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
七
邵詠也不知道自己是幾點睡下的，她寫完官網的文章之後，盯着配圖發了好久的呆。
那是一張顧森斜躺在沙發上看劇本的照片，衣服下擺自然而然地撩上去一個角，露出側腰那顆小小的黑痣。他的眼睛卻并不在劇本上，而是直勾勾地看着鏡頭。
範朝陽給她發了條微信，“邵小姐，今天的照片拍得真不錯。顧森發現被偷拍後，看向鏡頭的模樣很有味道，我發現你不僅寫得好，拍得也很好。明天下午的排練，幫忙再多拍幾張集體演員一起的合影吧。”
範朝陽還以為他是發現被偷拍後才看向鏡頭的？
邵詠苦笑，回複道，“範先生，顧森每天早上都要睡回籠覺，他家我轉了幾圈也沒什麽素材了。不如從明天起，我直接去話劇院吧，不打擾他休息。”
“行啊。”
邵詠如釋重負，把與範朝陽的對話截圖發給顧森，随即就不管不顧地直接上床睡覺了。
………………
貼身采訪的第四天，當顧森幽幽醒來，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失眠的他縱然睡到日上三竿，也無法填滿空虛的心靈和疲倦的身體。他打着哈欠走進廚房，拿出一瓶冰礦泉水，就着面包應付了一頓。想起邵詠曾經用空蕩蕩的冰箱來比喻他的無趣，他不禁苦笑一聲。
自從她離開之後，他的生活好似真的無趣了很多。
這天下午，當他準點到話劇院時，見邵詠已經恭候多時，且已經為不少演員都拍照采訪過，此刻的她正和範朝陽有說有笑。之後，她只看了一會兒集體彩排就悄悄離場了，而顧森在休息時間去找她，推開化妝室的門，見她正在電腦上寫稿。
邵詠應聲回眸，見是他，眼中閃過一絲驚恐。
顧森竟覺得隐隐心疼。
他清清嗓子，反手關上門，在邵詠想要收拾東西跑路前開口道，“昨晚，我很抱歉。”
邵詠抱着電腦，悶聲道，“沒關系。”
“真的沒關系？”
“除了‘沒關系’我還能說什麽？”邵詠斜眼看他，“難不成讓我對出版社說——因為顧森對我耍流氓，所以我想終止合作，但又不舍得把拿到手的預付金吐出來？”
顧森臉有點兒僵，“不用……因為不會再有下次了。”
“……真的？”
“真的。你昨晚的态度已經很明确了……而我也不是死纏爛打的人。”
“這倒是……”邵詠笑了下，“你的确不是死纏爛打的人，該斷的時候也是毫不猶豫的。”
“……我希望，我們起碼可以做一對普通朋友。不行的話，普通合作者也好。”顧森嘆氣道：起碼，別這麽怕他。
邵詠沉吟片刻，“可以。兩者都可以。”
“那……”顧森艱難地吞了下口水，挑起一個普通合作者之間的話題，“今晚的主題，你想好了嗎？”
“想好了，确切地說，是範朝陽建議的。寫顧森和他的‘戰友’們，等于為話劇團的衆人打個gg。”邵詠微笑，“抱歉，今晚興許你只能做配角了。”
“無妨。反正我連身上的痣都被你扒了，也的确沒什麽可挖掘的了。”
他倆于是相視一笑——自重逢起來，算是第一次如此心平氣和地交談了吧。邵詠于是放下電腦，顧森湊過去看她拍的照片：例如姿态端莊的宋雨鈴，笑得沒心沒肺的朱霞，甚至還有總是一臉陰郁的穆賓……
正看着，一旁邵詠的手機響了起來。他倆同時看見了手機屏幕上的三個字：路争鳴。
邵詠一愣，下意識地想出去接電話，但轉念一想：既然和顧森都說開了，再遮遮掩掩的未免奇怪，當下便落落大方地接起來。
“喂，路争鳴……我知道，他們又把吃的交給你了吧……我在話劇院呀，之前和你說過的，我這陣子要給一位演員寫自傳，天天跟着呢……啊你已經到話劇院門口了？等等，我很快就出來！”
她挂斷電話，問顧森，“三號門往哪兒走？”
顧森站起身，“我帶你過去。”
于是幾分鐘後，顧森在三號門口見到了他想象了無數次的那位路争鳴。他長相普通，衣着普通，身材普通，連鼻梁上的黑框眼鏡都毫無特色。但他向邵詠微笑招手時，眼神裏的親切卻讓顧森側目。
邵詠從路争鳴手裏接過一個大袋子，欣喜道，“這股味兒真是撲面而來，挺沉的，多謝你了。改天請你吃飯。”
“別了，每次你覺得不好意思就請我吃飯。現在你都失業了，我哪好意思再吃你的？”路争鳴擺擺手，望向一旁那站得如同小樹苗般挺拔而僵硬的顧森，“這位是？”
“那是我的合作夥伴，顧森。”邵詠眼都沒擡地繼續看着袋子裏的東西。
路争鳴朝他點頭示意，随即又問邵詠，“對了阿詠，房租的事兒解決了嗎？”
邵詠一愣，“……差不多了。”
“差不多，就是還沒湊齊咯？”
“……大不了搬家呗，找更便宜的房子。”
“你一個女孩子獨居，基本的安全和整潔是需要的，所以也不能找太差的房子。”路争鳴嘆氣道，“其實你爸媽很擔心你，實在不行，你撒個嬌讨個饒，他們不就把錢打給你了？再不行，我借你。別不好意思，大家都是同鄉。你媽每次做了腌蘿蔔都不忘便宜我，我茲當是還人情。”
“這次又給了你幾罐？”邵詠笑道。
“你兩罐，我兩罐。”
“我媽對你可真不錯。”
路争鳴看看時間，得趕回去上班了。邵詠提着大袋子往回走，顧森卻一把就接過去了，挂在自己手臂上。
他吸了吸鼻子，“是你媽做的腌蘿蔔？”
“你還記得這味道？”邵詠詫異。
“當然！我當初愛上你，有一小部分原因就是因為你帶來的腌蘿蔔實在太好吃了。”
邵詠于是橫了他一眼：自身的魅力還需要腌蘿蔔加持，這對少女而言可不算誇獎。
卻見顧森舔了舔嘴唇道，“他剛才說，你有兩罐？那分我一罐吧。”
“不要。你也聽到了，我只有兩罐。”邵詠斷然拒絕。
“我不白拿你的。”
“怎麽，你想出錢買？”邵詠微笑，“顧大明星，請問你打算出多少錢？”
顧森掏出手機，在微信上給她轉了一筆錢。邵詠樂呵呵地一看，頓時目瞪口呆，“……顧森，你是不是打錯數字了？你看看你打了多少個零。”
“我沒打錯。”顧森淡淡道。
“……你給我轉了五萬塊，就……就為了一罐腌蘿蔔？”邵詠吓得都結巴了。
顧森于是停住腳步，因為再往前走就該回話劇廳了，就不再是他倆獨處的時間了。他凝神看她，“小詠，哪怕我們只是普通朋友，我也不想看着你一個女孩子因為沒錢而流落街頭。”
邵詠愣了下，“……我不至于流落街頭的，頂多換一套便宜的房子。”
“路争鳴說得對，你一個獨居女生，選房子要注重安全。還有……”顧森聲音緊繃，“我不希望你向別人借錢，畢竟‘別人’不一定是‘好人’。你明白嗎？”
“……你指路争鳴？”
“……我指，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
“……可你昨晚的行為，也稱不上是‘好人’吧。”邵詠小聲道。
顧森臉色一沉，“邵詠，如果昨晚我是真的想對你圖謀不軌，你以為你跑得掉嗎？”
邵詠眨眨眼，想起他身上若隐若現的肌肉線條——好吧，他說得有道理。
“買賣不成仁義在。只是借你，等你找到工作後，我會來催債的。”顧森說着，不容她拒絕般，先一步推門進去了。
………………
這天晚上，慣例是顧森開車送她回家。因為早早就在話劇院完成了今日份的欄目撰稿，邵詠顯得格外放松，甚至構思起明天的主題來，
“範朝陽建議，可以借機宣傳一下你接下來的gg和綜藝。”
“所以你們之前在聊這個？”顧森道：剛來時就注意到他倆聊得很熱絡。
“對，範朝陽說《暗夜中的眼睛》演出期間，你就有幾個待拍的gg，結束之後還有一檔綜藝的嘉賓任務。”邵詠頓了頓，“……他說，你是近幾年來在話劇界裏最出圈的藝人，希望你保持好的勢頭繼續下去。”
“是嘛。”顧森随口道。
“嗯……”邵詠淡淡道，“所以他格外重視你的形象，畢竟簽約的gg和綜藝裏總會有一些限制條款，謹防藝人在合作期間行差踏錯，例如踩法制底線，或者不恰當緋聞等等……不過他也說了，幸好你循規蹈矩，私生活幹淨到甚至枯燥，讓他很放心。”
“……是嘛。”顧森目不斜視地看着路面。
那之後，兩人便相顧無言着，直到車子停在邵詠家樓下。
“明天見。”顧森道。
“明天見。”邵詠開門下車。
“明天你上午就來吧，九點過後。”顧森道。
“嗯？”
“明早去攝影工作室選片，那地方難找，還是我載你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