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

第 4 章

游行的手左右拼命搖晃,他扯松領帶,白皙的手腕有紅痕,微微地溫痛。

頸子也很痛,還很熱。

那脖子上,有個牙印。

游行抽出煙,眉心皺緊,打火機咔噠嗆起火,又是一團白霧寥寥,他很少抽煙。

今天抽了兩次。兩次都是因為面前這個男人,容傾。

游行道:“祁清涵你不要踩我底線……我姓游,不信善。”

祁清涵也是今天才知道游行的真面目,他心頭有點是有點發毛的。對方平素親和,這會兒的攻擊性強得很,很顯然對方已經極力克制。

祁清涵也扯松領帶,不耐煩地點煙,指尖猩紅,他也沒把握,“我沒惡意,我弟弟祁蘊和卷入系統了……”

祁清涵跟祁蘊和是雙胞胎,關系親密到能穿一條褲子。

游行半倚着牆,腳踩牆壁,臉色微微地發白,他的手摁着腰腹,脊背仍然打得很直。

這會兒,他有一些胃痛。沒有吃早餐。

游行狠抽一口煙,沉聲道,“就算是你弟弟化成灰了又幹我屁事?憑什麽拿我弟弟當人質?你算哪根蔥?什麽東西!”

祁清涵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游行扔了煙,索性站起身。他臉色煞白,他罵道,“宗之嘯與我朋友七年,他女朋友去世了,欠了上百萬的債務,債主威脅到他身上,安樹放他那兒也能傻乎乎看熊出沒。你就在我家裏,憑着安樹對你的信任……你有事沖我來,你有弟弟我沒弟弟?我把你當朋友才盡心盡力配合祁老頭跟莫悠找你,你呢?跟吸血鬼一起?”

祁清涵臉色更白,喉嚨灌鉛。

容傾表情沉靜,他脫下身上的軍裝外套,搭在游行的肩上,手悄無聲息摁在游行疼痛的地方,道,“你失蹤的母親也許在臺風雨系統裏,不想談談嗎?”

聲音清潤,游行感覺容傾的手實在是很溫暖,總之疼痛一瞬緩解。

游行喘着粗氣,“送我弟弟回家。”

十三歲那年,許無憂留下一句話——“我會記得回家。”便是失蹤了。

祁清涵的煙掉到地上,場面轉變猝不及防,他啊了一聲,“哦,馬上。”

游安樹全程一臉吃瓜的表情,半張着嘴。祁清涵目前的任務是把游安樹送回母親父親手中,他一向行動都利索。小屁孩吃飽喂足,套了他不少話。本來想說些什麽的,可又說不出口。

幾乎是祁清涵轉身的剎那。容傾趁着游行不注意,往游行嘴中……塞了一顆大白兔奶糖。

甜的。游行目瞪口呆,但架不住餓,其實糖塞進來時牙口微微酸痛,糯米紙在融化……無可避免,心……好像……也在融……化。

糖又黏又甜。

游行的心生出前所未有,絕無僅有的慌亂。

或許,他真的之前就認識這個人?

游行眯了一會兒酸痛的眼,心被一股酸澀重重地擊中。

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他很想念媽媽許無憂。他的父親游廖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男人沖進人群中曾經說你要記得給媽媽多念童謠。她是個小女孩跟大公主,你是爸爸最金貴的小公主。

其實他問,為什麽不是小王子。男人說有父親為你遮風擋雨,被當成小公主寵大又有什麽關系呢。遲早有一天你會成為跟父親一樣高大的人,你不必像王子一樣先學着拿起武器戰鬥,但你有一天也會想爸爸愛媽媽那樣,對你心愛的人傾其所有……拔刀相助。

游廖說,“童年時追趕大風車,長大了不一定是扛槍杠炮。但是崽,回頭看……不懂得第一是保護自己家庭的男人是沒有好下場的……沒有被別人愛過,卻要學着主動奉獻,那樣的日子,糟透了。所以老爸最喜歡帶你逛夜市侃大街,多陪你聊天……你媽以前耳根子軟,你老爸我直接送她上跆拳道班……親授!既能自保又能……揍我。”

媽媽許無憂說,她跟最好的男人結婚了。此生,沒有碰不上比你爸游廖更好的男人。你爸對我好,我對我崽更好。你哪天要是喜歡上誰了……臉紅得像個大蘋果了,你會忍不住喂飽對方的。不管是誰。

“……”游行只感覺晴天霹靂。

但是糖确實甜。

游安樹憑着三寸不爛之舌從祁清涵口中套出了一些事。容傾比他大一歲,今年二十五,單身。祁清涵跟葉離是七年的初戀,不可能不管。一個多月前兩個人見面被祁老頭捉住,甚至葉離隐姓埋名考入博亞局。葉離算是容傾的表妹,總要管的。

游行覺得糖越嚼越酸。

他的臉倏然被捏住,容傾捏圓了游行的臉,還往上擡,表情不耐,“居然學會抽煙了?”

游行:“……”

容傾道:“還要吃糖麽?”

他繼續捏着游行的臉,又道了句,“果然無聊。”

游行:“……”

容傾穿着白襯衫,語氣熟絡地就像是比老熟人還老熟人。

游行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表情呆滞。

從前,沒有被這樣對待的經歷。

容傾倏然放開,游行問,“你是不是有病?你跟我……有意思麽?”

容傾道,“不認識,但你很好玩。”

游行:“……”

容傾:“字面上的。”

游行:“不熟!”

容傾:“交個朋友嘛,是你先碰我的手,也是你先不當正人君子的,哎,我的嘴被你咬得好痛。你不是正道之光嗎?救死扶傷,你怎麽是一個這樣以貌取人的人啊……翻臉不認人……你都知道我名字還故意這麽對我……你怎麽能拿着我的衣服不放呢?”

容傾腿很長,他三步兩跨迅速坐到沙發,腿旋即擡上茶桌伸直,懶洋洋講話,“真的是你先撞上來的……你好像很喜歡看我……我的房間你也很喜歡。”

容傾直愣愣盯着游行,他笑得跟個狐貍似的。

容傾,“你剛偷看了我好幾回。”

游行:“……”

“……”

“……”

他願意先死。

游行沉沉地吸一口氣,骨節咔咔作響。

調整起碼五分鐘,六分鐘……才能問,冷靜地問,“你想怎麽樣?”

“是你先親我的,也是你先服軟的,這不關我的事。”

容傾掏出手機,亮出一段被截的監控視頻,視頻中,正如野報标題那樣——熱烈激吻。

容傾道,“監察官大人敢作敢當嘛……你都收了我賄賂,吃了我買的糖……你要是不願意了,我要是把這個給發網上了,那可不得了,萬一你不肯承認是你先沖上來的,那我一世清白可沒了個徹底。”

游行牙根咬緊,“你想怎麽樣?”

“不怎麽樣啊,監察官大人不是心理很清楚應該怎麽辦嗎?我又不像你,耍刀弄槍樣樣都行。還長得那麽好看……一點都不憐香惜玉。”

游行被逼無奈,“你是長得漂亮,又野又有心計……”

容傾:“啊,你慌不擇言了。”

“所以?大審判官,你想怎麽樣?”

容傾眼看着人要氣昏過去了,眼睛都閉上了。

他含笑起身,又捏圓對方的臉,眉眼彎起來如一汪星月,游行剛好睜開眼睛恰巧對上,便聽見好聽的聲音像羽毛落在心尖,“這簡單,陪我吃飯……你跑我就拉着你……”

“一塊兒死。”

“一起下地獄。反正是你先親我的,你先碰我的。”容傾笑得很輕快,反而像是在跟朋友開玩笑。

游行:“……”喉頭湧動。

“……你到底想幹嘛?”

容傾手順着游行的脖子輕輕滑動,像是在撫摸輕薄的絲綢。

“簡單啊,跟我合作……我又不是什麽斤斤計較的人……你不是也很熱情麽……”容傾冰涼的手指貼在脖子上的牙印,輕擦了下。

“大監察官,歡迎來到吸血鬼的世界。”容傾摸下巴斟酌,“應該說你也回不去了……萬一我一個不小心把咱們親親的視頻發網上。那不是全天下都知道大監察官作為吸血鬼獵人跟吸血鬼有一腿了?怎麽辦啊,我還不想那麽快公布,監察官大人喜歡放縱,但是放縱總是要付出點代價。我又不是什麽随便的人,随便吻人……都說男人不負責任,看起來監察官大人也不是很想負責的樣子……果然男人都是口是心非呢……你竟然還主動打了我的電話……看樣子你是真的對我一見鐘情啊……”

游行捂着胸口,一口血吐地上,他擡起手背拭去鮮血,拉了凳子坐下,嘴唇輕抿。

“謝謝。”郁積的血吐出來了。

容傾遞來一塊帕子,游行擡手去接又被一把搶走。

容傾悠閑倚在游行椅背,整個身子壓靠在游行,“感動了?碰見我這樣的人,讓你這輩子都要無地自容,不敢見人了。又是抽煙又是踢車子,你不是貴公子麽……啊,你不是啊……”

游行任他靠,卻不推開,臉色漸漸紅潤,他們就着這個工作持續了十幾分鐘。游行注意力沒有在胃上,他伸手拿了顆奶糖先遞給容傾,又拆開一顆放自己嘴裏,容傾遲遲未動,游行拆糖紙的動作很慢。先剝了外衣,又捏了硬硬的果,再遞給容傾。

游行覺得胃痛時就喜歡吃奶糖。爸爸游廖喜歡給媽媽買,媽媽許無憂喜歡剝給他吃。

容傾的手搭壓在游行肩頸上,他毫無質疑擡手拿了。

咀嚼的聲音很沉,容傾指着屋外的星辰,“又見面了,好朋友。”

“今天是最後一年的年尾了,沒什麽想法說來聽聽?”

游行揪住容傾的袖扣,愣生生将扣子給扯下來扔進垃圾桶,“還不會包餃子啊?”

“……哦……等你包。你不要公報私仇,我大衣好貴的。”

“嗯,最近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好。不過……你沒認出來我……你今晚得給我煮個餃子。”容傾坦言。

“可以。”

八年前的風雪夜,一根路燈暖黃,寬闊的大馬路旁是厚厚的積雪,有一連串深深淺淺的痕跡。雪很深,也很厚。行人匆匆,過客匆匆。天空萬籁俱寂,連一輛打燈鳴笛的出租車也看不見。人的背影陷在漫天下降的藹藹飄雪裏,變成一個小點。

這是男人離開的第四年。游行獨自一個人坐在三室一廳的房間中,度過的第四個生日。

風雨雪覆蓋住一切,游行卻久違地再次出門。

京都市一年一度的大雪降落,燒烤攤的老板已經彎腰鞠躬收起了泛黃的桌椅,又換了新的紅色圍裙。那個被救的姑娘結婚了,生了可愛的小寶寶,她找到的男人一如游廖護着許無憂。

小寶寶七歲了!

游行踩着厚實的積雪,心中的想念如這漫天旋舞的空中飛絮。一棵長得很高的大樹,冬天了,它的樹葉依舊很綠,枝頭沉甸甸落下堆雪,落在飛速跑向戀人懷中的女孩肩頭。

同時,也落在了游行的心裏。

在巷口處,他見到蜷縮在雪中的容傾。同樣的年紀,他單薄地只有一件白T,甚至,手臂上全是傷口。熟悉的氣息讓他知道這個人就是吸血鬼。容顏精致,氣質清貴。博亞局一直在新聞滾動播放,要抓捕的嫌疑犯。

那一天,他又想起了那個跟父母一起吃餃子的夜晚。游行覺得無聊,他立足原地,蹲下身的同時伸出手戳了一下容傾病白的臉頰。

其實沒有很大的聯系,但是他聽說,這個嫌疑犯的父母一年前死于紛亂的戰火。叔叔篡位,率領吸血鬼進攻人類。

“找個人一起吃餃子吧?”游行的手停在容傾的臉上,就好像感覺自己捏勺晃了一個餃子。

巷子的燈冷白,就像那天睡在碗中的白熾燈。

一碗餃子,三個月的同居情誼。

……

容傾又捏圓游行的臉,游行的手腕迅速回抓,一臉莫名。

“實在是抱歉,我被老古板下藥了……我不是故意要吻你的……這視頻是我從莫悠手裏截下來的,這樣吧,我雇傭你跟我平起平坐。”

“……”游行不想這樣講話,捉緊了對方的腕子。

容傾松手,“報仇啊,你那明天戳了我五六次呢……”

游行仍去下了兩碗餃子。本來他以為這種古老種族住的房子應該是陰冷不見天日的。

但是游行端着碗行在走廊上,面白的湯中,白熾燈依舊晃得人眼微動。

住在一起,容傾禁止他用烘幹機。

一出太陽,必然拉他出去遛街,講講話,吃吃東西。

撈着一件衣服就出門了。

容傾絮絮叨叨說起過去的事。容風華一直不同意他與博亞局合作毀滅系統,不得已出此下策。甚至将主意打到了他朋友跟親人身上。游行聽着他有意無意提及那個至死方休的吻。

他又想點一根煙。其實那三個月他更多的是被容傾照顧,他只會包餃子跟簡單的飯菜。但對方出手就是滿漢全席。後來他要準備專門的考試,他要去回去繼承父母的遺産。

游行對這個偶爾的放縱不是很在意,容傾提了數回,他實在是忍無可忍,“你想幹什麽?”

容傾空張着手,表情呆滞,游行與他面對面,隔開一些距離,“少動手動腳!”

容傾身手也是數一數二地利落,他精準又捏住游行的臉,說了一句炸天的話,“萬一我就是讓祁老頭故意給我下藥,故意中招,故意偶遇你,故意讓你看見呢?”

游行:“……”

容傾:“合作吧,星星。你幫我找回葉離,我什麽都答應你。”

小星星是游行三歲時就沒被父母喊過的名字。

游行:“……”

“咱們是朋友。”

“滾!”

容傾倒吸一口涼氣,他捏得更上瘾。

他記得,那一天,對方起碼蹲在客廳的沙發上戳了他的臉八次以上。

得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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