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二
這天的午餐很簡單，兩人下樓各自吃了碗面條。
顧森喊了兩碗招牌大排面，下意識地補充了一句，“一碗不要放蔥花……”
說完，連他自己都一愣，而邵詠只默默地道了一句，“……嗯，謝謝。”
“謝什麽，我沒打算請你吃，等會兒各付各的。”顧森道。
熱氣騰騰的面條上桌，顧森慢條斯理地吃着那碗灑滿蔥花的，問邵詠，“所以這半天來，你收集到什麽素材了？”
按合同規定，在這10天裏，邵詠每晚要登載什麽內容，都得事先與顧森和範朝陽報備。
于是邵詠說，“觀察了一下你那乏善可陳的家。或許今晚會以‘乏善可陳的話劇演員’為主題。”
“說得你好像沒來過我家一樣。”顧森冷笑。
邵詠避開他的目光，“……不太一樣，以前似乎更亂點兒，現在幹淨了很多。”
“因為有女人經常會過來收拾。”顧森喝一口鋪滿蔥花的湯汁。
“哎？”邵詠下意識地驚呼。
顧森瞥着她的表情，琢磨不透，“怎麽，你介意？”
“當然會。”邵詠很鄭重地點點頭，“這10天裏她會過來嗎？”
“會，她明天就會過來。”
“這……”邵詠有些控制不住臉上的表情，“我……我是應該視而不見嗎？還是你可以公開？”
“為什麽不能公開？”顧森看着她。
“你以前明明就不願意公開！”邵詠脫口而出，說罷才不自然地回過頭。
顧森嘆了口氣，硬邦邦地繼續吃面，“我只不過是請了個家政阿姨定期打掃罷了，有什麽不能公開的。”
邵詠聞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才食不知味地吃起面條來。
………………
下午的行程多少有些看點了，顧森開車載她去話劇院，他上臺排練切磋，而邵詠則坐在臺下拍照。
臺上的一衆演員裏有些是新生代，也有幾張連邵詠都叫得出名字的熟面孔。與顧森搭檔的女主角宋雨鈴就是有資歷的成熟演員了，見她正好奇地朝邵詠張望，又湊身和顧森咬耳朵。
邵詠仿佛能想象，她用如長相般甜美的聲音問道，“顧森，坐在臺下的那位是誰啊？”
她不知道顧森是怎麽回答的，但她一點兒也不擔心——她和顧森的過往只是一段沒能端上臺面的地下情罷了，況且她很确定，哪怕直到今天顧森都不會想讓人知道。
于是她大大方方送給宋雨鈴一抹微笑，随即見經紀人範朝陽一屁股坐在她身邊。
“邵小姐，你好，”範朝陽身材微胖，五官憨厚，“能問一下，你今晚登載的內容是什麽嗎？”
面對經紀人，邵詠自然認真些，大致聊了思路，“我今天參觀了顧先生的家，打算以‘乏善可陳的男演員’為主題。”
見範朝陽詫異地皺眉，邵詠連忙補充道，“是打引號的‘乏善可陳’，聽聞顧先生有熬夜琢磨劇本的習慣，我今天留意了他的冰箱，還以為會塞滿各種吃的喝的，以便滿足夜宵的需求。但并沒有，垃圾桶裏沒有丢棄的外賣包裝，冰箱裏也只有最健康的蔬菜水果和瓶裝水，對于一個三十歲的男人而言，連啤酒甚至可樂都沒有一罐，算得上乏善可陳吧。”
“哦，原來如此！”範朝陽松口氣地笑起來，“你這是在誇他自律吧。顧森這人其實也嘴饞，但因為體質問題，他吃多了高油高鹽高辣的食物就會反應在體重和皮膚上，這對于演員而言可不是好事兒。”
“是嘛。”
“比如說，我們話劇院後面有一家火鍋店，味道很棒，咱們團裏好多演員都是那兒的老顧客。聽聞以前，顧森也常去，但後來就去得少了。哪怕是慶功喊他，他也不去。他說自己戒火鍋了，對身體沒好處。”
“哦，是嘛。”邵詠淡淡道。
“所以你這個題材選得挺有趣，他的确是那種自律到，可以稱之為乏善可陳的家夥兒。”範朝陽笑了笑，臉上頓時起了幾道褶子，“老實說，剛才我吓了一跳，還以為你要寫他的感情生活呢。”
邵詠眨眨眼，“……他的感情生活，也是乏善可陳的？”
“我是去年剛剛上任的，做了沒多久就趕上顧森上綜藝爆紅。”範朝陽道，“老實說，我們這些做經紀人的，最怕藝人剛火就飄，再出點桃色新聞什麽的。但顧森真讓人省心，和粉絲始終保持距離，也不鼓勵那些應援行為。”
“是嘛。”邵詠禮貌地笑着，除了這兩個字，也不知該回應些什麽。
“也沒見他交往過女朋友，他的世界就是兩點一線，從家到話劇院。哦，偶爾有gg拍攝活動。總之，他是個很純粹，純粹到的确可以算乏善可陳的男人。”
說到底，範朝陽不過是在為自家藝人打gg罷了。邵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拿起相機對準舞臺，才忽而發現臺上的顧森正望着臺下。
身着白色襯衫的他立在夜幕街頭的布景前，眼神竟如當初一樣，仿佛穿過觀衆席正凝望着時間的盡頭。
不，邵詠怎麽覺得，此刻的顧森正凝視着自己？他站在舞臺上，幾乎是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态正冷冷地俯視她。邵詠縮了縮肩膀，直到宋雨鈴拉了拉他的胳膊，他才扭過頭，繼續與她對臺詞。
………………
排練結束之後，範朝陽很客氣地留邵詠一起吃晚飯，雖然只是話劇院食堂的普通飯菜，但一衆演員和幕後坐在一起其樂融融地吃着，讓邵詠很快就胃口大開——畢竟中午那頓面條實在是味同嚼蠟。
幾桌人裏，她忽而又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卻又不敢肯定。尤然想再張望幾眼，見顧森已經走到自己面前，“吃完了嗎，送你回家。”
“哦，不用。我可以坐地鐵回去。”邵詠道。
顧森指了指手機上的時間，“還不到九點，理論上，現在還是你貼身采訪我的時間。”
好吧，既然他如此紳士，邵詠也就卻之不恭。
她坐上他車的副駕駛，他問她地址，輸入導航，開動車子。
邵詠有些累了，正半閉上眼睛休息，昏暗中忽然聽見顧森在問她，“我排練時，你和範朝陽在觀衆席上聊什麽？”
邵詠睜了條小眯眼，“聊你。”
“我知道你們是在聊我，我想知道你們聊了關于我的什麽。”
“……關于你的乏善可陳。”
“嗯？”他微微側面，看着她。
“聊從你的冰箱看，你應該是個乏善可陳……或者說是嚴于律己的人。然後你的經紀人順勢就誇了一波你的潔身自好，他說你與粉絲保持距離，也沒有緋聞女友。”
顧森有些意外，但很快又變得目無表情，“他說得對，我的确不喜歡與粉絲靠太近……畢竟你是唯一一個讓我靠太近的粉絲，事實證明，并沒有什麽好結果。”
邵詠只覺得眼角抽搐，“同感……啊對了……”她忽然想起了，便問，“吃晚飯時，我好像看見穆賓了。”
“他的确在。”
“他……還在話劇團工作？”邵詠有些驚訝。
顧森冷笑一聲，“他沒有其他技能，還能去哪裏？當年出事後，的确退出了一陣兒，後來風頭過了就回來了，他也需要生活。你不也是為了下一年的房租，才纡尊降貴地來為我撰稿嗎？”
邵詠忽視了他的揶揄，又問，“穆賓看上去變了很多，他以前……”
“他以前英俊潇灑，是話劇院第一帥哥，你是想說這個，對嗎？”顧森接口，“可他現在中年發福，身材臃腫體态糟糕，甚至有點禿頂的跡象。早就演不了主角了，但是跑龍套沒問題。偶爾也會在後勤處幫忙。”
邵詠眨眨眼，“……才不過幾年而已。”
“兩年，足夠改變一個人了。當初他做出那樣的事情，就該有心理準備。”
“也是……”邵詠讷讷着，不知該說什麽，索性閉上嘴，扭頭看着窗外不斷切換的夜景。
………………
這天晚上送邵詠回家之後，顧森一回到家就接到了穆賓的電話。
“顧森，服裝那兒的問題搞定了，你明天再試穿一下。”穆賓說。除了跑龍套，他還負責很多後勤工作。
“好的，謝謝。”
“對了，我今天看見那位給你撰稿的邵小姐。怎麽有點兒眼熟？”
“她以前是x大學話劇社團的，一直有來看演出和參加活動。”
“啊……”x大學話劇社團這幾個字，宛如針紮一般地讓穆賓閉嘴了。
但此刻的顧森卻不依不饒了——他本不是個落井下石的人，但今晚不知為何，他控制不住自己。于是他往沙發上一坐，煩躁地伸手解開了領口的扣子，語帶諷刺道，“邵詠也問起你了，很詫異你怎麽還混在話劇團裏？還問你怎麽變了這麽多，以前那個風度翩翩的穆賓去哪兒了，她幾乎認不出你。”
這番話裏的刻薄讓穆賓愣了下，他不明白素來克己守禮的顧森怎麽突然這樣了？他是曾經做錯事，也付出代價了，但這一切都與顧森無關吧！不，可以說是他的退出讓顧森占了便宜，當年一直是他和顧森二人争奪男主角的位置，而如今放眼整個話劇團，顧森已然沒了競争對手。
是的，顧森眼下紅極一時，所以穆賓縱然惱火，也不敢輕易得罪他。
于是，沉默半晌的穆賓只得自嘲道，“是啊，我也不知自己怎麽就混成這樣了？不早了，顧大主演你早點休息吧。”
挂斷電話後，顧森才後知後覺自己的失态。他頹然地把手機丢在一旁，伸手擱在疲倦的雙眼上，喃喃自語着，
“你不知道自己怎麽就混成這樣了？你當年玩弄女粉絲的時候，沒想過後果嗎？”
這個世界上的事情，有時候就是這般始料未及。穆賓覺得自己哪怕做錯事，也與顧森無關，甚至顧森是從中得利的，而他萬萬料不到正是他的醜事敗露，成了顧森和邵詠分手的導火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