展示她澎湃的生命。

倒是副美景。

不過可惜,對方很眼尖地發現了孟易覺,瞬間停了手上的動作,走到孟易覺身旁。

少女的臉上帶着薄汗,拿起自己練劍時脫去的外杉就将它披在孟易覺的腿上,嘴上說道:

“怎麽不繼續睡覺,反而出來了。”

孟易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旁邊,步思帷一頭霧水,但還是乖乖地同她一樣席地而坐。

孟易覺擡起下巴,整個腦袋都放在了自己師姐的肩上,閑散地說:

“挺好的,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不習慣如此親昵的動作的步思帷身子猛地一僵硬,又趕忙調整自己的身子,以讓其實并不嬌氣的師妹靠着更舒服一點。

她有些不自然地說道:

“我……怕是配不上師妹這般好的評價,師尊說我的劍術‘柔韌有餘,剛勁不足’,我心下惶恐,卻又無從得解,只好下點苦功夫,但卻仍……”

即使從小被嚴正教育的步思帷并不常表現出相較濃烈的感情,孟易覺此刻也仍感覺到了她語氣中的失落。

“萬事急不得,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因着步思帷調整了下姿勢,放低了自己的姿态,孟易覺也跟着更進一步。

她現在幾乎是把整個身子都倚靠在了并不偉岸的少女身軀上。

這樣雖有些過分親昵,但卻實在舒服,特別是對剛剛從睡夢中醒來身體還留有疲倦的孟易覺來說。

但是對步思帷來說,這就完全不是那回事了。

從小練家子的少女當然不介意自家師妹那一點點的重量,只是……

兩人溫熱的呼吸交纏在一起,随着夜風的流動,被撫至泛着幽藍光彩的湖泊之上,掀起了小小的波瀾。

彼此之間靜默了一會,終究是步思帷再次開口了:

“師妹,不會怪我嗎?今日在演武場……”

她還沒說完,孟易覺就回道:

“不會啊,為什麽我要怪你?”

步思帷擰着眉毛思考了一陣,說道:

“如果我今日用上靈力,或者能狠的下心劈下去,師妹說不定就不必再與季師弟一戰了。”

她的心中帶着忐忑。正所謂一寸長一寸強,手無寸鐵的孟易覺在面對拿着劍的季星成時,即使靈力水平更高些,她也還是擔心。

愈加擔心,她就愈加後悔。

為什麽那個時候劍就沒有劈下去,反倒是要師妹來幫她呢?

只不過往事不能重來,現在步思帷的想法根本無法替換那時步思帷的想法,倒不如說,即使現在的步思帷回到了那時候,在那個場景之上,她也依舊無法果斷的做出“下劈”這個決定。

或許這就是為什麽付詢說她“柔韌有餘,剛勁不足”吧?

事實也的确如此。

孟易覺漫不經心地想着,像小貓一樣在師姐的肩窩上蹭來蹭去,尋找最舒适的那個位置。

“既已做了決定,就不必再去後悔,萬事皆要向前看。再者,‘比試’一事本就是我強硬托給你的,就算你不比,也合乎情理。更何況,就算不合乎情理又怎樣,師姐太過在意他人了,有時也該多考慮考慮自己才是。”

“可是……”

步思帷還想再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既然事件的當事者都不在意,她又要在意些什麽呢?

“可是,我擔心師妹你……在對上師弟的時候,會不占上風。”

她一遍小心翼翼地說出這句話,一遍偷瞟着這位與自己一脈的嫡系師妹會不會生氣。

但靠在她肩頭的小師妹并沒有一絲惱怒之意,更多的還是比白日之中要更勝一籌的困倦。

她就像沒有力氣一樣,擡起頭在自己耳旁輕語道:

“無事,贏也好,輸也罷,都可以。”

“你也不必在意些什麽,我會同意與他比,并不是因為你的緣故,而是剛好有了興致,我并不是特別重視承諾的人,我所有的行事目的都不過是我樂意而已。”

淺淡的音色伴随着低低的蟲鳴,混雜在風聲中流入步思帷的耳朵,再順着血液麻痹了大腦、搏動了心髒,讓一直與他人保持有禮距離的少女不自覺紅了臉頰。

沒聽見步思帷的回應,孟易覺又打了個哈欠,适時轉移了話題:

“師姐剛剛用的那把劍,甚是好看。”

“劍名為止水,乃是師尊所贈。”

“止水,不錯,”

孟易覺點點頭:

“冰藍色的模樣倒與這湖泊相配。”

步思帷的注意力果真被孟易覺牽引到了湖泊之上。

她笑了笑說:

“此地是我偶然發現的,地處偏遠,平日中少人來,又景色幽靜,是而我平常會在此處練劍。”

似乎是夜游的興奮勁已經過了,孟易覺開始接二連三地打哈欠。

“是嗎?嗯……我喜歡亮閃閃的東西,星星、流螢、會發光的水裏的浮游生物,啊,但是我不喜歡亮閃閃的太陽、金子……”

孟易覺已經開始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偏偏面對這樣一只困倦的小貓步思帷還能認真聆聽,不時還回一句話吊着孟易覺的思維繼續在不上不下間漫游。

最後孟易覺實在困得不行了,招了招手示意師姐把耳朵靠過來。

有過第一次的經驗,步思帷這次乖巧的動作就做的流暢多了。

孟易覺靠在她耳邊說道:

“再看一會景色,等我睡着以後把我抱回去。”

孟易覺從來不覺得自己總是亂提一些過分要求是在為難人,不是她注意不到,而是她根本不想改。

如果是前世她像現在這幅身體一樣大的時候,她或許還會覺得有些負罪感。

但現在完全不一樣!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為自己标榜道德标低的稱號,由此規避一切道德上可能有的譴責。

一種道德上的躺平與擺爛,孟易覺那是玩的透透的了。

憑借她對步思帷的了解,她絲毫不懷疑正宮會很體貼耐心地真的等到自己睡着了,然後再溫柔而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回床上去。

當然,實際上步思帷也的确是這麽做了。

整個過程甚至沒讓再次陷入沉睡的孟易覺醒來哪怕一次。

孟易覺又做了一次夢。

夢裏有冰藍色柔軟的湖泊,如同果凍一般的觸感,在那湖泊之中飄游的是白色的雲,看上去泛着甜蜜的口感。

而那時的步思帷,沒人知道她在那夜幫小師妹蓋上被子之後何時睡的,也沒人知道那夜她有沒有做夢,做的什麽夢。

只有幾十年後,在昏暗魔界,孤身一人躺在冰冷宮殿中的步思帷知道,她瘋狂地想要做那夜的夢,瘋狂地想要再看到那夜的月、那夜的流螢、那夜的湖泊、那夜蜷縮在她懷中安心地睡着的孟易覺,但是夢境總是殘酷,她再沒有享用過美味的夢,她的夢裏只剩下一片血紅。

唯夢閑人不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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