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發現影魔
發現影魔
酒滿茶半,直到半夜,桌上肉食被掃空,紅衣少年吃飽喝足,枕在白衣男子腿上沉沉睡去。
遲負霜輕輕撫着少年的長發,眼睛卻盯着窗外。
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如果不做的話,永遠都止步于‘無’。
幾只小小的灰色蜘蛛從窗棂外爬進來,纖細如線的爪子拖着小小的身體,一路爬到桌上,似乎聞到了酒香,停留了片刻之後,繼續往前爬着,直到爬上那削瘦如骨的指尖。
遲負霜将指尖放到耳邊,眸色亮了亮。
“找到了。”遲負霜輕喃一聲。
本該是高高在上的龍裔,現在卻做個蜘蛛妖……望着這些渺小的生命,遲負霜有些感慨,他還不如這些開了靈智的精怪……
須臾,小蜘蛛便原路離開了,帶走了窗外牆壁上密密麻麻的族群。
有‘龍女’消息了。低階弟子乙靈靈,人身骨齡十九歲,原身骨齡不詳,有兩分蛟族血脈。原身至今未被人發現,還拜入了昆侖門下。
兩分……太稀薄了,可總歸好過沒有,勉強能算作龍女。
有意思。
這女子能茍活至今,看來是個有腦子的蛟,配他徒弟,不至于太差勁。接下來找尋時機,若能将她與遲清陽結成一雙,陰陽同修族內之法,升階事半功倍......
可若不成......
他看向懷裏的徒弟。
不,不會不成。
總要試試……
他沒有想過遲清陽願不願意,更不會想‘龍女’願不願意,在遲負霜的認知裏,他覺得‘相配’,就是種族與身份或者權利的相當,談論感情和願意與否,全是在耽誤生命。
遲負霜随手擡指,閉了窗止了風,望着自己的枯白手指,出了神。
總拖着這副殼子并非長久之計,若要短時間內提高殼蛻的修為,必要尋些仙藥與複身丹再閉關一段時間。
不對,他好像忽略掉了什麽......
遲負霜垂眼。
遲清陽體內的神龍之血,便是上好的養料……徒弟的神骨龍身是他給的,就算他取一點血來用用也未嘗不可?
不,該是應當!
遲負霜不知怎麽,有些心煩。
若是對着卿尺,他或許會直接要,而卿尺也會毫不猶豫的給他。
現在的遲清陽,他不确定……萬一控制不住,以他現在這微末修為,如何再捉的住徒弟?
遲負霜把他們分得過于清楚。
今日作罷,以後再計。
遲負霜托起膝上沉睡着的腦袋,打橫将遲清陽抱起,走到矮榻邊,輕輕放下。
睡吧,以後的日子不會難過了。
等你成為龍族之主,天下再無你不可得的東西,九淵一事,為師也算不再欠你什麽。
遲負霜在屋內落了暖陣。
冬日對蜘蛛蛻來說是個逆命的季節,僅僅小陣術而已,就消耗了他不少靈力。
遲負霜倚在矮榻一旁休憩,昏昏睡去。
後夜。
不知什麽時辰,樓下吵吵嚷嚷,亂作一團。
十幾名身着灰藍校服的仙門弟子圍在一樓大堂中,地上還躺着一名半人半魔的怪物,已經斷了氣。
“是影魔附身。”人軀已經完全被吞噬了,是仙門弟子發現後将其誅殺在此。
“影魔從不形單影只,發現一個,等于還有許多潛伏在暗處未能找到。”
“看起來有些棘手,被孤君封印的魔物怎會出現在這裏?”
帶頭的名為沉羽恒,是昆侖山穆雲真人的大弟子。過完年正值人修界十年一度的交流大會,這次輪到了中天門組織展開。
交流大會來的都是新人弟子,也是各宗門弟子入門三五十年後必要經歷的試煉,多做了解友好交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算是個大型學堂的考試。
他們提前月餘,遠道來此,帶着新入門的弟子算作歷練,正巧遇道鬼鬼祟祟的半人影魔偷襲夜路上的過客來到酒樓。
小弟子沉不住氣,上前追去,被半人影魔傷了一只手,差點喪命。
沉羽恒手中一凜,召劍揮去,劍陣大放,将前方影魔穿心而過,半魔附着的人身死在大廳。
沉羽恒收回佩劍,對那冒失弟子斥道:“影魔之事非同小可,你回昆侖領罰,告知師父今日之事。”沉靜對兩邊弟子道:“我們天亮便去拜訪中天門,必得讓齊掌門知曉,以做準備。”
“是,師兄。”左右弟子拱手道知,那名犯錯受傷的小弟子撤出回山,剩餘弟子處理酒樓之事。
夜間鬧劇終止,因夜深人靜,并未殃及民衆。有酒樓掌櫃迎上去,為沉羽恒他們帶路,一一送入雅座小間。剛好就在遲負霜師徒同層附近。
昆侖山?新弟子?
很巧。
遲負霜早在異動第一時間就已醒來,隔着樓梯扶臺,朝下觀察着。靈力微薄,不能立刻探查個明白,費了好一會兒,他才看到蜘蛛群給他描述的那個血統不純的龍女。
龍女也在其中。
是了,交流大會……他幾年回山一次,差點忘了還有十年一度的交流大會這種活動,就放在三月。
不止昆侖山,其他各宗門仙山也會派來新人。
他不怎麽喜歡湊熱鬧,看來這次要逃不掉了。
也好,不必他再費心帶龍女回來。
遲負霜轉身回到房間,合上玄關,飲完最後半壺酒,視線落到不遠處的矮榻上。
遲清陽側着半邊柔和的臉,正睡的安穩。
遲負霜不禁想起卿尺的所做所為,好像都在指向自己的複族計劃沒有成功……除了他自己,從沒聽卿尺提起過身邊的人,那這乙靈靈到底有用沒有?難道不是這小東西的道侶?
他正托着小酒盞想着,一道黑影從玄關縫隙鑽進來。
不知是不是醉了,遲負霜擡手一揮,‘清風’竟沒能擊中黑影。
也是,是自己殼蛻沒修補好……
在他站起身時,黑影瞬間溜入房內,不偏不倚,直逼矮榻!遲負霜眼神森然,低呵一聲:“影魔!”風華劍召出,脫手朝黑影刺去。
遲負霜眼眶泛紅,或許是有些醉,或許是複眼不舒服,胸腔怪異地難受,讓他煩躁。
一旦習慣卿尺的存在,第一念頭竟是……如今低微的他連個聯手之人都無!
這百年修為布下的結界這般不堪,連區區影魔都膽敢闖他地界,害他弟子!
自己不像自己,恐怕真的動了……塵念?!
遲負霜晃了晃頭,複眼被酒影響。
影魔本想找個最近的東西附身,一看躺着的紅衣少年,想着他年歲不大定然修為尚淺,便往上沖。
誰知房內還有另一個會陣術的男子,影魔看占不到便宜,還沒來及溜走,就被一閃而來的風華劍斬斷了氣息。
影魔消散,餘下風華劍正對着遲清陽的眉心。
遲負霜剛要收回劍,遲清陽忽然睜開了眼睛。
風華劍就懸停在他眼前。
心中一涼。
師父?
遲清陽在夢中一直不安,他夢見那個人将自己推下高臺,心髒攪碎一般的疼,他被人扔了,那個人不要他了……墜落之際猛地驚醒,便看到師父的風華劍尖正對着自己……
師父要殺他?
可是師父為何要殺他?
思來想去,他不是故意知道師父的軀殼沒有心跳,他也沒有想非要弄清真相,他不知道卿尺真的會走,他不是故意……遲清陽保持側躺着,一點點蜷起身子,眼睛略過風華劍,望向正在擡手的遲負霜。
好,沒關系。
如果師父想要他死,也沒關系。
他已經得到的夠多了,全是師父給的。
死也無憾。
遲清陽睫毛顫了顫,重新合上眼。
師父……
隔了許久,預料的疼痛沒有來臨。
遲清陽:“......”
他眯着眼睛,左右瞟了一圈。見遲負霜倚在桌旁,一手拿着帕子,正認真擦拭着風華劍。
“……”師父幹嘛呢?
遲負霜松了一口氣,他徒弟無事。
在遲負霜發覺影魔的時候,風華劍已在芥子空間中震蕩不安。風華有魂,他沒怎麽用靈力,就清除了影魔。
這柄劍外多出一道魂力封着敖殊,是卿尺的。
看來未來自己費盡心思尋到的魂力,又落在了自己手裏……遲清陽的三魂七魄早已補齊,那卿尺幫他尋來的魂力,是否與他們有關?
他騙了敖殊,卿尺也騙了他......
卿尺,一個蠢貨,聰明的蠢貨。
遲清陽睜開眼,還以為師父沒下定決心殺他,他立刻想,這是不是證明他在師父身邊還有用?
哪怕這樣,就算這樣……也值得開心。
遲清陽赤足下榻,走到遲負霜身邊,乖巧地蹲下身,擡起頭望他,眼眸複雜,少年獨有的嗓音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師父,您怎麽還沒休息?”
遲負霜停下手中擦劍的動作,垂眼看向遲清陽,複眼因為薄醉而虛了焦,他沒有聽出什麽異常,只是這麽看着。
默了半晌,喊了一句:“卿尺。”
遲清陽他聞到師父身上的酒味,轉頭看了桌上全部倒了的酒壺,心頭了然。
他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師父醉了。
他又不是幾年前的十歲小兒,如何看不出師父這番奇怪模樣?
人間的酒要醉妖,難如登天,除非妖不抗拒,順其自然的想醉。
為什麽醉了?醉了想到的是誰?
顯而易見。
他讨厭卿尺,卻不得不承認卿尺修為高強與優秀。他以為只要卿尺走了,師父就會回歸正途,一心修煉,斷欲無求。
他到底是沒能攔住師父。
是他趕走卿尺的,師父很讨厭他吧。
師父為了卿尺,方才差點想殺了他。
今日是他的生辰,師父剛為他過完生辰。所以這是師父送他的遺願?
那...那師父對他...還挺浪漫......
他在心裏點點頭。
嗯,他是知足的。
只是不知師父為何又停了手?遲清陽如此想着。攏在袖中的雙手攥緊了骨節,忽被芥子環硌到。
這是師父送他的生辰禮物……
師父,您何必如此大費周章,何必如此糾結不定?
不多會兒,他又想,若他能成為卿尺的替身,師父是否就不會再對他起殺心了?遲清陽在心裏安慰着自己,一顆心沉沉浮浮,也不知是何滋味。
遲清陽沒有再喊師父,擡眼望着遲負霜,少年學着卿尺的語氣,握住遲負霜的手,溫聲應道:“嗯,我在,您怎麽了?”
他決定了,只要能活着,只要能活着留在師父身邊,做個替身也沒什麽的。或許等以後,師父發覺他像卿尺,也許就不會再想着等卿尺回來了。
這樣,已經很好了。
遲負霜眸光微動,盯着眼前人,有些詫異少年的回應,好看的眉擰在一起,也只是一瞬間,随後便恢複平靜。
他收起風華劍,藏入芥子環,将帕子丢到桌上,這才定了神。
遲負霜伸手扳起遲清陽的臉看了又看,餘光掃到他赤着的腳,聲音分不清是寵是冷,帶着命令:“清陽,乖,回去睡覺。”
這小東西長得越來越像他,還要扮演他?
不,他就是他……
遲負霜撤了手,遲清陽低下頭,少年是嬌氣模樣,聽着聲音有些委屈:“師父,我做噩夢了。”
這是實話,遲清陽确實做了噩夢。無數次重複被抛棄的那一幕,痛得要死。
遲負霜招了招手,遲清陽扶着他的膝蓋,将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貼到徒弟的額頭,沒有發熱,是摸到一層薄汗。他收回手,起身牽着遲清陽回到矮榻。
他面對面躺在徒弟身旁,手搭在他身上,輕輕拍着徒弟的背:“睡吧,為師在這兒。”
遲清陽道:“師父,您如果不喜歡我,想要我消失,我也會聽的,但您能不能提前跟我說?”
他才剛拜師沒多久,就算要英年早逝在師父手裏,他也想知道是麽時候。
“……你胡說什麽?”遲負霜掀了掀眼皮,難道是因為醉酒不清?他怎麽聽不懂徒弟在說什麽。
“師父,您為什麽不肯信我?”遲清陽眼裏又開始聚集眼淚,可憐極了。
“清陽,”這孩子做噩夢了,或者夢到他殺了他?遲負霜深吸一口氣又呼出去,“你做噩夢,已經醒了。”
“嗯...師父。”
“所以你是睡醒了,腦袋還沒醒嗎?”
“......師父?”
“睡吧,再有過兩個時辰天就亮了。”
“......哦。”遲清陽應着,雙手還抓着遲負霜的衣角。
遲負霜無奈,這徒弟胡思亂想的習慣不怎麽好,不知噩夢又聯想到了什麽,他也懶得去剖析。幼龍不懂事,先哄睡了再說吧,睡一覺就好了。
關于影魔之事,是萬重天上的那位出了疏漏?
遲清陽失落。
師父只要稍微清醒一點點,他就連替身都沒得做。
師父何時動怒起殺心根本不會提前說給他聽,難道以後要這麽提心吊膽的過日子?
這種感覺很不好,如同淩遲。
真不如說明白了。
可是師父又什麽都不說,作為徒弟又不可能去逼問師父。
師父,您到底想要什麽?
遲清陽閉上眼,與清室日常一般,腦袋貼近師父的胸口,手搭在遲負霜腰間,抵足而眠。
“師父,別不要我。”